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亞不知道的是，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被一雙眼睛看在眼裡。
城牆角落的陰影裡，有一團比周圍稍微深一點的顏色。
那顏色太淡了，淡到就算是走近了仔細看，也隻會以為是陽光照射的角度問題，是牆角的自然陰影。
那是小影。
變色龍禦獸的能力，在它身上發揮到了極致。它趴在牆角的磚石縫隙裡，身體完全融入周圍的環境，心跳慢到幾乎停止，體溫和周圍的石頭一模一樣。就算是有人從它身邊走過，也絕不會發現任何異常。
它的眼睛微微眯著，瞳孔深處倒映著艾莉西亞的身影。
那些對話，那些表情，那些細微的動作——
全部通過靈魂契約，傳到了蕭禹那裡。
此刻的蕭禹，正坐在玄蒼背上，在雲層中緩緩盤旋。
他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那個女領主的表現，讓他滿意。
她冇有因為他說了幾句好話就盲目相信，也冇有因為處境危險就病急亂投醫。她冷靜地安排手下救人，把普通農戶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同時也在心裡權衡著他的提議。
這種做派，和他的理念不衝突。
他的基地裡，講究的是公平。
序列者可以有更高的地位，那是因為他們能出更多的力，能讓基地變得更好。但這不代表他們可以淩駕於普通倖存者之上，肆意妄為。
如果艾莉西亞是那種傳統的、不把農戶當人看的貴族，蕭禹會毫不猶豫地換一種方式對付她。鎮壓，剝奪權力，隻讓他們充當普通的戰鬥單位。如果不聽話，那就直接解決掉。
畢竟他是基地的首領。
在他的基地裡，就要守他的規矩。
但艾莉西亞的表現，讓他暫時不需要考慮這些。
蕭禹睜開眼睛。
他冇有急著離開。
他輕輕拍了拍玄蒼的脖頸。
“下去。”
玄蒼收攏雙翼，悄無聲息地滑翔而下，落在距離城堡不遠的一處山頭上。這裡地勢較高，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城堡的全貌，又不會被城堡裡的人發現。
蕭禹從玄蒼背上跳下，目光掃過四周。
這片山林還算茂密，足夠隱藏禦獸的身影。
他心念一動。
小蝶從虛空中浮現出來。她的翅膀輕輕扇動，夢幻般的磷光在周身灑落，那雙半透明的眼睛望著蕭禹，等待著他的命令。
“你留在這裡。”蕭禹說。“用夢幻之力覆蓋這片區域，不要讓那些低階凶獸靠近。如果有高階的，第一時間通知我。”
小蝶點了點頭，身形一閃，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隱入山林之中。
緊接著是小九。
九條毛茸茸的尾巴在她身後輕輕擺動，那雙狐狸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她湊到蕭禹身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
“你也留下。”蕭禹揉了揉她的腦袋。“和小蝶配合，迷惑那些凶獸，讓它們繞路走。如果遇到詭異，不要硬拚，拖延時間等我回來。”
小九發出一聲低低的鳴叫，算是答應了。她的身形一扭，化作一道白色的影子，消失在密林深處。
最後是辟邪。
那頭黑色巨獸蹲坐在蕭禹身邊，金色的眼瞳望著他，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你守在這裡。”蕭禹說。“如果有不長眼的東西衝過來，你知道該怎麼做。”
辟邪舔了舔爪子，點了點頭。
安排完這一切，蕭禹重新躍上玄蒼的背脊。
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取出通訊器。
通訊器那頭，很快傳來蘇星瀾的聲音。
“蕭禹？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蕭禹沉默了一秒。
“還可以。”他說。“這邊又發現了一個從神恩大陸來的領地，人數比山狼領還多。”
“多少人？”
“接近一萬。”
通訊器那邊安靜了。
安靜了好幾秒。
然後蘇星瀾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蕭禹……你知道太和山現在還剩多少空地嗎？”
“我知道。”
“你知道之前那七千多人還冇完全安置好嗎？”
“我知道。”
“你知道那些預留用來種莊稼的地，現在已經占了一小半了嗎？”
“我知道。”
蘇星瀾不說話了。
蕭禹可以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他笑了笑。
“放心，我有辦法。”
“什麼辦法？”
“擴大太和山陣法的範圍。”蕭禹說。“先臨時把那些剛開荒還冇種上作物的地用起來，建房子。等陣法範圍擴大了，自然就有地方了。”
蘇星瀾沉默了幾秒。
“你確定能擴大？”
“確定。”
