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在天空中飛行。它已經飛了很久,從太陽落山之前就開始飛,一直飛到太陽徹底沉入海平麵以下。它的翅膀在暮色中震動,發出嗡嗡的低鳴,在晚霞中穿行。
下方是無邊無際的大海,深藍色的海麵上波光粼粼,那些光點是夕陽最後的餘暉,像是碎金灑在水麵上。它朝著東方飛,朝著那片在暮色中隱約可見的陸地輪廓飛。
太陽消失了。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暈被黑暗吞冇,天邊隻剩下一道細細的金線,然後那金線也消失了。世界陷入了一片深藍色的、朦朧的暮色中。海麵上的波光從金色變成銀色,從銀色變成灰白色,然後完全消失了。隻剩下風聲,海浪聲,和玄甲翅膀震動的嗡嗡聲。
然後,月亮升起來了。
不是一個月亮,是三個。它們從東方的海平麵上升起,一字排開,像是三顆被誰掛在天空的寶石。
第一個是銀色的。它最大,掛在最東邊,比藍星的月亮大了一圈,散發著清冷的、不帶一絲溫度的光芒。那種光是銀白色的,純淨而冰冷,照在海麵上像是鋪了一層霜。但那個月亮是不完整的。
它的邊緣有一道巨大的缺口,不是圓的,不是弧形的,而是鋸齒狀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利爪撕去了一塊,又像是被某種強大的力量硬生生挖掉了。
那道缺口很大,占了月亮的三分之一,從缺口中漏出來的光不是銀白色的,而是暗紅色的,像是凝固的血漿在緩緩流淌。那些暗紅色的光落在海麵上,把海水染成了一片詭異的顏色,像是大片大片的血跡在擴散。
第二個是紫色的。它懸在銀色月亮的旁邊,比銀色月亮小一些,但光芒更加詭異。那種紫不是薰衣草的紫,不是紫羅蘭的紫,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紫,像是凝固的血漿在黑暗中發酵後泛出的光澤。
月亮的表麵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被摔碎後又重新粘起來的瓷盤,那些裂紋從月球的中心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邊緣。最詭異的是,它的核心位置有一個巨大的空洞。那個空洞是圓形的,邊緣不規則,有熔化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麵
鑽了出來,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透過那個空洞,能看到後麵的夜空,能看到星星,能看到那輪銀色的月亮。
那空洞太大了,占了月亮的一半,讓整個紫月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掏空了的橘子。
第三個是白色的。它掛在最高的位置,比銀月和紫月都高,光芒也最暗。那是一種柔和的、溫暖的、像是母親的目光一樣的白色。和藍星的月亮很像,但更圓,更亮,更乾淨。冇有血痕,冇有裂紋,冇有空洞。它靜靜地懸在那裡,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像是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災難都和它無關。
三個月亮,三種顏色,三種光芒。它們交織在一起,把整片大海照得如同白晝。海麵上波光粼粼,那些銀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光點在海浪中跳躍,像是一場無聲的焰火。那些光點在海麵上飄蕩,忽明忽暗,忽聚忽散,像是無數隻螢火蟲在水麵上跳舞。
玄甲的複眼裡,無數個六邊形中都倒映著那三個月亮的影子。那些影子在每一個小格子裡閃爍,銀色、紫色、白色交織在一起,把它的視野變成了一幅萬花筒般的畫麵。它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從本能深處湧上來的焦躁。那些月光落在它身上,銀色的光像是冰針,紮在甲殼上,冷颼颼的;紫色的光像是火焰,烤著翅膀,**辣的;白色的光像是水,流過身體,涼絲絲的。三種感覺混在一起,讓它渾身不自在。它的翅膀在甲殼下不安地顫動,六條腿在空氣中來回挪動,獨角上的光芒明滅不定。
蕭禹感覺到了。那種焦躁從靈魂契約中傳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喚它,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警告它。
他閉上眼睛,將精神力沿著契約的脈絡送過去,在玄甲的意識中凝聚成一個安靜的湖麵,湖麵無波,倒映著月光。那種平靜傳遞過去,玄甲的顫抖慢慢停止了,翅膀收攏,六條腿不再挪動,獨角上的光芒穩定下來。
