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麵上,各式各樣的船隻如同被隨意丟棄的玩具,信馬由韁地飄蕩著。其中不乏大型的郵輪——那些曾經象征著奢華與度假的龐然巨物,如今船漆剝落,舷窗黯淡,有些明顯歪斜,失去了大部分動力,隻能隨著洋流和海風緩慢旋轉、漂移。它們巨大的身軀如同海麵上沉默的鋼鐵島嶼,帶著一種頹敗的悲壯感。可以想象,當初洪水來襲時,這些吃水深的大傢夥反而可能比小船更晚沉冇,並承載了最多的逃生者。如今,它們或許還依靠著殘存的發電機或蒐集的燃料維持著最基本的生存,但顯然已經失去了遠航的能力,隻能在海上隨波逐流,如同巨大的、等待最終命運的漂流棺槨。
除了郵輪,還有更多千奇百怪的船隻:改裝得麵目全非的貨輪,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附加結構;成群結隊、用繩索勉強相連的小型漁船,像依附在鯨魚身上的?魚;甚至能看到一些明顯是用集裝箱、浮桶甚至塑料瓶捆綁而成的簡易筏子,上麵彷佛還擠滿了影影綽綽的人影。真不知道風高浪急的,這些人時怎麼到這裡的,還是原先周邊島嶼上的原住民。
而“香囊”方舟在這些動輒數百米長的郵輪巨獸麵前,彷彿一個小鍋蓋,沉默而迅捷地穿行其間。陳星灼刻意將航速降到最低,小心翼翼地規避著這些漂浮不定、軌跡難測的大傢夥和它們周圍更不可預測的小型附庸。方舟先進的探測係統不斷髮出避碰警告,規劃出曲折但安全的路徑。
通過高倍觀測鏡,她們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大型船隻的甲板上、舷窗後,也不時有人影穿梭。有些人在垂釣,有些人在晾曬看不出顏色的衣物,有些人在爭吵或呆坐。望遠鏡的鏡頭甚至捕捉到一些船隻之間,用繩索或小艇在進行著原始的、以物易物的交易。
看來,來到海上的人還真不少。洪水將倖存者從陸地的每一個角落驅趕出來,最終,許多人的求生之路,都彙聚到了這片相對“開闊”的深水區。這裡冇有可能即刻沉冇的山峰,冇有複雜的水下地形,隻要船還能浮著,就能暫時活下去,儘管這種“活著”,是擁擠、匱乏、絕望且毫無未來的。
陳星灼和周凜月沉默地看著這一切。這與她們之前在內陸“澤國”看到的毫無生氣不同,這是一種成規模的、病態的海上“聚居”景象。空氣雖然暫時無雨,卻彷彿瀰漫著另一種更沉重的、由絕望、麻木和潛在暴力混合而成的窒息感。
“這裡……像是一個海上的難民營,或者說,墳場。”周凜月輕聲說,放下了觀測鏡。
“而且是一個冇有規則、弱肉強食的墳場。”陳星灼補充,眼神銳利地掃過那些船隻上隱約可見的、簡陋但可能致命的武器——自製的魚叉、鏽蝕的砍刀,甚至有些船隻的製高點,似乎架設著類似機槍的東西。“大型郵輪或許還能暫時維持一點內部秩序,但那些小船和筏子……為了食物、淡水、燃料,或者僅僅是一個更安全的床位,什麼都可能發生。”
她們親眼看到,一艘試圖靠近某艘中型貨輪的小艇,被貨輪上的人用長杆和石塊驅趕。也看到兩艘小漁船為了爭奪一片漂浮的雜物也可能是包裝食物,而發生了短暫的碰撞和叫罵。
“香囊”的獨特外形和顯然良好的執行狀態,再次引來了無數窺探的目光。那些大型郵輪上,有人站在高高的船舷邊,舉著望遠鏡久久地凝視著她們這艘“小鍋蓋”。目光中有好奇,有驚羨,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令人脊背發涼的估量與算計。
陳星灼毫不懷疑,如果不是“香囊”看起來太過“完整”和“先進”,透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冰冷科技感,且始終保持著警惕的機動,恐怕早有船隻試圖靠近甚至攔截了。
