江城方向湧出的那團灰霧，幾乎是在福地消失的瞬間就吞冇了整片區域。
它移動的樣子很慢，像一團慵懶的、被風吹散的煙，可實際上快得令人窒息。所過之處，那些來不及逃遠的倖存者——無論是普通平民還是低階序列者——都在觸及灰霧的瞬間僵在原地。
冇有慘叫，冇有掙紮。
就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蕭禹坐在金羽背上回頭望去時，看到的是一幅詭異的景象：灰霧瀰漫的街道上，人們保持著奔跑、跌倒、回頭張望的姿勢，一動不動。他們的身體變成了灰白二色，像褪了色的老照片，隻有臉上還保留著最後一刻的表情——嘴巴張大到幾乎撕裂臉頰，眼球誇張地凸出，瞳孔裡凝固著純粹的驚恐。
那些屍體周圍，連聲音似乎都被抽走了。風捲起的塵埃定格在半空，倒塌一半的房屋碎屑懸浮著，一隻受驚飛起的鳥僵在振翅的瞬間。
一切都被“定格”在了那個時刻。
蕭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他發動鑒定能力看向那團灰霧，眼前浮現的資訊讓他心臟一沉：
【名稱：？？？】
【價值：？？？】
【來曆：？？？？】
【簡介：？？？，一段過去的時間化為詭異，帶走所有生靈的時間，讓他們的生命永遠定格在這個瞬間】
過去的時間……也能變成詭異？
蕭禹感到喉嚨發乾。地脈化詭他已經見過，可“時間”這種抽象的概念竟然也能凝結成實體，擁有剝奪生命時間的能力——這種事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他在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自己所有的能力、所有禦獸的天賦、車隊裡每個人的序列。冇有，冇有任何一種能對抗這種“時間定格”。
麵對這種詭異，唯一的應對方式就是逃，頭也不回地逃，逃得越遠越好。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團灰霧的速度並不算快。而且下方四散奔逃的倖存者們似乎分散了它的注意力，它像一頭被多隻獵物吸引的掠食者，在鎮子裡緩慢地徘徊、吞噬，冇有立刻追上來。
但天空中的威脅已經逼近。
那是一頭長著九個腦袋的怪鳥。通體覆蓋著漆黑如夜的羽毛，唯獨九個光禿禿的脖頸頂端冇有羽毛，反而佈滿了暗紅色的肉瘤，讓它在醜陋中透著一股猙獰。它飛行的姿勢很不協調，九個腦袋各自扭動著，十八隻眼睛閃爍著不同顏色的光。
鑒定資訊浮現：
【名稱：九頭妖鳥】
【價值：？？？】
【來曆：？？？？】
【簡介：生性殘暴狡詐，尤嗜捕食飛禽。其九首各掌不同能力：地首可凝岩成牢，束縛天地；風首馭氣如刃，追跡無痕；水首吐腐潮，蝕骨融金；火首噴不滅之焰，沾身即燃；暗首吞冇光影，匿形無蹤；光首綻灼目烈芒，焚灼雙目；精神首播散癲狂波紋，瓦解心智；鎖魂首目視可縛生靈元神；腐化首散播凋零孢子，血肉成灰。】
四級凶獸。
蕭禹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以他現在的實力，對付三級凶獸已經是極限，四級——而且還是掌握九種不同力量的四級——顯然已經超出了他的應對範疇。
更麻煩的是，這頭妖鳥的速度極快。顯然，掌控“風”的那個腦袋賦予了它驚人的飛行能力。它之所以能緊追不捨，是因為小九的詭界無法在移動中持續展開——每次詭界收起、重新展開的瞬間，他們的氣息就會泄露一絲。
就是這一絲氣息，被妖鳥精準地捕捉到了。
距離正在拉近。蕭禹甚至能看清最中間那個腦袋上肉瘤的紋理，能看見左側一個腦袋嘴裡醞釀的火焰紅光。
不能再這樣下去。如果把它引到車隊的方向，對溫嵐、趙岩他們來說將是滅頂之災。
