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凜月在監控室內,精神高度集中。她緊盯著代表陳星灼位置的光點在電子地圖上緩慢移動,同時分屏顯示著陳星灼頭盔攝像頭傳回的實時畫麵、她的生命體征資料、以及堡壘周邊其他所有感測器的狀態。她不僅要指引路線、確認目標,還要時刻評估陳星灼的狀態,及時提醒她休息,並根據實際情況微調行動節奏。
“星灼,第七個點拆除後,你的心率有點快。我們在下一個路口陰影處休息三分鐘。”
“收到……這鬼地方,真是寸步難行。”陳星灼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
“我知道。再堅持一下,我們已經完成接近一半了。”周凜月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如同清涼的泉水,在這灼熱的地獄中給予陳星灼一絲慰藉。
時間在枯燥而危險的重複勞動中流逝。夜色漸深,外部溫度似乎又下降了一兩度,但對於全副武裝、進行著體力勞動的陳星灼來說,感受並不明顯。收集袋漸漸沉重起來,裡麵裝著她們好不容易“搶救”回來的“眼睛”。
在拆除第十一個目標,一個位於較高岩壁上、需要攀爬一小段才能觸及的定向麥克風時,發生了一點小意外。陳星灼腳下的一塊酥脆岩石突然碎裂,她身體一晃,幸好反應迅速,用手抓住了另一塊凸起的岩石穩住了身體,但手肘在岩壁上擦了一下。
“星灼!”周凜月的聲音瞬間拔高。
“冇事,隻是滑了一下。”陳星灼穩住身形,檢查了一下手肘部位的防護服,除了多了一些刮擦的白痕,冇有破損。“防護服質量過關。”
周凜月鬆了一口氣,但語氣更加嚴肅:“務必更加小心!岩體經過長期高溫烘烤,結構非常不穩定!”
“明白。”陳星灼也心有餘悸。她更加謹慎地完成了這個點的拆除。
當時鐘指向午夜十二點時,陳星灼已經成功回收了十四個裝置。隻剩下最後三個位於更遠區域、但重要性相對較低的裝置。
她的體力消耗巨大,防護服內的冷卻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冷卻係統不斷烘乾,如此反覆。生命維持係統揹包的重量感覺越來越沉,呼吸也變得更加費力。麵罩HUD上顯示她的核心體溫和心率都處於黃色預警區的上限,但還在可控範圍內。
“星灼,你的生理指標接近臨界值。最後三個點,我們是否考慮放棄?或者明天再說?”周凜月擔憂地提出建議。
陳星灼靠在一塊巨大的、尚且還算穩固的岩石後,大口地喘著氣,感受著喉嚨的乾渴和肌肉的痠痛。她看著HUD上剩下的三個綠點,搖了搖頭,儘管周凜月看不到。
“不……按計劃完成。隻剩三個了,現在放棄,明天還要再經曆一次這種煎熬。我能堅持。”她的聲音因為疲憊而沙啞,但意誌堅定,“而且,夜越深,理論上越安全。”
周凜月沉默了幾秒,她知道陳星灼說得有道理,也更瞭解她的倔強。“……好。但最後三個點,我們放慢速度,每完成一個都必須休息。一旦指標進入紅色區域,我會強製終止行動。”
“成交。”
最後的征程格外艱難。每邁出一步,都感覺雙腿如同灌了鉛。冷卻係統似乎也已經達到了效能極限,提供的涼意越來越微弱,外界那無孔不入的熱浪彷彿終於突破了層層防禦,開始炙烤她的肌膚和內臟。
第十五、十六個裝置在極度疲憊中被艱難拆除。當陳星灼將第十六個感測器放入收集袋時,她幾乎要癱倒在地。她靠在一棵焦黑的樹乾上,感覺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頭燈的光柱似乎也在晃動。
“星灼!你的心率過快,體溫還在上升!立刻停止行動!最後一個點放棄!”周凜月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
陳星灼劇烈地喘息著,汗水流進眼睛,帶來一陣刺痛。她看著HUD上最後一個閃爍的綠點,距離她隻有不到一百米。那是一個埋設在廢棄伐木小道旁的地震感測器。
“……不,就差……最後一個。”她咬著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我能……搞定。”
“陳星灼!”周凜月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她,聲音裡帶著一絲怒氣和更多的恐懼,“聽我的!立刻返回!”
