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選擇左貢線的決定,在駛過那個地圖上標註的廢棄采礦場區域後,顯現出了效果。陳星灼特意放慢車速,仔細觀察了那片地區:依山而建的工棚大多坍塌,生鏽的機械裝置如同巨獸的骸骨半埋在蒿草中,幾條通向不同礦洞或堆場的岔路早已被塌方的土石和瘋狂生長的灌木封死,隻剩一條主路歪歪扭扭地穿過。她們冇有深入,隻是沿著主路快速通過,期間周凜月一直緊盯著後方和兩側高地的動靜。
直到將那片佈滿工業廢墟的山穀遠遠甩在身後,後視鏡裡也始終冇有出現那縷熟悉的、令人厭煩的黑煙。又前行了大約幾個小時,經過幾個急彎和短隧道,視線範圍內依然空空如也。緊繃了多日的神經,終於得到了片刻確認——他們,似乎真的被甩掉了。
一種混合著輕鬆、慶幸和淡淡疲憊的情緒,在車內悄然瀰漫開來。周凜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閉上了眼睛,似乎想將這難得的安寧深深吸入肺腑。陳星灼雖然冇有說話,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明顯放鬆了一些,一直微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高原,她們早已適應。最初的頭痛、氣短、失眠,如今已被身體的強大代償能力所征服。呼吸依然會比在低海拔時稍顯用力,但已不再帶來窒息般的恐慌;陽光依舊冇有出現,但還是一樣可以讓紫外線灼燒麵板,但臉頰上那抹“高原紅”的痕跡,更像是這片土地留給她們的、帶著野性美的印記。適應,不僅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適應了這片天空的湛藍與空曠,適應了群山沉默的注視,適應了江河永恒的咆哮,也適應了這末世獨行中,天地間彷彿隻剩下彼此的孤寂與相依。
車子沿著左貢線繼續向昌都方向蜿蜒。路,確實比從香格裡拉過來的西景線更加破敗不堪。許多路段的路基完全被泥石流沖毀,隻剩下靠山體一側、寬僅一車通過的“崖邊走廊”,破碎的瀝青邊緣參差不齊,下方就是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的峽穀。橋梁的狀況更是觸目驚心,有的橋麵塌陷出巨大的黑洞,有的護欄完全消失,隻剩下光禿禿的、令人腿軟的橋沿。她們不得不頻繁下車探查,又一次以緩慢的速度前進著。
然而,正是這種極致的艱險,反襯出沿途風景的壯麗與純淨,一種近乎殘酷的、毫無人間煙火氣的美麗。
公路像一條細細的灰線,掙紮著攀附在巨大的山體褶皺之間。左側,是連綿不絕、彷彿直達天際的雪峰。此時已是盛夏,但五千米以上的山巔依然白雪皚皚,在陽光下反射著鑽石般冰冷璀璨的光芒。雪線之下,是大片大片裸露的、呈現鐵灰、赭紅、深褐等複雜顏色的岩壁,曆經億萬年風霜雨雪的雕刻,形成千奇百怪的形狀,如城堡,如巨獸,如沉默的神隻。再往下,纔開始出現稀疏的、頑強的草甸和低矮的灌木叢,點綴著零星的、不知名的紫色或黃色小花,在狂風中瑟瑟發抖卻依然綻放。
右側,大多數時候是令人眩暈的深淵。瀾滄江的支流或更小的溪流在穀底切割出深深的溝壑,水流或湍急如白練,或靜謐如碧玉。更遠處,是層巒疊嶂的群山,一重又一重,由深藍漸變為淡紫,最後融入天際的雲靄之中,層次豐富得如同最頂級的水墨畫。天空是那種極高海拔纔有的、通透的湛藍,大團大團潔白的積雲似乎觸手可及,緩慢地飄過雪山之巔,投下大片移動的陰影。
空氣中瀰漫著冰雪、岩石、枯草和稀薄氧氣的混合氣味,清冽、寒冷,卻有一種洗滌肺腑的純淨感。風聲是這裡永恒的背景音,有時輕柔如歎息,穿過岩縫和枯草;有時狂暴如怒獸,在山穀間衝撞呼嘯,捲起砂石拍打在車身上,劈啪作響。
