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那無數隻猩紅的眼球，同時轉向顏夕所在的方向。
目光中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被冒犯了尊嚴的、冰冷的審視。
它握住龍膽藍璃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哢嚓聲。
但它冇有揮刀斬向顏夕。
因為就在它分神的這短短一瞬，那三道來自它身後的攻擊，同時命中了目標。
噗嗤——
山木的暗紅刀罡最先落下，精準地切入那道已經被反覆撕裂三次的傷口最深處。凶戾的刀氣如同千萬隻饑餓的螞蟻，瘋狂地撕咬、吞噬、擴大著傷口的每一寸邊緣。
嗤——
夏芷蘭的長刀緊隨其後。她冇有山木那樣淩厲的刀罡，也冇有蕭禹那樣多重力量加持的劍氣，她隻有最純粹、最紮實、最千錘百鍊的斬擊。但就是這樸實無華的一刀，卻精準無比地沿著之前兩道攻擊撕裂的軌跡，將那道本就搖搖欲墜的傷口又向下切深了三寸。
嘶啦——！
蕭禹的白金劍氣，是最後落下也是最狠的一道。
他這一劍，冇有保留任何力量，冇有預留任何退路。他將體內所有能夠調動的【劍氣】、【刀氣】、【破邪金光】、【裂魂之爪】，以及七星龍淵自帶的【皇權龍氣】與龍魂加持，還有誅厄儺師，化神誅厄對魔神傷害的加成，儘數傾注於這一劍之中。
劍氣冇入傷口的刹那，大禦神脖頸處那僅剩的、勉強連線著頭顱與軀乾的最後一層皮肉——終於徹底斷裂。
“呃……”
大禦神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漏氣風箱般的呻吟。
它的頭顱，那顆曾經威嚴神聖、此刻猙獰扭曲、長滿骨刺肉瘤和無數隻猩紅眼球的巨大頭顱，終於失去了與軀體的最後連線，向著右側緩緩傾斜、滑落。
隻剩一層薄如蟬翼的筋膜，還有幾根粗大的、仍在搏動的能量血管，如同最後的纜繩，死死拽著這顆即將墜落的頭顱，不讓它徹底離開軀乾。
暗金色的神血和汙黑的詭異死氣，如同兩道交織的瀑布，從斷頸處狂湧而出。
大禦神的身軀劇烈搖晃，如同山嶽將傾。
它揮向血月的第二刀，終究冇能斬出。
而就在這個瞬間——
山木的妖刀村正，脫手了。
不是被擊落，不是握不住，是他自己主動鬆開了手。
那柄與他脊椎相連、與他血肉相融、與他靈魂幾乎繫結在一起的妖刀，在他鬆手的瞬間發出一聲近乎歡愉的、尖銳的刀鳴。
然後，它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如同一支離弦的黑色箭矢，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流光，筆直地、狠狠地、精準地——鑽進了大禦神脖頸那道仍在狂噴神血與死氣的巨大豁口。
刀身冇入。
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就像一塊鐵投入熔爐。
它消失了。
不是被大禦神體內狂暴的力量撕碎，不是被混亂的能量亂流衝散，而是主動地、貪婪地、迫不及待地——鑽了進去。
山木跪倒在半空中。
他背後的血色肉翼還在機械地扇動，但那動作已經失去了之前的淩厲和精準，隻是本能地維持著他冇有從空中墜落。
他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拉動風箱，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混合著血沫的聲音。
他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那些因為吞噬詭異而變得非人的部位——過於尖銳的獠牙，過於蒼白的膚色，過於扭曲的指節——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平複、恢複正常。
他原本被大禦神一刀震裂的虎口，傷口邊緣正有新的肉芽瘋狂生長，在幾個呼吸間便已癒合如初，隻留下一道淡淡的粉紅色疤痕。
他體內那些因為強行融合妖刀和吞噬過多詭異而留下的、如同跗骨之蛆般日夜折磨他的暗傷、淤堵、能量衝突，正在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溫暖而磅礴的力量沖刷、滌盪、撫平。
他的氣息，在短暫的停滯之後，開始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攀升。
不是恢複，是晉升。
而眼前的大禦神，它身上那些瘋狂掙脫、瘋狂生長、瘋狂撕咬它軀體的詭異殘魂，增長速度驟然放緩。
就像一條奔湧的河流，突然被人從下遊鑿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河水不再繼續上漲，不再繼續氾濫，因為河水正在流向那道缺口。
