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凜月病好的第二天,陳星灼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她就輕手輕腳地從被窩裏鑽出來,沒有吵醒身邊還在熟睡的人。窗外依舊是灰濛濛的一片,雪停了,但雲層很厚,看不出太陽會不會出來。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轉身下樓。一樓的爐子燒了一夜,煤快燃盡了,爐膛裡隻剩一些暗紅色的餘燼。她開啟爐門,用火鉤捅了捅,灰燼落下去,露出底下還帶著火星的炭塊。她往裏麵添了幾塊碎煤,又加了兩鏟細煤麵,等火苗重新竄起來,才關上爐門,去廚房準備早飯。
爐子反正熱著,乾脆就自己熬點粥喝。粥熬好的時候,樓上傳來動靜。陳星灼端著托盤上樓,周凜月已經洗漱完了,正坐在窗邊梳頭。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厚家居服,頭髮散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太陽了,光線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軟的金色。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看了陳星灼一眼,笑了。那笑容乾乾淨淨的,像是這半個月來積攢的病氣都被這一笑抖落乾淨了。
“醒了?”陳星灼把托盤放在桌上,“先吃早飯。”
周凜月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小米粥,煎蛋,一碟小鹹菜。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眯起眼,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可算感覺活過來了,鼻子能聞著味,胃口也好不少。”
陳星灼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這半個月,她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每天晚上都要醒好幾次,摸摸周凜月的額頭,聽聽她的呼吸。有一次周凜月夜裏咳嗽,咳得很厲害,她嚇得直接坐起來,翻出止咳糖漿,手都在抖。後來咳得不凶了,她才又躺下,但再也睡不著了,就那麼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直到天亮。現在看著她能好好地坐在對麵喝粥,臉上有了血色,眼睛有了光,陳星灼覺得這半個月的煎熬都值了。
兩人吃完早飯,陳星灼收拾碗筷的時候說了一句:“院子裏那幾百斤肉,我想給各家分一分。”
周凜月正在擦桌子,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她。
陳星灼繼續說:“幾個大姨,老瑪,鄭建國,吳大爺,還有林薇他們。每家送一份。留隻岩羊就行,其他的牛肉都分了。”
周凜月想了想,點點頭,語氣很平淡:“行。空間裏的儲備,咱倆一天吃八頓,吃幾十輩子都吃不完。本來放著也是放著,但現在天氣情況惡化,我怕她們撐不住。”
兩人說乾就乾。陳星灼從空間翻出一把手持式切割機,充上電,搬到院子裏。周凜月穿上厚外套,戴上帽子手套,跟出來幫忙。院子裏的雪還是那麼厚,半扇大門被堵著,但院子裏那條從屋門口到院門口的小路被陳星灼清了出來。牆角那堆肉凍得硬邦邦的,像一塊塊褐色的石頭,表麵覆著一層薄薄的霜。
陳星灼先搬了一塊最大的肉到案板上,插上電,手持切割機嗡嗡地轉起來。刀片接觸到凍肉的一瞬間,冰碴四濺,細碎的肉屑飛起來,落在雪地上,引來幾隻不知從哪裏飛來的烏鴉,落在院牆上,歪著頭看。
周凜月把切割好的肉塊一塊塊碼進膠袋裡,每塊大概五六斤,切了十幾塊。牛肉的紋理在陽光下清晰可見,肥瘦相間,凍得結結實實的,看著就實在。
切完之後,兩人把肉塊分裝好。十幾個膠袋,整整齊齊地碼在院子的案板上。陳星灼甩了甩髮酸的手腕,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中,沒有雲,天空是那種冬天少見的透亮的藍。雪停了,風也不大,正是出門的好時候。
難得的好天氣,要是持續幾天,就算打魚那邊開不了工,種植那邊應該就能上工了。
“走,先送近的。”陳星灼拎起幾個袋子,周凜月也拎起幾個。兩人推開院門,沿著巷子往王姨家走去。雪太深了,踩上去沒過腳踝,每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裏拔出來再踩進去,走得比平時慢很多。但兩人都不著急,反正今天一整天,就乾這一件事。
王姨家院門緊閉,但煙囪冒著煙,有人在。陳星灼敲了敲門,裏麵傳來王姨那標誌性的大嗓門:“誰呀?”周凜月應了一聲,門很快就開了。王姨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棉襖,圍裙係在腰間,手上還沾著麵粉。看到她們手裏拎著的肉,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張開又合上,半天說不出話。
“王姨,給您的。”周凜月把袋子塞進她手裏,“牛肉,一直放在院子裏,凍好的,沒壞。”
王姨低頭看著那袋肉,手有點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她抬起頭,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最後使勁點了點頭,側身想把她們往屋裏讓。周凜月擺擺手說還要去別家,王姨站在門口看著她們走遠,很久沒有關門。
接下來是李姨家。李姨正在院子裏掃雪,看到她們來,連忙扔下掃帚迎上來。陳星灼把肉遞過去,李姨接過袋子,低頭一看,眼眶也紅了。她說老李和小李在家閑著,裝修隊徹底沒活了,現在全家就靠小花在食堂的那點收入撐著,日子緊巴巴的。周凜月安慰了幾句,說等冬天過去就好了,李姨抹了抹眼角,點點頭,把肉抱在懷裏,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劉姨家、趙姨家、張姨家、小張姨家,一家一家地送過去。每一家的反應都差不多——先是驚訝,然後是推辭,推辭不過就收下,收下之後眼眶就紅了。有人拉著周凜月的手說了一堆感激的話,有人站在門口目送她們走遠,有人關上門之後還能聽到屋裏傳來的哽咽聲。陳星灼和周凜月都沒說什麼客氣話,就是遞過去,點點頭,說一句“天冷,吃點好的”,然後轉身就走。
