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凜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嗯,在我們家幹活,主家包一頓飯也是應該的。”
陳星灼沒說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想起上次去李姨家,桌上那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李叔和小李出來幹活,中午肯定就著涼水啃幾口硬饅頭,哪有什麼正經午飯。她們既然請了人家來幹活,就不能讓人家餓著肚子。
周凜月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毛衣。“行,那走吧。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基地食堂長什麼樣。”
兩人換上外套。周凜月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領口有一圈毛領,把她的小臉襯得白凈柔軟。陳星灼多看了兩眼,被她發現了,周凜月微嗔了她一眼,但嘴角是翹著的。
“看什麼看?”
“好看。”陳星灼說。
周凜月白了她一眼,耳尖微微泛紅。
老夫老妻那麼多年了,怎麼還跟剛搞物件似的。
兩人下樓,陳星灼先到院子裏,跟李叔說了一聲。李叔正蹲在地上焊爐腿,火星子濺了一地。聽到陳星灼說午飯在她們這兒吃,他愣了一下,抬起頭,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陳姑娘,不用麻煩了,我們回家吃,反正這麼近……”
“不麻煩。”陳星灼打斷他,“我們在食堂拿飯,順便的事。”
李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低下頭,繼續焊爐腿,但手裏的焊槍抖了一下,焊縫歪了一點點。
小李在旁邊聽到了,抬起頭看了陳星灼一眼,又低下頭,什麼也沒說。
兩人開車出門。小越野的防滑鏈還沒拆,走在雪地上穩穩的,輪胎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陽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陳星灼戴上墨鏡,周凜月沒戴,眯著眼看窗外。
基地好幾個食堂,分散在不同的區域。離她們小區最近的那個,大概一公裡出頭,開車不到五分鐘。陳星灼按照李叔剛剛指的方向,沿著主路一直開,過了兩個街口,再往前幾百米,就看到一棟灰撲撲的建築,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上麵寫著“昌都共建基地第三食堂”。
門口停著幾輛破舊的自行車和一輛人力三輪車。陳星灼把車停在路邊,兩人下車,推開食堂的玻璃門——那門上的玻璃已經沒了,用木板釘著,推開的時候吱呀作響。
食堂裏麵比想像的大。一排排長條桌椅,漆麵斑駁,但擦得還算乾淨。牆上貼著手寫的選單,字跡潦草,但能看清——今日供應:快餐,一份。菜品:清炒洋蔥?清炒白菜?紅燒魚塊?後麵幾個問號是周凜月自己加的,因為那幾個字寫得實在太抽象了。
現在還不到飯點,食堂裡沒幾個人。角落裏坐著一個老頭,穿著一件舊軍大衣,正低頭喝粥,吸溜吸溜的聲音在空曠的食堂裡回蕩。視窗後麵站著一個中年婦女,穿著白色的工作服——那工作服以前應該是白色的,現在洗得發灰,上麵還有幾個油漬。她看到陳星灼和周凜月走進來,眼睛亮了一下,連忙直起身子。
“吃飯?現在有飯,剛做好的。”
陳星灼走到視窗,往裏看了一眼。
不鏽鋼餐盤裏,幾樣菜碼得整整齊齊。洋蔥炒肉——洋蔥多,肉少,稀稀拉拉的幾根肉絲躺在洋蔥堆裡,不仔細看都找不著。清炒白菜——白菜葉子有點黃,炒得軟塌塌的,沒什麼油水。紅燒魚塊——魚塊不大,看著像是某種冷凍魚,醬色很重,不知道放了多久。旁邊是一大桶米飯,米飯白是白,但看著有點散,像是秈米,不粘不糯。
一份快餐,就是一勺米飯,一勺洋蔥,一勺清炒白菜,一塊魚。米飯大概二兩,薄薄地鋪在餐盤裏,看著就吃不飽。
陳星灼和周凜月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表情都有點複雜——不是嫌棄,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悶悶的感覺。這就是基地食堂的夥食。這就是那些每天上工的人,乾一天活換來的那一頓飯。
周凜月從兜裡掏出那遝餐券,數了四張,遞給視窗裏的女人。“四份。”
那女人接過餐券,仔細看了看,確認是真的,然後點點頭,轉身去打包。她從櫃子下麵拿出幾個保溫飯盒——那種老式的、不鏽鋼的、帶提手的飯盒,開啟蓋子,一勺米飯,一勺洋蔥炒肉,一勺清炒白菜,一塊魚,裝得滿滿當當。蓋上蓋子,扣好提手,碼在視窗。
陳星灼把四個飯盒摞起來,端在手裏,沉甸甸的。周凜月又看了一眼視窗裏的菜,問了一句:“有湯嗎?”