陳星灼被周凜月罕見的嚴厲語氣震了一下,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瞬。她看著麵罩HUD上那已經觸及紅色區域的生理指標,理智終於戰勝了執拗。
“……明白。”她虛弱地迴應,“放棄最後一點……開始返回。”
她調動起最後一絲力氣,辨認著HUD上標記的返迴路線。歸途似乎比來時要漫長無數倍。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逆著粘稠的岩漿前行。周圍的焦黑景物在晃動,耳鳴聲開始出現,蓋過了生命維持係統的嗡鳴。
周凜月不再說話,隻是緊張地監控著她的資料,並通過地圖默默為她指引著最省力的路徑,同時做好了隨時啟動應急程式的準備。
短短幾百米的返迴路程,陳星灼走了將近二十分鐘。當她終於看到那塊偽裝成山體的堡壘主入口時,幾乎要喜極而泣。
“我……到了。”她氣喘籲籲地報告。
“過渡艙已準備就緒,外層門解鎖。”周凜月的聲音立刻響起,帶著如釋重負的顫抖。
陳星灼用儘最後力氣,推開了那扇救命的門,踉蹌著跌入過渡艙。身後的大門迅速閉合。抽氣泵啟動,將外部灼熱汙濁的空氣抽走,同時,堡壘內部經過過濾和冷卻的清新空氣開始注入。
當內外氣壓平衡,內層門開啟的那一刻,周凜月已經等在了門口。她看著眼前這個渾身覆蓋著灰燼、防護服上滿是刮痕、麵罩上凝結著水汽和汗漬、幾乎虛脫的陳星灼,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趕緊上前,幫助陳星灼卸下沉重的生命維持係統揹包,然後小心翼翼地解開防護服的密封鎖釦。
當頭盔被取下的瞬間,陳星灼蒼白的、佈滿汗水的臉龐露了出來,她大口呼吸著堡壘內涼爽潔淨的空氣,彷彿重獲新生。周凜月一把扶住有些搖晃的她,將早已準備好的功能飲料遞到她嘴邊。
“先彆說話,慢慢喝點水。”
陳星灼就著周凜月的手,小口地喝著微涼的飲料,甘甜的液體滑過乾渴的喉嚨,帶來難以言喻的舒暢。她靠在周凜月身上,感受著對方身體的溫暖和支撐,劫後餘生的慶幸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在周凜月的攙扶下,她脫掉了沉重潮濕的防護服,露出了裡麵同樣被汗水浸透的貼身衣物。兩人冇有立刻處理那些回收的裝置,當務之急是讓陳星灼恢複過來。
周凜月扶著她回到生活區,讓她坐在舒適的沙發上,用溫熱的濕毛巾幫她擦拭臉和手臂,又拿來乾淨的衣服讓她換上。
“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周凜月蹲在她麵前,握著她的手,眼中滿是心疼和後怕。
陳星灼搖了搖頭,雖然依舊疲憊,但精神已經緩和了許多。“就是累,脫力了。我們冇有在外麵呆過一天。”她回想起那無所不在的灼熱和死寂,仍然心有餘悸,“冇有這套裝備,我恐怕連一分鐘都撐不住。”
“你做得已經很好了,超出了我們的預期。”周凜月輕輕抱了抱她,“剩下的交給我,你先好好休息。”
陳星灼癱軟在客廳那張寬大舒適的沙發上,閉著眼睛,胸膛仍隨著略顯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漫過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讓她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但與之相對的,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劫後餘生的鬆弛感。堡壘內恒定在22攝氏度的涼爽空氣,帶著新風係統過濾後的潔淨氣息,包裹著她,與她剛纔親身經曆的那個65度、充滿灰燼與死亡氣息的煉獄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對比。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麵板上那些被外界熱浪炙烤過的毛孔,正在貪婪地呼吸著這份清涼。
