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點,太陽直直地掛在天空正中,是一天中光線最強烈的時候。但襄城詭界的上空,看不到太陽。
那片灰黑色的霧氣太濃了,濃得像一鍋煮沸的瀝青,翻湧著、蠕動著,從詭界中心向外緩緩擴散。霧氣邊緣不是直線,而是無數細小的觸鬚,一點一點往前探,像一隻看不見的巨獸正在伸出舌頭舔舐大地。
霧氣所過之處,那些殘存的植物瞬間枯萎,那些裸露的岩石表麵爬滿細密的裂紋,那些偶爾來不及逃走的低階凶獸發出淒厲的哀嚎,然後悄無聲息地倒下。
霧氣的最深處,一株巨樹探出了頭。
詭建木。上一次蕭禹來的時候,它還被霧氣完全籠罩,隻能隱約看到一個灰撲撲的輪廓。現在,它最頂端的樹冠已經從濃霧之中探了出來,像一座懸浮在雲海之上的山峰。
那樹冠太大了,大到不像是樹,更像是某種從地底長出來的建築。它的枝條向四麵八方伸展,遮天蔽日,把襄城詭界最核心的區域——這座曾經繁華的城市中心——完全籠罩在它的陰影之下。那些枝條上掛滿了灰撲撲的果實,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表麵佈滿了詭異的紋路,在霧氣中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幽光。
樹的體型比上次大了至少一倍。上一次蕭禹目測它的高度大約五百米,現在,它的樹冠頂端距離地麵至少有千米。樹乾粗得像一堵城牆,樹皮灰白,上麵佈滿了溝壑,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又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
蕭禹站在距離詭界五公裡外的一處山丘上,看著那片緩緩擴張的霧氣,眉頭緊鎖。
他身後,是整個太和山基地幾乎所有的戰鬥力量。
林瑤騎在白羽背上,白衣如雪,白髮如霜,清冷的麵容上冇有多餘的表情。她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微微發白。夏芷蘭坐在小東背上,一身深藍色的勁裝,腰間長刀出鞘三分,刀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艾琳娜和艾莉西亞姐妹騎在金羽背上,艾莉西亞穿著深藍色的騎士服,腰佩長劍,艾琳娜穿著淡紫色的長裙,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經書,聖光徽章在她胸前微微發光。
蘇星瀾的母親王怡站在機關城寨的城牆上,他的腦袋後麵長出樹苗,腳下有一個淡綠色的光陣緩緩旋轉,那是福地的力量,正在向外擴散,把整座城寨籠罩在一片溫和的光芒中。
小蝶的夢幻之力化作一層半透明的光幕,籠罩在所有人上方。那光幕是七彩的,在陽光下泛著虹彩般的光澤,可以扭曲光線,遮蔽感知。小九的幻心蜃氣疊加在夢幻之力上,兩重幻術疊加,讓遠處那些遊蕩的詭異和凶獸完全感知不到這裡有一支數百人的隊伍。
“它又大了。”夏芷蘭的聲音很低,但蕭禹聽得很清楚。她的目光落在那棵探出霧氣的巨樹上,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擊。
蕭禹冇有說話。他的目光穿過霧氣,落在那棵樹最頂端的樹冠上。那些枝條在霧氣中緩緩擺動,像是某種活物的觸手,又像是在招手。他知道,那棵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長大。
小青蹲在他肩頭,身體微微發抖。那頭翠綠色的小蛇是他在扶桑詭界收服的,跟了他很久,一直很乖。但此刻,它的眼睛裡滿是渴望,身體不斷朝著詭界的方向扭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喚它。蕭禹伸手按住它,青蛇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平靜下來,但那雙豎瞳裡,渴望的光芒冇有完全消散。
蕭禹聞到了。
那是一種很淡的、若有若無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種說不出的、讓人心裡發癢的味道。像是饑餓時聞到食物的香氣,像是疲憊時聞到床鋪的氣息,像是孤獨時聽到熟悉的聲音。那香味從霧氣深處飄出來,隨著風散向四麵八方。
他在那些從四麵八方湧來的詭異和凶獸身上,看到了同樣的渴望。
那些詭異——影狼、腐屍、幽魂——從山林中鑽出來,朝著霧氣深處狂奔。它們的眼睛裡滿是狂熱,像是朝聖的信徒,又像是撲火的飛蛾。那些凶獸——黑熊、巨蟒、飛禽——也從巢穴中衝出,爭先恐後地撲入霧氣之中。進去之後,它們就冇有再出來。
蕭禹收回目光。“按計劃行動。等我訊號。”
他從災厄巢穴中取出一塊拳頭大的玉符,遞給林瑤。那玉符通體瑩白,表麵刻滿了細密的符文,散發著淡淡的光芒。“我不在的時候有你來負責指揮,這是我煉製的傳訊符,有什麼情況都可以立刻通知我。”
林瑤接過玉符,手指觸碰到他指尖的瞬間,微微縮了一下。但她冇有躲開,隻是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蕭禹冇有多說什麼。他閉上眼睛,催動青女序列。
青色的光影從他身上浮現,向外擴張,最後凝聚成一隻巨大的、半透明的飛禽虛影。青鳥。那虛影輕輕振翅,帶著蕭禹沖天而起,朝著霧氣深處飛去。
進入霧氣的瞬間,光線猛地暗了下來。外麵的陽光是金白色的,刺眼而熾熱。裡麵的光是灰黑色的,陰沉沉的,像是傍晚的黃昏,又像是暴風雨前的壓抑。空氣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些細小的極陰粒子在鼻腔裡摩擦,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冰冷。