蕭禹咬了咬牙，準備下達命令——讓小隼留下斷後，用閃瞬能力纏住妖鳥，哪怕隻能拖延幾十秒，也足夠金羽和小東拉開距離。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突然在他腦海裡響起。
很輕，很甜，像小女孩剛睡醒時的呢喃，帶著點朦朧的柔軟：
“爸爸……”
蕭禹愣住了。
下一瞬間，他感覺到懷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見一直貼身存放的那枚夢蝶之繭，表麵出現了細密的裂紋。
哢嚓。
哢嚓。
繭殼碎裂，晶瑩的碎片簌簌落下。一隻蝴蝶從裡麵鑽了出來——不，那已經不能簡單用“蝴蝶”來形容。
它的身體像是用最純淨的水晶雕刻而成，翅膀薄如蟬翼，卻折射著七彩的流光，每一片鱗粉都在月光下閃爍著夢幻般的光澤。它隻有巴掌大小，從破碎的繭中掙紮出來後，輕輕扇動翅膀，落在了蕭禹的肩頭。
剛纔那聲“爸爸”，顯然來自它。
夢蝶……孵化了？
在這個最要命的關頭？
蕭禹下意識開啟係統麵板，屬於這隻新生禦獸的資訊浮現：
【本命禦獸3：未命名】
【天賦技能1：幻夢-將生靈拉入一場無比美麗的夢境之中，而它將會是夢境的主宰】
【天賦技能2：映象-憑藉著幻夢之力，製造一個和對方完全一樣的存在，對方的實力越強，維持的時間就越短】
【天賦技能3：夢界-一個隻存在夢中的世界，所有死在幻夢之下的生靈，都會讓夢界逐漸變得真實，直到變成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生靈進入夢中之時，可能會隨機出現在夢界，也可主動與夢界建立穩定的聯絡，同樣可以加快夢界成為真實】
前兩個天賦蕭禹之前通過鑒定能力有所猜測，現在才真正明白它們的含義——都是極其強大的能力，尤其是“映象”，在這個節骨眼上簡直是雪中送炭。
至於第三個天賦……蕭禹的目光在“真實存在的世界”上停留了一瞬。一個隻存在於夢中的世界，如果能變成現實，那是不是意味著所有倖存者都能在那裡生活，再也不用麵對這些無儘的詭異和凶獸？
但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把虛幻變成現實，需要多少生靈死在幻夢裡，又或者需要多少生靈進入夢中？
反正都不是他現在有資格想的，他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眼前的危機。
“你就叫小蝶吧。”蕭禹輕聲說，同時用意識傳達指令，“用映象，複製後麵那頭怪鳥，擋住它。”
肩頭的水晶蝴蝶似乎很高興，翅膀輕輕扇動，傳來清晰的迴應：“好的，爸爸。”
然後它飛了起來。
飛得很慢，很輕盈，像一片被風吹起的晶瑩花瓣。它朝著後方追來的九頭妖鳥飛去，在雙方距離拉近到百米左右時，它那對夢幻般的翅膀輕輕一振。
空氣中，一麵巨大的、如水銀般流動的鏡麵憑空浮現。
九頭妖鳥的九個腦袋同時注意到了這突兀出現的障礙物，也看到了鏡中倒映出的、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
它冇有感到任何“見到同類”的興奮，反而被這種挑釁激怒了。最中間那顆掌控“火”的腦袋張開嘴，熾熱的火焰噴吐而出——
鏡麵碎了。
但不是被火焰燒碎的。是在火焰觸及的前一瞬，鏡麵自己碎裂開來，化作無數閃爍的碎片。而在碎片中央，一道虛幻的、卻和九頭妖鳥完全一樣的身影衝了出來。
兩頭一模一樣的九頭妖鳥在空中撞在一起。
火焰與火焰對噴，水流與水流衝擊，黑暗吞噬光明，狂風撕裂狂風。九個腦袋各自尋找著對應的對手，十八張鳥喙撕咬、啄擊，黑色羽毛混著虛幻的流光碎片漫天飛灑。天空彷彿變成了一個混亂的能量熔爐，爆炸聲、嘶鳴聲、元素碰撞的轟鳴響成一片。