周凜月蹲在沙發邊,仔細地用溫熱的濕毛巾擦拭著陳星灼額角、脖頸和手臂上殘留的汗漬與灰塵。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注,眼神裡交織著濃濃的心疼、如釋重負,以及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後怕。看著陳星灼原本因高溫和缺氧而蒼白的臉頰逐漸恢複了些許血色,緊繃的嘴角也放鬆下來,她懸著的心才慢慢落回實處。
“感覺好點了嗎?”周凜月的聲音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
“嗯……”陳星灼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迴應,依舊閉著眼,但伸出手,準確無誤地握住了周凜月正在為她擦拭手腕的手。她的手心還有些汗濕,帶著運動後的餘溫,但力道是放鬆的。“活過來了……就是像被抽空了力氣,骨頭縫裡都透著酸。”
“消耗太大了。那種環境下,穿著那麼重的裝備活動一個多小時……”周凜月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你先好好躺著,彆動。我去把帶回來的東西處理一下,然後給你放水洗澡。”
陳星灼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同意。她現在確實需要一點時間,讓過度透支的身體和神經緩過來。
周凜月又陪了她幾分鐘,直到確認她的呼吸完全平穩下來,臉色也恢複了正常的紅潤,這才輕輕抽出手,站起身。她將毛巾放在一旁,替陳星灼攏了攏額前有些汗濕的碎髮,低聲說:“我很快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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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凜月首先走向過渡艙。艙門開啟,那套沾滿灰燼、帶著戶外灼熱餘溫的防護服和生命維持係統揹包,以及那個鼓鼓囊囊的裝置收集袋,靜靜地躺在那裡,像是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士兵,帶著一身征塵。
她冇有先去動那套沉重且需要仔細保養的防護裝備,而是先提起了那個收集袋。袋子有些分量,裡麵是她們今晚冒著風險取回的十來個“眼睛”和“耳朵”。她提著袋子走向位於堡壘最底層的儲藏室,這裡通常存放一些備用零件、工具和不太常用的儀器。
開啟燈,冷白色的燈光照亮了整潔的房間。她將收集袋放在中央的工作台上,拉開拉鍊,小心翼翼地將裡麵的裝置一個個取出,排列開來。
這些感測器和攝像頭,形態各異,大小不一。有的像一塊不起眼的、表麵粗糙的岩石碎塊(震動感測器),有的如同一個微縮的、佈滿孔洞的蜂巢(空氣微粒采樣器),還有的則是偽裝成苔蘚斑塊或樹皮紋理的微型攝像頭。共同點是,它們此刻都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細膩的塵土和高溫烘烤留下的輕微煙漬,看起來臟兮兮的,甚至有些狼狽。
周凜月戴上防靜電手套,拿起第一個回收的、那個位於巨岩裂縫中的微型廣角攝像頭。她先用軟毛刷仔細地掃去表麵的浮灰,露出其本來的擬岩石塗層。然後,她取來專用的介麵線和行動式測試儀,連線上裝置底部的隱藏資料\\/電源介麵。
測試儀的螢幕亮起,讀取著裝置資訊。周凜月熟練地操作著,首先檢查裝置的工作日誌和最後一次有效資料傳輸時間。
“持續執行時間:398天7小時32分……最後一次有效影象傳輸,是在今天下午17點48分……”她低聲念著,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這意味著,這個小小的裝置,在外部平均溫度長期維持在七十度以上,極端時甚至超過八十度的惡劣環境下,近乎不間斷地工作了將近十幾個月!而且直到被回收前,它仍在按照預設程式,定時捕捉並傳回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