但它還是不安,那種不安冇有消失,隻是被壓住了,壓在意識的最深處,隨時可能重新湧上來。
蕭禹睜開眼睛。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三個月亮,銀色的有殘缺,紫色的有大空洞,隻有白色的那個是完整的。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艾莉絲曾經說過的話——在神恩大陸,天空上有三個月亮。
白色的叫原初之月,是最古老的月亮,代表著世界的本源。銀色的叫生命之月,是生命女神的神國投影,代表著生命的繁衍和輪迴。紫色的叫魔力之月,執掌著魔力潮汐的變化,是世間所有巫術和神術的力量來源。
如果那個世界真的是神恩大陸,那三個月亮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銀月殘缺,紫月空洞,隻有原初之月完好。這代表著什麼?蕭禹不知道。
但他知道,玄甲在那個世界,必須更加小心。他讓玄甲壓低速度,不要飛太快,同時警惕四周。
玄甲的速度從每小時幾百公裡降到了幾十公裡,貼著海麵低空飛行。那些月光照在它的甲殼上,泛著斑斕的光點。它的複眼不停地轉動,觀察著四周的一切——海麵上有冇有異常的波紋,天空中有冇有可疑的黑影,那些月光有冇有什麼變化。
它飛了很久。月亮從東邊升到中天,又從中天開始西斜。海麵在它身下緩慢後退,那些海浪的波紋從模糊變得清晰,從清晰又變得模糊。
它飛過了一片又一片海域,那些海域有的平靜如鏡,有的波濤洶湧,有的瀰漫著淡淡的霧氣。那些霧氣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顏色,銀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像是流動的顏料。
然後,海麵炸開了。
冇有預兆,冇有聲響,隻有一道巨大的黑影從海底急速上浮。那道黑影太大了,大到把方圓數百米的海麵都染成了墨色。海麵隆起,像是一座正在生長的山丘。水丘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然後炸開了。海水向四周飛濺,掀起十幾米高的浪牆,那些浪牆在月光下泛著銀紫色的光,像是一堵正在崩塌的水晶牆。
從浪牆的中心,探出了九個腦袋。
那是蛇的腦袋。每一個都有水桶粗細,覆蓋著漆黑的鱗片,鱗片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被火燒過的鐵。它們的脖子很長,從海麵下伸出,伸向天空,像是九根從深淵中長出來的藤蔓。
它們的眼睛是金黃色的,瞳孔是豎著的,在月光下閃著幽光,像是九盞懸在半空中的燈。
它們的頭頂上長著紫色的結晶體,那些結晶體從鱗片中長出來,形狀不規則,表麵有細密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妖異的光芒。那些結晶體有大有小,最大的有拳頭大,最小的隻有雞蛋大,像是鑲嵌在額頭上的寶石。
九頭魔蛇。
它的九個腦袋在空中搖擺,脖子像是九條粗壯的蟒蛇,在月光下扭曲、纏繞、分開。它們的動作不同步,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向上,有的向下,像是在用九個大腦思考不同的事情。
那些嘶嘶聲從九個喉嚨裡同時發出,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詭異的交響樂。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海浪和風聲,直接鑽進玄甲的複眼裡,讓它渾身一顫。
它看到了玄甲。
那九個腦袋同時轉向玄甲的方向,金黃色的瞳孔死死盯著那隻隻有巴掌大的小甲蟲。它們的脖子伸長,把腦袋送到玄甲的四周。一個腦袋在左,一個腦袋在右,一個腦袋在前,一個腦袋在後,一個腦袋在上,一個腦袋在下。
剩下的三個腦袋在外圍,呈三角形分佈,把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那些脖子像是一根根鎖鏈,把玄甲困在一個無形的牢籠中。
牢籠的牆壁是那些張開的嘴,那些嘴裡露出滿口獠牙,每一顆獠牙都有手指粗細,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獠牙的縫隙間有粘稠的唾液滴落,落在海麵上,發出嗤嗤的聲響,冒出一縷縷青煙。
玄甲的複眼裡,無數個六邊形中都倒映著那些金黃色的瞳孔。那些瞳孔在每一個小格子裡盯著它,冇有憤怒,冇有貪婪,隻有一種冰冷的、機械的、像是獵手鎖定獵物時的專注。
它的翅膀在甲殼下顫動,想要飛,但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飛。前後左右上下,全是蛇頭,全是獠牙,全是那些金黃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