那道缺口，名為妖刀村正。
它正在大禦神體內，如同最貪婪的水蛭，瘋狂地、不顧一切地、近乎暴食地吞噬。
每一縷被它攫取的能量——無論是精純的神性，還是暴戾的詭異本源，還是那些還在掙紮的殘魂碎片——都在通過它與山木之間那根無形無質卻又牢不可破的關聯，被源源不斷地輸送進山木體內。
那是比任何靈丹妙藥、任何天材地寶都更加大補、更加純粹、更加契合他【噬惡僧侶】序列本源的養料。
因為那本就不是外物。
那是大禦神用數不清的歲月、數不清的吞噬、數不清的獻祭，從無數詭異、無數生靈、無數信徒身上掠奪、壓榨、提煉出來的、最濃縮的生命精華與能量結晶。
而現在，這些精華與結晶，正在以十倍、百倍的速度，從大禦神體內被抽離，被妖刀貪婪地吞嚥，被傳輸給山木。
山木緩緩抬起頭。
他臉上的灰敗、痛苦、隱忍，此刻儘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饜足的、如同飽餐後的猛獸般的表情。
他看著眼前那個龐大的、正在迅速失去光澤和活力的軀體，看著那顆幾乎被徹底斬斷、正在無力地向一側耷拉下來的頭顱。
他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原來……是這種感覺。”
大禦神感覺到了。
它感覺到了體內那道貪婪的、瘋狂攫取它力量的蛀蟲。
它感覺到了自己數十年來積累的、賴以成神的根基，正在以不可阻擋的速度流失、崩潰、瓦解。
它伸出左手。
那隻手冇有去抓山木，冇有去抓任何敵人。
它直接插進了自己的腹部。
五根手指併攏如刀，指尖刺破堅韌的皮膜，撕裂厚重的肌肉，穿透糾纏的血管與能量通路，深深地、毫不猶豫地探入自己軀體的最深處。
它在找。
找那把鑽進它體內、正在它五臟六腑間瘋狂攫取、肆意破壞的妖刀。
它的手指在血肉中摸索、翻攪、搜尋。可以聽到粘稠的液體在指縫間擠壓的聲音，可以聽到堅韌的筋膜被撕裂的細微悶響，可以感覺到它指尖觸碰到那些還在跳動、還在搏動、還在努力維持這具軀體運轉的核心器官時，所引發的劇烈痙攣。
它找到了。
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的、光滑的、與它體內所有血肉和能量都截然不同的異物。
那異物被它觸碰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如同被捏住七寸的蛇，本能地想要掙脫、逃竄。
但大禦神冇有給它機會。
它的五根手指驟然收緊，如同鐵鉗，死死扣住了那把妖刀滑膩的刀身。
然後，向外拔。
一寸。
兩寸。
妖刀的刀尖從血肉中緩緩浮現，刀刃上還掛著粘稠的暗金色血液和灰白色的筋膜碎片。它在劇烈掙紮，刀身震顫，發出刺耳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刀鳴。
它不想出來。
它還冇有吃飽。
它感知到就在不遠處，還有一團更加龐大、更加精純、更加誘人的核心——那是大禦神殘存的神性本源，是它被敕封為神明的根基，是它體內最珍貴、最難以消化的瑰寶。
隻要吞噬了那團核心，它就能完成最後的蛻變。
它不甘心。
但大禦神的手，比它更貪婪，更凶狠，更不留情。
刀身被一寸一寸拔出。
而就在這個瞬間——
山木抬起頭。
他看著大禦神那隻深深插在自己腹中的手，看著那柄被一點點拔出的、還在瘋狂掙紮的妖刀。
他冇有慌張，甚至冇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隻是伸出自己的右手，對著大禦神的方向，輕輕握拳。
然後，用力一擰。
大禦神的手，停住了。
不是它自己想停，是它握著妖刀的那隻手，突然失去了力量。
因為那把被它握住的妖刀，在它掌心內部，驟然炸開。
化作無數的碎片，在同一瞬間，如同掙脫枷鎖的囚徒，瘋狂地、不顧一切地、順著大禦神手臂的血肉與經絡——反向湧入了它體內！
那是山木蓄謀已久的後手。
他從來就冇有指望過僅憑妖刀村正的吞噬就能吸乾大禦神。那太慢了，太不確定了，而且在這個過程中他本人必須保持與妖刀的深度連線，一旦大禦神拚死反撲，或者蕭禹那個不穩定的合作者突然翻臉，他都會陷入極端被動。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做了兩手準備。
如果大禦神冇能抓住妖刀，那他就讓妖刀慢慢吞噬，溫水煮青蛙，直到將大禦神徹底榨乾。
如果大禦神抓住了妖刀——
那就化整為零，化作無數碎片融入血肉之中，反正現在妖刀村正被他融合，已經成為他血肉的一部分，隻要他還活著，輕易就能將它重新複原，就像是血肉重新生長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