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越來越低。蕭禹的洞虛之眼全力催動,瞳孔深處浮現出淡淡的金光,那些霧氣在他眼中變得半透明,像是隔著一層薄紗。他能看到遠處的巨樹輪廓,能看到那些在霧氣中遊蕩的詭異和凶獸,能看到地麵上那些殘破的建築和街道。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裂縫。
深淵裂縫。
它比上次大了至少五倍。
上次來的時候,那個裂縫隻有幾百米寬,像一個巨大的傷口,在大地上裂開。現在,它已經擴充套件到幾千米寬,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見的巨劍,在大地上劈開了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痕。
裂縫邊緣的岩石是焦黑的,表麵有熔岩凝固後的光澤。裂縫內部是無儘的黑暗,那黑暗濃稠得像墨汁,能吸收一切光線。蕭禹的洞虛之眼隻能看到裂縫表層,再往下就是一片虛無,什麼都看不見。
從裂縫中爬出來的惡魔,比上次多了十倍不止。
它們源源不斷地從黑暗中湧出,像是一群被驚擾的螞蟻。有的剛爬出裂縫就被樹根纏住,有的剛探出頭就被火焰吞冇,有的衝出樹根的重圍,撲向那些被香味吸引來的詭異和凶獸。
那些惡魔的形態各異。有的像人形,但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片,頭上長著彎曲的羊角;有的像巨大的蜥蜴,四肢著地,背上長滿骨刺;有的像飛鳥,但翅膀不是羽毛,而是薄膜,像蝙蝠。它們的眼睛都是血紅色的,裡麵冇有理智,隻有瘋狂的殺戮**。
詭建木的樹根在瘋狂地獵殺它們。
那些樹根從地下鑽出,像無數條巨蛇,在裂縫周圍瘋狂舞動。每一條樹根都有水桶粗細,表麵覆蓋著細密的倒刺,在空氣中發出尖銳的破空聲。它們纏繞上那些惡魔,收緊,絞殺。倒刺刺入惡魔的身體,黑色的血液噴灑而出,那些惡魔在樹根的纏繞中掙紮、哀嚎,然後慢慢被吸乾,化作灰白色的粉末。
那些樹根太多了,太密了。它們在地麵上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把整個裂縫都籠罩在其中。任何從裂縫中爬出來的惡魔,都必須先穿過這張網。有的惡魔剛探出頭就被絞碎,有的惡魔衝出第一層樹根又被第二層纏住,有的惡魔衝破重重封鎖終於逃出樹根的範圍,卻立刻被那些被香味吸引來的詭異和凶獸圍住。
那些詭異和凶獸瘋狂地撲向惡魔。
它們撕咬、抓撓、撞擊,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殺死那些惡魔。影狼的利爪撕裂惡魔的鱗片,腐屍的毒液腐蝕惡魔的血肉,幽魂的精神衝擊震碎惡魔的意識。那些惡魔雖然凶悍,但數量太多了,四麵八方都是敵人。它們一批一批地倒下,屍體堆積成山。
而那些詭異和凶獸在殺死惡魔之後,會立刻撲向那些屍體,瘋狂地吞噬。它們在吞噬中變得更加凶猛,更加狂暴,眼睛裡的紅光越來越亮。它們的體型在增長,力量在增強,速度在加快。
蕭禹懸浮在高空,看著這一切。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上一次他來的時候,那些詭異和凶獸雖然也在獵殺惡魔,但遠遠冇有這麼瘋狂。它們更像是被香味吸引來的食客,吃飽了就走。但現在不一樣了。它們不是在吃,是在獵殺。它們不是為了填飽肚子,是為了殺戮本身。那些惡魔的血肉似乎讓它們上癮了。
那些被香味吸引來的詭異和凶獸,在吞噬惡魔之後,開始發生變化。它們的身體表麵浮現出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它們的眼睛從血紅變成暗紅,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詭建木也在變化。
它的枝條上,那些灰撲撲的果實開始膨脹。每一顆果實都有臉盆大小,表麵佈滿了凸起的紋路,像是一張張扭曲的臉。那些果實在樹枝上輕輕搖晃,散發著那種誘人的香味。比之前更濃,更烈,更讓人無法抗拒。
蕭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棵樹,正在利用那些惡魔的血肉,催熟自己的果實。而那些詭異和凶獸,正在幫它獵殺惡魔。它們不是無意中幫了它的忙,而是被它控製了。那香味,不是誘惑,是命令。
艾莉絲的身影從全知之書中浮現出來,懸浮在蕭禹身邊。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複雜的金色紋路,碧綠色的眼睛透過霧氣,看著下方的戰場。她的表情很凝重。
“主人。”她的聲音很低。“這棵樹,正在惡魔化。”
蕭禹冇有轉頭,目光依舊落在那棵巨樹上。“我知道。”
“它吞噬了太多深淵惡魔的血肉。”艾莉絲說。“那些惡魔的力量在它體內積累,已經超出了它能承受的極限。它的枝葉、樹乾、樹根——都在被深淵的力量侵蝕。再這樣下去,要不了多久,它就會完全變成深淵的奴仆。”
她頓了頓。“到時候,它會主動擴大深淵裂縫,成為深淵的馬前卒。那時候再想封禁,就難了。”
蕭禹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還好我多準備了一些材料。”
艾莉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如釋重負,也有一絲佩服。“主人未雨綢繆,艾莉絲佩服。不然按原來的準備,根本不夠封禁現在這個擴大了數倍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