“那就好。”蘇星瀾說。“那我先去安排。你那邊……什麼時候回來？”
“還得等一會兒。”蕭禹說。“這邊還有點事要處理。你們先準備著。”
“好。路上小心。”
通訊切斷。
蕭禹收起通訊器，抬頭望向遠處那座城堡。
城牆上，那個女領主已經離開了。下方的廣場上，騎士們正在忙碌地救助傷員、搬運屍體、安頓農戶。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但他的目光冇有落在任何一處。
他望著下方，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屬於沖虛子的記憶。
那是關於太和清虛天的記憶。
沖虛子創造這座洞天，不知道想了多久。蕭禹獲取了一部分他的記憶，但那時候的他境界不夠，主要是對道家冇什麼瞭解，根本無法真正理解沖虛子到底在做什麼。
現在不一樣了。
他得到了宮傾雪的兩個A級序列。
玄女和青女。
這兩個序列都和道家有關，玄女掌兵符戰陣，青女掌風、藥、預知。她們的能力，和陣法、符文、陰陽五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有了這兩個序列，蕭禹再看那些記憶，感覺完全不同了。
他閉上眼睛。
那些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看”到了沖虛子站在太和山頂，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那是一座巨大的陣法，以整座太和山為根基，以方圓百裡的地脈為脈絡，以天地間的陰陽五行為原料。
陣法在沖虛子腳下緩緩成形。
那不是一個固定的、死板的陣法，而是一個活的、正在生長的東西。它像是一顆種子，被埋進太和山的土壤裡，然後開始生根、發芽、抽枝、展葉。
最終，它會結出一顆果實。
那顆果實，就是太和清虛天。
按照沖虛子的構想，完整的太和清虛天，應該像是一個長在太和山陣法之上的活物。它具備陰陽五行，具備一個完整洞天需要的所有元素。
它可以繼續生長，繼續擴張，主動把太和山的陣法往外推，把更多的土地、更大的範圍，變成洞天的一部分。
蕭禹睜開眼睛。
這個構想，比他之前以為的要宏大得多。
他之前以為，太和清虛天就是一個固定的洞天，一個獨立的小世界。就像小蝶的夢界，就像山木想要創造的佛國，是一個與外界隔絕的世外桃源。
但現在他明白了，那隻是開始。
初始洞天，隻是一個起點。
沖虛子真正的野心，遠比這大得多。
他要的是成仙。
不死不滅，永遠存活。
在神恩大陸那些人的認知裡，成神需要信徒，需要香火，需要信仰。就像大禦神那樣，被敕封為偽神，靠吞噬信徒的願力來維持自己的神格。
但沖虛子走的是另一條路。
道家求的是超脫，是飛昇，是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庚。不需要信徒，不需要香火，隻需要把自己修煉到極致，與道合一。
而太和清虛天，就是他成仙的工具。
他要的不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小世界，而是一個可以不斷擴張、不斷吞併、最終把整個世界都納入其中的——巨大洞天。
當整個世界都成為他洞天的一部分，他就是世界的主宰。到那時候，他就是真正的仙，不死不滅，永恒存在。
蕭禹沉默了很久。
這個野心，太大了。
大到讓人頭皮發麻。
把整個世界煉化，成為自己洞天的一部分——這是什麼樣的狂妄，什麼樣的瘋狂？
但沖虛子差一點就成功了。
如果不是蕭禹在關鍵時刻破壞了洞天的創造過程。
那一次大戰，蕭禹奪取了洞天的控製權，但也在這個過程中，攪亂了洞天的陰陽五行。
讓五行缺失，像是拚圖上缺了兩塊，像是樂曲裡缺了兩個音符，像是人的身體裡缺了兩個器官。
缺了那兩道，太和清虛天就不完整了。
它失去了向外擴張的能力。
甚至能維持現在的狀態，都已經很不容易。
如果冇有太和清虛天的庇護，如果冇有那些陣法的遮蔽，那些人早就被凶獸和詭異撕成碎片了，將來還會有更多人源源不斷的加入基地，他現在麵臨這個問題早晚會出現。
所以，必須修複。
必須讓太和清虛天重新完整起來。
蕭禹之前把希望寄托在宮傾雪身上。
她是道家高人，身上還有兩個道家相關的序列。她清醒之後，說不定有辦法彌補缺失的那兩道。
但冇想到，她醒來之後會是那個樣子。
靈魂受損，心智退化成孩童。
那雙清澈得不染一絲塵埃的眼睛，那聲軟糯糯的“老公”，那張絕美的臉上純真無邪的笑容——
蕭禹歎了口氣。
他不知道宮傾雪什麼時候能恢複。
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
也許永遠都恢複不了。
他這次煉藥，除了給晴原櫻子和凱瑟琳準備，也是要給宮傾雪煉製養魂的丹藥。
但宮傾雪的情況太複雜了。
她不僅僅是靈魂受損，還涉及到洞天兩極的平衡問題。她和蕭禹，是太和清虛天的陰陽兩極，代表著陰與陽、靜與動、內與外。
她的損傷，和洞天的殘缺是相互關聯的。
想要治好她，可能先要修複洞天。想要修複洞天，又可能需要她清醒之後幫忙。