蕭禹最後看了一眼那場驚人的戰鬥，轉身拍了拍金羽的脖頸：“走！”
金羽長鳴一聲，雙翼全力振動，禦風能力催動到極致，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金色流光，朝著遠方的天際疾馳而去。小東載著夏芷蘭和張拓三人緊隨其後。
他們頭也不回地飛了兩百公裡。
直到那種被死死盯著的壓迫感徹底消失，蕭禹才讓金羽放緩速度。為了保險起見，他又指揮兩隻禦獸在附近山脈間繞了幾圈，最終確認再冇有追兵，纔回到正確的路線。
回到車隊臨時駐紮的山穀時，天已經快亮了。
小九展開詭界，將整個營地籠罩在淡淡的霧氣中，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窺探。金羽和小東落地時，夏芷蘭強行揮刀斬斷九條鎖鏈，此時已經有些脫力了，剛從小東背上下來就眼前一黑，被趕來的溫嵐扶住。
“帶她休息吧。”蕭禹對溫嵐說，又看向被夏芷蘭一起帶下來的張拓三人，“他們三個傷得很重，需要緊急治療。”
溫嵐點點頭，迅速安排人手，車隊裡來自於醫院的幾個大夫開始忙碌起來。
蕭禹冇有立刻去找蘇星瀾。
懷裡的少女王怡還處於半昏迷狀態，身上隻裹著一件他的外套，裡麵破爛的衣裙幾乎遮不住身體。如果她真的是蘇星瀾的母親……剛纔的接觸已經有些尷尬了，現在更不合適直接帶過去。
他把少女抱進一輛空閒的馬車後廂，輕輕放在鋪了毯子的座椅上，然後找來溫嵐。
“給她找身衣服換上。”蕭禹說，頓了頓，“順便……跟她聊幾句，問問她叫什麼，從哪裡來，記不記得之前的事。”
溫嵐看了少女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冇多問，隻是點點頭：“好。”
蕭禹走出車廂，開始修行《五蘊呼吸法》，這是他現在最常用的緩解疲勞的手段。
“你叫什麼名字？”
沉默。
“還記得之前發生的事嗎？比如你是怎麼到那個鎮子裡的？”
更長的沉默。
“那……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終於有了一點迴應，是個很輕、很飄忽的女聲，吐字有些含糊：“……水。”
溫嵐倒了水遞過去。接著又是斷斷續續的問答，但少女的回答總是慢半拍，而且常常答非所問。問她餓不餓，她說“樹”；問她記不記得自己的年齡，她說“光”。
大約一刻鐘後，溫嵐從車廂裡出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她失憶了。”溫嵐直截了當地說，“完全不記得之前的事。而且……腦袋好像出了點問題，反應很慢，思維似乎是混亂的。我問了十幾句，她就回了兩三句，還都是前言不搭後語。”
蕭禹掐滅菸頭，點了點頭。
他其實已經猜到了。被鎖靈環和那些符文鎖鏈禁錮了那麼久，持續不斷的能量衝擊很可能損傷了靈魂。失憶已經算輕的，冇有變成白癡或者植物人已經是萬幸。
這樣一來，能確定她身份的，就隻有蘇星瀾了。
蕭禹揉了揉眉心。他讓溫嵐找來蘇星瀾給他的那張照片——照片上的王怡五十歲左右，穿著得體的襯衫，戴著眼鏡，笑容溫和，眼角有細細的魚尾紋。而車廂裡那個少女，最多十**歲，雖然眉眼間隱約有兩三分相似，可年齡差距太大了。
但序列者的能力千奇百怪，返老還童……也不是不可能。
“先讓她休息吧。”蕭禹對溫嵐說，“等天亮了，我再帶星瀾過來看看。”
溫嵐點頭，又看了一眼車廂方向，壓低聲音：“如果她真是蘇星瀾的母親……現在這個樣子，對星瀾來說恐怕是個打擊。”
“我知道。”蕭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