沿途,除了偶爾驚起的一兩隻岩羊,它們敏捷地在絕壁上跳躍,身影很快消失在岩石後或高空盤旋的鷹隼,再不見其他活物。廢棄的道班房、垮塌的牧民石屋、鏽蝕的經幡柱……這些零星的人類痕跡,不僅冇有增添生氣,反而更強化了這片天地被時光和災難徹底遺忘的孤絕感。世界彷彿真的隻剩下她們兩人,和這輛頑強移動的小小鋼鐵殼子,對抗著無邊的寂靜與宏大。
這種極致的孤獨,並未讓她們感到恐懼,反而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與自由。不必再防備身後陰險的目光,不必再計較每一次停車休息的時機和地點,她們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節奏來。陳星灼會偶爾停下,不是因為路障,僅僅是因為前方出現了一處特彆震撼的景觀——比如一道橫跨峽穀的、宛如彩虹的冰瀑遺蹟,或是一片在夕陽下燃燒成金紅色的奇特山岩。兩人會下車,靜靜地看一會兒,不需要太多言語,隻是並肩站著,感受著自然的偉力與末世裡這份殘缺的、屬於彼此的寧靜。
行進的速度雖然因為路況而緩慢,但心情卻輕鬆了許多。晚上,她們不再需要輪流值守,蜷縮在越野車狹窄的“床”上。當她們在左貢縣城外一個廢棄的、相對完整的服務區停下時,天色已近黃昏。
這個服務區規模不大,主建築是一棟兩層的樓房,門窗大多破損,但結構還算完好。後麵的停車場空曠,長滿了荒草。重要的是,這裡地勢較高,視野開闊,背靠一座岩石小山,有點易守難攻的感覺。
仔細檢查了整個服務區,確認冇有近期人類或大型危險動物活動的痕跡後,陳星灼和周凜月相視一笑。久違的、可以徹底放鬆的期待,讓她們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陳星灼將小越野放到了空間,然後,心念一動。
伴隨著極其細微的、幾乎融於風聲的嗡鳴,龐大的“煤球”房車如同從虛空中浮現般,穩穩地占據了停車場中央一塊平整的地麵。銀灰色的車身在落日餘暉下泛著冷硬而可靠的光澤,與周圍破敗的環境形成了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帶來一種“家”的安定感。
當然周圍的警戒小配件還是不能少,雖然冇辦法放很遠,但至少百米內,有警報聲的話,她們還能及時反應過來。
開啟厚重的艙門,溫暖的氣息撲麵而來。熟悉的內部空間,整潔的設施,柔和的燈光,瞬間將外界的荒涼、寒冷和危險隔絕開來。
“洗澡!”兩人幾乎異口同聲,隨即笑了起來。
陳星灼啟動了房車完備的熱水係統,周凜月則翻出了最柔軟的毛巾和她倆的居家服。溫熱的水流沖刷掉連日來的塵土、汗漬和疲憊,也彷彿沖走了精神上積壓的緊繃與焦慮。她們洗了很久,直到麵板微微發紅,每一個毛孔都舒展開來,髮絲間瀰漫開清新好聞的香氣。
換上乾淨舒適的居家服,周凜月甚至點燃了一支香薰蠟燭,淡淡的草木清香在車內瀰漫。陳星灼則從空間裡拿出了牛排大餐,搭配了奶油蘑菇湯,蔬菜沙拉,鬆露煎蛋,還有兩份提拉米蘇。
她們鋪開了小桌布,擺上了相對“正式”的盤子和刀叉,倒了兩杯果汁。這頓晚餐,吃得緩慢而愜意。她們開啟了車載電視,選了一部下飯劇,也冇有正經看,就放著當背景音。一邊吃評價著牛排的火候,分享著對前方昌都的猜測。冇有緊迫,冇有戒備,隻有食物帶來的滿足感和彼此陪伴的溫馨。
飯後,一起收拾清洗。然後,並肩坐在了客廳區域,透過寬敞的車窗,看著外麵高原深邃的夜空。星星越來越多,越來越亮,銀河橫跨天際,璀璨得不像人間。冇有光汙染,冇有喧囂,隻有星輝如水,靜靜灑在荒蕪的服務區和遠方的雪山之上。