“我們不能在這裡停留,也不能穿過這片‘船墓’的中心。”陳星灼果斷道,“改變航向,向正東偏北,往原來太平洋的方向。繞開這個最大的漂浮集群。保持最高階彆的隱蔽和警戒。天氣隨時可能再變,而這些船……是比天氣更不穩定的因素。”
周凜月立刻執行,手指在控製麵板上快速輸入新的導航指令。“香囊”方舟微微調整方向,如同一條靈敏的遊魚,開始沿著這片龐大、混亂、死氣沉沉的海上漂浮物邊緣,悄然加速,試圖儘快駛離。
隨即,“香囊”方舟那毫不遲疑、穩定提升的速度和堅決遠離的航向,如同一種無聲的宣言。在這片由茫然漂流的船隻構成的、鬆散而危險的“海上墳場”邊緣,這艘造型奇特的船顯然不打算與任何一方產生瓜葛,隻想以最高效率穿過。
可能看到方舟的軌跡是要全速衝過這篇區域,那些依附在大型船隻周圍、或者自身動力匱乏的小船自然冇法來攔截——它們追不上,也不敢輕易離開賴以生存的“母體”。而少數幾艘尚存機動能力的中型船隻,雖然投來了更加審視甚至貪婪的目光,但船也不可能為了這麼一個奇怪的傢夥開足馬力來追截。一來,“香囊”展現出的速度和靈活性令人忌憚;二來,燃料在如今是比黃金更珍貴的戰略資源,用來追逐一個目的不明、深淺不知的陌生目標,風險與收益完全不成比例;三來,在這片缺乏規則的水域,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被其他虎視眈眈的船隻視為可乘之機。
因此,“香囊”方舟幾乎是在無數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劃開墨綠色的平靜海麵,留下一道迅速消散的尾跡,頭也不回地駛向了東南方向更深遠、更未知的水域。
接下來的航行,伴隨著頭頂那令人不安的、密佈卻無雨的烏雲,顯得格外壓抑。陳星灼和周凜月輪流值守駕駛艙,保持著高度警惕,但大部分時間,雷達和聲呐螢幕上,除了深不可測的海水,隻有偶爾探測到的深海生物或地質構造,人類船隻的蹤跡越來越少。她們彷彿正在駛離人類文明在海上最後的、混亂的餘燼。
等悶頭行駛7天左右之後,周圍的環境終於發生了質的變化。
首先是天空。雖然依舊多雲,但那種厚重得彷彿要壓到海麵上的鉛灰色雲層漸漸變薄、升高,透出些許更高層大氣的微光,不再是那種令人窒息的、風暴前夕的詭譎平靜。海水的顏色也從近岸的墨綠、渾濁,變成了深邃的、近乎黑色的藍,這是真正大洋深處的顏色。
最關鍵的是,CyberstellarAsh終端根據星圖觀測、慣性導航和海底地形匹配,給出了新的定位:現在的位置大概是在舊世界時密克羅尼西亞附近。這裡遠離所有主要大陸板塊,是浩瀚太平洋的心臟地帶。
通過全景觀察窗和高倍光電係統,她們能看到遠處海平線上,幾座如同黛青色墨點般的小型海島輪廓。這些島嶼麵積不大,地勢陡峭,應該是以前群島上的高山,在全球海平麵暴漲後,僅剩最高峰部分露出水麵,形成了新的、孤零零的海洋島礁。
這裡的環境與之前那片“船墓”判若雲泥。這邊就冇有什麼船隻,雷達螢幕上乾淨得近乎寂寞,聲納上也都是一片靜謐,隻有深海自身規律的低頻脈動和偶爾經過的魚群訊號。空氣似乎都清新或者說,空洞了許多,帶著大洋深處特有的、微鹹而凜冽的氣息。
“就是這裡了。”陳星灼站在駕駛艙,看著這片相對開闊、遠離紛擾的寬闊的洋麪,做出了決定。長時間的緊繃航行需要休整,而對“香囊”方舟本身,也需要一個相對穩定的環境進行更細緻的維護和檢查。
她打算做好這個定位之後,讓船隻進入自動駕駛模式。她設定了以當前精確座標為中心、半徑五海裡的圓形巡邏區域,讓“香囊”儘量保持在這個定位點附近低速巡航,既能避免完全靜止成為目標,儘管目前看來冇有彆的目標,又能利用洋流和自身動力維持位置相對穩定,減少能源消耗。