送完大姨們,兩人去了村部。老瑪正在辦公室裡忙,桌上堆滿了檔案,人比前段時間更瘦了,眼窩深深地凹進去,顴骨高高地突出來,那件舊棉襖穿在身上空蕩蕩的。看到陳星灼和周凜月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扯出一個笑。
“哦呀,小陳小周,你們怎麼來了?外麵冷,快坐快坐。”
陳星灼把肉放在桌上。老瑪看到那袋肉,臉上的笑一下子凝固了。他抬起頭看著她們,嘴唇動了動,聲音有點啞:“這……這怎麼行……”周凜月說,老瑪你幫了我們那麼多,應該的。老瑪低下頭,盯著那袋肉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摸了摸袋子,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他說這段時間來的人越來越少了,以前每天幾十上百號人找他,現在幾天才來一兩個,不是沒糧食交不起租,就是凍死在路上了。他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最後擺擺手,說不說了,不說了。陳星灼和周凜月對視一眼,告辭出來。
從村部出來,又去了鄭建國家。鄭建國不在家,他媳婦卓瑪在。她正蹲在院子裏劈柴,動作利落,一刀下去,木樁應聲裂成兩半。看到她們進來,她直起身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肉,沒有推辭,隻是點點頭,說了一句“有心了”。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周凜月注意到,她把肉拿進屋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很多。
從鄭建國家出來,兩人又回到了小區門口的崗亭。老吳頭正在崗亭裡打盹,被敲門聲驚醒,揉著眼睛開了門。看到是她們,老人家高興得不行,拉著她們的手說個不停。陳星灼把肉遞過去,老吳頭愣了一下,然後連連擺手說使不得使不得。周凜月把肉塞進他手裏,說吳大爺您拿著,我倆來這裏之後,都是找你問的路,給了我們很多的幫助,應該的。老吳頭捧著那袋肉,手都在抖,嘴裏唸叨著“好姑娘,好姑娘”,眼眶紅紅的。
最後一站,是林薇她們那邊。
院門開著,院子裏幾個男人正在劈柴。何文傑掄著斧頭,錢國棟在旁邊碼柴,柴明亮把劈好的柴抱進屋裏。林頌蹲在牆角修一個破舊的爐子,手上全是黑灰。看到陳星灼和周凜月進來,幾個人都停下手裏的活,迎上來。林薇從屋裏出來,手裏端著一碗熱水,看到她們手裏的袋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又送東西?”
周凜月把肉遞過去,“剩下的牛肉,都給你們,你們人多。”
從林薇她們那邊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天邊泛起淡淡的橘紅色,把雪地染成一片溫柔的暖色。兩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前一後,有時候分開,有時候靠在一起,最後在巷口並成了一團。
陳星灼的手有點酸,拎了一天的肉,胳膊都抬不起來了。周凜月的臉凍得通紅,鼻尖紅紅的,但眼睛亮亮的,嘴角一直翹著。兩人推開院門,走進院子。院子裏的雪還是那麼厚,案板上的切割機還在,地上散落著一些碎冰碴和肉屑。牆角那堆肉少了一大半,隻剩幾塊和那隻留著過年的岩羊。空間裏的儲備紋絲未動,那些肉堆成山,碼成牆,夠她們吃幾十輩子。
陳星灼站在院子裏,看著那片被夕陽染紅的雪地,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她轉頭看著周凜月,周凜月也正好在看她,四目相對,兩人同時笑了。
“走,進屋。”陳星灼伸出手。周凜月把手放進她掌心,握緊。
“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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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就在出太陽、陰天、下大雪之間來回切換,不知不覺滑到了2031年的11月底。日曆翻過一頁又一頁,院子裏的雪積了化、化了積,但始終沒有徹底消失過。太陽偶爾露個臉,把雪地照得白晃晃的刺眼,然後陰雲又壓下來,把整個世界裹進灰濛濛的調子裏,再然後就是雪,或大或小,或急或緩,沒完沒了地往下落。
陳星灼和周凜月最近待在小房間裏的時間多了起來。
那個小房間就是次臥,十平米左右,鋪著靜音墊,放著一台跑步機和一台家用健身車。剛搬進來的時候佈置的,後來一直沒怎麼用——不是懶,是事情太多了。打獵、修院子、去巴青、周凜月生病,一樁接一樁,像被什麼推著走,停不下來。現在好了,外麵冰天雪地,出不了門,基地裡死氣沉沉,她倆是沒什麼事需要操心,總算可以安安心心地把落下的鍛煉補上了。
周凜月病好的那一週,陳星灼就開始了她的“健康管理計劃”。那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安排早飯,而是拉著她站到體重秤上。周凜月光著腳踩上去,數字跳了幾下,穩定下來,比生病前瘦了四斤。
陳星灼看了那個數字一眼,沒說話,但周凜月注意到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瘦點不好嗎?”周凜月從秤上下來,穿上拖鞋,“多少人想瘦還瘦不下來呢。”
陳星灼看了她一眼。“你那四斤掉的是肌肉。生病的時候消耗的。”
周凜月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怎麼看出來的。陳星灼沒解釋,從空間裏翻出一本舊的健身手冊,翻了翻,然後開始拿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周凜月湊過去看了一眼,上麵寫著:每週鍛煉計劃。週一:有氧 核心。週二:上肢 拉伸。週三:休息。週四:有氧 下肢。週五:核心 拉伸。週六:有氧 全身。週日:休息。
“這是什麼?”周凜月指著那張紙。
“鍛煉計劃。”陳星灼頭也不抬,“你這次生病,主要是因為免疫力下降了。高原冬天太冷,活動量少,身體機能會退化。得練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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