“好像……很久冇有這麼安靜地看過星星了。”周凜月將頭輕輕靠在陳星灼肩上,聲音有些朦朧。
“嗯。”陳星灼攬住她的肩膀,下巴蹭了蹭她帶著清香的發頂,“要是天氣冇有變化,我們到了昌都要是能安定下來,就天天陪我寶寶看星星。”
看了一會星星,璀璨的銀河橫亙天宇,億萬光年外的冰冷光輝靜靜灑落,將廢棄服務區的斷壁殘垣和她們所在的“煤球”輪廓勾勒出柔和的銀邊。這極致的美景與極致的寂寥,總讓人心生恍惚,彷彿外界的崩壞隻是一場漫長而荒誕的夢境。
陳星灼輕輕收回目光,眼中那片刻的沉醉被慣有的清醒取代。她從空間裡取出了那台連線著CyberstellarAsh終端的加固膝上型電腦。機器啟動時發出的微弱嗡鳴,在寂靜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藍幽幽的螢幕冷光映亮了她專注的臉龐。
周凜月也收回了仰望星空的視線,靜靜坐到她身邊,目光同樣落向螢幕。她們都知道,窗外令人心醉的寧靜,或許隻是更大風暴來臨前脆弱的間隙。
終端啟動,需要陳星灼的生物金鑰和一連串複雜的驗證。螢幕上閃過加密資料流,最終穩定下來,呈現出CyberstellarAsh係統簡潔而充滿科技感的操作介麵。陳星灼調出最近這一個月的全球水文監測資料彙總圖。
螢幕上,代表陸地的灰褐色區塊,被大片大片、幾乎覆蓋了所有低海拔與平原地區的刺眼藍色所吞噬。藍色並非靜止,邊緣有著細微的、如同呼吸般的波動,顯示著水位的微小漲落和洋流運動。但在宏觀尺度上,它與一年前災難爆發後穩定下來的形態,幾乎冇有區彆。
陳星灼放大了幾個關鍵區域的資料。曾經人口稠密的華東平原、長江中下遊、珠江三角洲……依舊是一片澤國,隻有零星的高地、山峰和摩天大樓的頂部像孤島般探出水麵。北美五大湖區域與密西西比河流域連成一片巨大的內海,歐洲的許多低地國家從地圖上幾乎消失。南亞、東南亞的河口三角洲和沿海平原,同樣被藍色無情覆蓋。
“水位線……均值變化不超過正負五厘米。”陳星灼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但指尖在觸控板上無意識地滑動,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靜,“區域性地區受降水、蒸發和地質活動影響,有輕微波動,但全球範圍看,洪水……還是冇有任何消退的跡象。”
她又調出近一年的全球降水與極端天氣事件疊加圖。螢幕上,代表暴雨的紫色標記,依舊像惡性的皮疹,不均勻地散佈在全球各個角落。資料顯示,某些地區的降雨量和頻率,甚至比洪水爆發後還要高。
“雨還在下。”周凜月低語,目光掃過那些觸目驚心的標記,“有的地方是持續性的陰雨,有的是突然的、毀滅性的暴雨。南極和格陵蘭的冰蓋融化速度……好像慢了一點,但融水補充量依然巨大。”
三年了。
整整三年,人類文明被連根拔起,推入深水,掙紮、窒息、分化、適應……倖存者們在這片被水重塑的星球上,重新學習呼吸,重新劃分領地,重新定義生存。有人沉淪,有人瘋狂,也有人像她們一樣,在廢墟和洪水中艱難地尋找著新的立足點,哪怕這個點在高寒缺氧、遠離故土的青藏高原。
也許這場莫名的全球性災難會像它突然爆發一樣,在某一天悄然退去。露出被浸泡了一整年的大地,哪怕滿目瘡痍,哪怕需要麵對更可怕的瘟疫和廢墟,至少,陸地還在,根還在。然而,CyberstellarAsh終端上冰冷的資料和影象,無聲地碾碎了這份僥倖。洪水冇有退。它像一個巨大的、藍色的傷疤,牢牢地烙在了地球表麵,成了新的“常態”。暴雨和極端天氣,如同這個新常態下週期性的陣痛,提醒著所有人,災難並未結束,隻是換了一種方式持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