接著,她設定了警戒引數:一旦有船隻靠近兩海裡左右,無論是水麵還是水下目標,係統必須提供警報。同時,對那幾座可見的小島也設定了持續觀察,防備可能的隱蔽據點或突發情況。
做完這一切,確認所有係統執行正常,自動駕駛已平穩接管,陳星灼才真正鬆了一口氣。連續多日穿越危險區域的神經,終於可以稍稍放鬆。她離開駕駛艙,沿著樓梯回到生活區。
一股溫暖而濃鬱的香氣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艙外那個宏大而冰冷的世界帶來的寒意。隻見周凜月正站在料理台前,神情專注。檯麵上,攤開著一塊顏色鮮紅、紋理如大理石般細膩完美的牛肉——幾年前在內華達洲買的和牛。周凜月正用專業的廚房紙輕輕吸去牛肉表麵多餘的汁水,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藝術品。旁邊的小碗裡調好了簡單的海鹽和現磨黑胡椒,她似乎打算用最樸素的方式,來凸顯這頂級牛肉本身的絕妙風味。
聽到腳步聲,周凜月抬起頭,看到是陳星灼,眉眼自然而然地彎起,露出一個清淺卻真實的笑容。這笑容裡,有安然,有分享美味的期待,更有劫後餘生、暫時安頓下來的輕鬆。
“都設定好了?”她問,手上動作冇停。
“嗯,自動駕駛,定在這片海域了。暫時安全。”陳星灼走到她身邊,深吸了一口牛肉的香氣,頓覺饑腸轆轆,“這味道……太犯規了。”
周凜月輕笑,用刀尖指了指窗外那片此刻顯得寧靜許多的洋麪:“既然暫時安定下來了,周圍也冇有彆的船隻,不如……下午要不要去外麵釣魚?”
陳星灼看著她眼中躍動的、難得一見的提議去“玩”的微光,心頭一暖,臉上也綻開笑容:“好主意。等吃完你這頓‘和牛大餐’,我們就去準備釣具。看看這片深海裡,藏著什麼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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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已經停了接近一週的時間了。起初那令人窒息的、彷彿末日終章已然過去,天空雖然依舊陰沉,雲層卻不再那麼厚重低垂,偶爾甚至會裂開幾道縫隙,透出背後更高遠、灰白的天光,隻是冇有陽光能真正穿透下來。海麵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鏡子般的平靜,隻有極微弱的長浪無聲湧過,讓“香囊”方舟以幾乎難以察覺的幅度輕輕起伏。
然而,寧靜的表象之下,危機並未解除。CyberstellarAsh上的氣象和全球水文監測資料顯示,全球水位冇有一點下降的跡象,彙集了持續兩個月的降水、極地加速融冰以及可能的地殼均衡調整等諸多因素的洪峰,仍在緩慢但堅定地推進。數字是冰冷的:反而還在一點點的升高。這意味著,那些僅存的、露出水麵的高山和島嶼,或許正在經曆最後的、被淹冇的倒計時。隻是這個過程在浩瀚的洋麪上看不出來,隻有深海壓力感測器和衛星高度計能捕捉到那細微卻持續的變化。
但這並不妨礙陳星灼和周凜月決定享受這個暫時的、表麵平靜的午後。她們穿好了救生衣,扣上安全索,儘管海麵平靜,但謹慎已成本能,從空間裡取出兩張輕便的野營椅,以及兩支看起來頗為專業的海釣竿和一些基礎釣具。
“準備好了?”陳星灼問,手搭在氣密艙門的開關上。
“嗯。”周凜月點點頭,手裡還拎著一個小桶,裝備裝魚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