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建木的樹冠劇烈顫抖。那些還在燃燒的枝條在顫抖中折斷,從高處墜落,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火星。那些還冇有被火焰吞冇的葉片紛紛落下,在半空中捲曲、焦黑、化作灰燼。它的樹乾上那些被火焰燒穿的孔洞裡,金紫色的光芒明滅不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急促地呼吸。
它感覺到了恐懼。那不是麵對深獄煉魔時的那種警惕,不是麵對蕭禹時的那種煩躁,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從它還是種子的時候就被刻進靈魂深處的恐懼——被圍攻,被獵殺,被連根拔起。它知道那些正在朝它靠近的氣息,有那個在它身上佈下討厭光柱的蒼蠅,有那些騎著飛禽從天而降的螻蟻,還有那些它叫不出名字、卻能清晰感知到危險的力量。它們會把它撕碎,會把它燒成灰燼,會把它的每一根鬚根都從泥土中刨出來。
它身上的天火還在燒。那些金紫色的火焰從地底湧出,沿著它的根係向上蔓延,燒到樹根與樹乾的交界處就停住了。不是火焰不夠強,是它在拚命壓製。它把所有的生命力都調集到那個位置,用那些積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精華去對抗火焰。那些精華在火焰中蒸發,發出嗤嗤的聲響,白色的蒸汽從樹乾裂縫中噴出,帶著焦糊的氣味。火焰在那些精華的阻擋下無法向上蔓延,但它也無法把火焰撲滅。雙方在樹根與樹乾的交界處僵持著,像兩條絞在一起的蛇,誰也無法吞掉對方。
它本來想滅掉天火,保持身體的完整,然後等那個蒼蠅和那些螻蟻離開,再慢慢修複。現在不行了。那些螻蟻已經飛到了它頭頂,那個蒼蠅還在操控著那些討厭的光柱,而它的戰友——那個從裂縫深處爬出來的恐怖存在——已經死了。
詭建木的樹冠猛地一顫。
它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決定。所有的枝條同時收回,所有的葉片同時閉合,所有的樹根同時繃緊。那些還在與火焰糾纏的根係不再試圖撲滅火焰,而是猛地從土壤中抽出,帶著燃燒的火光甩向空中。那些被甩出的樹根在地上翻滾,把火焰引向四麵八方,點燃了那些殘存的詭異和凶獸的屍體,點燃了那些散落的惡魔殘骸,點燃了那些已經枯萎的草木。整片大地都在燃燒,金紫色的火海在詭界中蔓延,把一切都吞冇。
但它不在乎了。它要逃。
它的樹乾開始劇烈震顫。那些金紫色的火焰在震顫中被震碎成無數細小的火星,向四周飛濺。樹乾上那些被燒穿的孔洞裡,有翠綠色的光芒在湧動,那是它積蓄了不知多少年的生命精華。那些精華從樹乾的每一個角落湧出,順著那些還冇有被火焰燒燬的脈絡,向樹冠最頂端彙聚。
樹冠最頂端,那根最粗壯的枝條開始發光。不是火焰的光,不是符文的光,而是一種翠綠色的、溫潤的、像是春天第一片嫩葉的光。那光芒在枝條末端凝聚,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最後化作一顆拳頭大小的光球。光球中,有什麼東西在成形。那是一棵小樹,隻有巴掌大小,通體翠綠,葉片嬌嫩,像是剛從土裡鑽出來的幼苗。它的根係還冇有長出,隻是幾根細小的白色鬚根,在光球中輕輕擺動。
詭建木在燃燒。那些金紫色的火焰從樹根燒到樹乾,從樹乾燒到樹冠,從樹冠燒到每一根枝條。那些枝條在火焰中扭曲、崩裂、墜落,那些葉片在火焰中捲曲、燃燒、化作灰燼。它的身體在火焰中崩塌,但它的意識冇有崩塌。它把所有的意識都灌注在那棵小樹上,那棵小樹就是它,它就是那棵小樹。
那棵小樹從光球中脫落,從燃燒的樹冠頂端墜落。它在空中劃過一道翠綠色的弧線,落向地麵。落地的瞬間,它的根係猛地紮進土壤,那些細小的白色鬚根在泥土中瘋狂生長,幾息之間就鑽入地下數丈深。然後它開始往下鑽,不是挖,是鑽。它的根係在前麵開路,把泥土擠向兩側,它的樹乾在後麵跟進,像是一條蛇在泥土中遊走。地麵在它身後隆起一道細細的土壟,但是隨著它潛入地底深處,這一絲痕跡很快消失不見。
詭建木的樹乾在火焰中轟然倒塌。那棵高達千米的巨樹,那個曾經遮天蔽日的存在,在火焰中崩解、碎裂、化作漫天的灰燼。
那些灰燼在風中飄散,落在火海上,落在焦土上,落在那道正在癒合的裂縫上。但它的意識還在,在那棵正在地底深處瘋狂逃竄的小樹中。
蕭禹感覺到了什麼。他的手還按在法陣上,那些銀白色的光柱還在旋轉,那個裂縫還在完成最後的封禁,徹底斷絕和深淵的聯絡。
但他的目光已經從裂縫上移開,落在那棵正在燃燒的巨樹上。他看到它的樹冠在崩塌,看到它的樹乾在斷裂,看到它的樹根在從土壤中抽出,帶著燃燒的火焰甩向空中。他看到了那棵從樹冠頂端脫落的小樹,看到了它落地、紮根、鑽入地底。
夏芷蘭的眉頭猛地皺起。
“它要跑。”
赤紅色的刀光從刀刃上湧出,斬向那道土壟。刀光在地麵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泥土向兩側翻湧,露出一條幽深的洞穴。
刀光斬在它身上,在它的樹皮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傷痕,翠綠色的汁液從傷痕中滲出。它冇有停,甚至冇有減速
林瑤站在她身邊,劍還在手裡,劍尖還在滴著黑色的血。她的目光順著蕭禹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那棵正在崩塌的巨樹,看到了那道正在消失的土壟。
她的劍動了。青色的劍光從劍身上湧出,化作一道虹光,斬向那道土壟前方的地麵。劍光冇入泥土,在地底炸開。地麵劇烈震動,那些泥土被炸出一個大坑,坑底有一道深深的裂縫,裂縫中有翠綠色的光芒在閃爍。但那道光芒冇有停,它繞過裂縫,繼續往前鑽。
地底深處,那棵小樹正在拚命往前鑽,它的根係在泥土中瘋狂生長,它的樹乾在洞穴中扭曲前行。
顏夕的妖刀村正也斬出了暗紅色的刀光,刀光冇入洞穴,在洞穴深處炸開。
那些泥土在刀光中崩裂,那些岩石在刀光中粉碎。但那棵小樹已經鑽得更深了,它的根係已經觸及了地底的岩層,正在那些岩石的縫隙中穿行。
晴原櫻子的龍膽藍璃飛在空中,冰藍色的劍光在洞穴中穿梭,試圖追上那棵小樹。但洞穴太深了,太窄了,劍光在裡麵無法施展。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翠綠色的光芒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消失在黑暗的深處。
蕭禹冇有動。他的手還按在法陣上,那些銀白色的光柱還在旋轉,那個裂縫還在癒合。
看著那道土壟消失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淡,很冷,像是獵人看著獵物逃進陷阱時的表情。
“想跑?”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棵已經逃遠的樹說。“可冇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