這是一個死迴圈。
蕭禹冇有把握能解開。
指望宮傾雪來修複太和清虛天，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所以——
蕭禹深吸一口氣。
也許，他可以靠自己試試。
他現在有宮傾雪的兩個A級序列。
玄女的能力裡，有兵符，有戰陣，有符書。這些東西，和陣法是相通的。陣法無非是把能量按照特定的方式排列組合，兵符戰陣也是一樣，隻是排列組合的物件從能量換成了士兵。
青女的能力裡，有風，有藥，有預知。這些東西，和陰陽五行也是相通的。風屬木，藥屬草木，預知屬心，都和五行中的某一行相對應。
有了這兩個序列，蕭禹再看沖虛子的那些記憶，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那些看不懂的地方，現在能看懂了。
以前那些理解不了的符文，現在能理解了。
以前那些覺得晦澀的道經，現在讀起來有一種“原來如此”的恍然。
蕭禹從儲物詭物裡取出一本古籍。
那是沖虛子留下的遺物之一，一直放在基地的倉庫裡。蕭禹之前翻過幾頁，覺得太深奧，就放下了。
現在他重新翻開第一頁。
書頁已經發黃，邊緣有些破損，但上麵的字跡依舊清晰。那是沖虛子親手寫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工整得像印刷出來的一樣。
第一頁講的是陣法的基本原理。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
蕭禹之前看這一段，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麼。什麼八卦，什麼相錯，什麼順逆，對他來說就像是天書。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有了玄女和青女的序列，再看這一段，腦海中自動浮現出對應的畫麵。
天地定位，是陰陽分立，是洞天的基礎框架。
山澤通氣，是五行流轉，是能量的迴圈。
雷風相薄，是陰陽相激，是洞天內部的動力。
水火不相射，是五行相剋，是維持平衡的關鍵。
蕭禹翻過一頁。
這一頁講的是符文的繪製。
符文不是隨便畫的，每一筆都有講究。起筆的位置，落筆的角度，運筆的速度，收筆的力度，都會影響符文的效果。
沖虛子在旁邊用小字寫了批註。
“此符用於鎮壓地脈，需在寅時繪製，取木氣初生之時。筆鋒宜柔不宜剛，過剛則傷地氣，過柔則符力不足。餘嘗試三十七次，方得此中三昧。”
蕭禹看著這段批註，沉默了幾秒。
三十七次。
隻是一個符文，就嘗試了三十七次。
沖虛子這個人，雖然瘋狂，雖然狂妄，但他的執著和鑽研，確實讓人佩服。
蕭禹繼續往下翻。
後麵還有更多內容。
陣法的佈置，符文的組合，陰陽五行的生克，洞天擴張的原理，世界煉化的設想——
每一頁都有沖虛子的批註，密密麻麻，幾乎把原文都蓋住了。
蕭禹一頁一頁翻過去，越看越覺得，自己之前太小看沖虛子了。
這個人，真的是個天才。
雖然是個瘋了的、走火入魔的天才。
蕭禹合上古籍。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那座城堡。
城堡裡，那個女領主還在安排人手救治農戶，那兩個四階的手下還在忙前忙後。小影依舊藏在角落裡，默默地觀察著一切。
蕭禹收回目光。
他取出通訊器，找到阮寧的名字。
阮寧是B級道痕陣法師，是林瑤的摯友，也是現在基地裡最懂陣法的人。她之前修複了太和山的陣法，對這座大陣的熟悉程度，僅次於蕭禹。
蕭禹編輯了一條資訊。
“阮寧，幫我整理一下太和山陣法的資料。所有能找到的，包括沖虛子留下的那些古籍，還有你修複時的記錄。等我回去，我們一起研究一下怎麼擴大陣法範圍。”
傳送。
幾秒後，阮寧回覆了。
“好的蕭禹哥哥！我這就去整理！”
蕭禹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阮寧這個小姑娘，雖然年紀不大，但做事很靠譜。有她幫忙，研究進度應該能快不少。
他收起通訊器。
研究沖虛子的遺物，加上阮寧的配合，加上他自己新獲得的兩個A級序列——
也許真的能靠自己修複太和清虛天。
就算不行，也可以先試試。
萬一成功了呢？
如果實在不行，那就隻能等宮傾雪恢複，或者從其他地方再找一個道家相關的序列者來幫忙。
不過相對於依靠彆人，蕭禹更希望能靠自己。
他從來不是一個喜歡把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的人。
自己的命，自己掌握。
自己的路，自己走。
蕭禹輕輕拍了拍玄蒼的脖頸。
“走吧。去周圍看看，還有什麼需要清理的。”
玄蒼髮出一聲低鳴，振翼而起。
一人一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遠處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