那女人指了指牆角的一個保溫桶。“紫菜蛋花湯,免費的。”
周凜月走過去,用保溫桶旁邊的塑料碗盛了兩碗湯。湯是溫的,紫菜飄在上麵,蛋花稀稀拉拉的,但至少是熱的。
兩人端著飯盒和湯,找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陳星灼開啟一個飯盒,用筷子撥了撥裏麵的菜。洋蔥炒肉——洋蔥佔了八成,肉絲又細又少,藏在洋蔥堆裡,像在玩捉迷藏。清炒白菜——白菜幫子多,葉子少,炒得軟爛,沒什麼味道。紅燒魚塊——魚塊不大,刺不少,醬汁鹹得發苦,但至少是肉。
她夾了一小塊魚肉放進嘴裏,嚼了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不好吃,是沒什麼可吃的。魚肉柴,醬汁鹹,米飯散,嚼在嘴裏像在嚼沙子。她看了一眼周凜月,周凜月也在吃,夾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兩口,表情沒什麼變化。
兩人默默地吃了幾口,然後同時放下了筷子。
“不行,不能浪費。”周凜月說。
“嗯。”陳星灼說。
兩人又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笑了。那笑容裡有點無奈,有點苦澀,也有點慶幸——慶幸她們不用天天吃這個。
周凜月把那碗紫菜蛋花湯喝了,湯是溫的,紫菜有點腥,但至少是熱的,喝下去胃裏暖了一點。陳星灼沒喝湯,把四個飯盒重新摞好,端起來。
“回去再弄點吃的。”她說。
兩人走出食堂。陽光還是那麼好,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陳星灼眯著眼,把飯盒放進車裏,發動引擎。
回去的路上,周凜月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就那點東西,乾體力活的人根本吃不飽。”
陳星灼“嗯”了一聲。
周凜月又說:“李叔他們焊爐子,一蹲就是半天,費胳膊費腰的。就吃那個,頂不住。”
陳星灼又“嗯”了一聲。
周凜月轉頭看她。“咱們回去再弄點吃的吧。米飯還有,再炒兩個菜。”
陳星灼點點頭。“行。”
車子拐進小區,停在院門口。院子裏,李叔和小李還在忙活,客廳她們已經有點施展不爐子的主體已經成型了,圓筒狀的爐身立在雪地上,銀灰色的鐵皮在陽光下泛著光。李叔正在焊爐門,小李在旁邊遞焊條。兩人臉上都是灰,手上都是油,但幹得起勁。
陳星灼拎著四個飯盒進了屋,周凜月跟在後邊。兩人先把飯盒放在廚房,周凜月脫了外套,從空間裏開始往外拿東西,一把青菜,翠綠翠綠的,看著就新鮮。兩個雞蛋,幾瓣蒜,一小塊薑。
“炒個青菜,再炒個雞蛋。”周凜月說,“快,不費事。”
陳星灼點點頭,先淘米蒸飯,然後挽起袖子,洗菜、切菜、打雞蛋,動作利索,一氣嗬成。
周凜月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你做飯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陳星灼頭也不抬。“你做飯的樣子也好看。”
周凜月笑著在她腰上掐了一把,陳星灼躲了一下,手裏的菜刀差點切歪。兩人鬧了一會兒,廚房裏暖洋洋的,爐膛裡柴火的劈啪聲混著鍋鏟的碰撞聲,像是在演奏一首家常的交響曲。
很快,菜炒好了。一盤清炒時蔬,綠油油的,蒜香撲鼻。一盤蔥花炒蛋,金燦燦的,嫩滑可口。電飯煲裡的米飯也熟了,開啟蓋子,熱氣騰騰,米香濃鬱。
陳星灼把四個食堂飯盒開啟,把裏麵的菜倒進盤子裏——洋蔥炒肉、清炒白菜、紅燒魚塊,一樣一樣碼好。然後把自己炒的青菜和雞蛋也擺上桌。一桌子菜,有紅有綠,有葷有素,看著就比剛才豐富多了。
周凜月又盛了兩碗自己做的米飯,擺在李叔和小李的位置上。
“叫他們進來吃飯吧。”她說。
陳星灼出了廚房,走到院子裏。李叔正蹲在地上焊最後一個爐腿,火星子濺了一地,焊槍的藍光在陽光下不太明顯,但滋滋的聲音很清晰。小李在旁邊遞焊條,看到陳星灼出來,抬頭看了她一眼。
“李叔,先吃飯。”陳星灼說。
李叔沒抬頭,手裏的焊槍還在動。“快了,這個腿焊完就……”
“先吃飯。”陳星灼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李叔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陳星灼站在台階上,陽光在她身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語氣不容置疑。李叔關了焊槍,放下護目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行,先吃飯。”他說。
小李也站起來,把手裏的焊條放回工具箱。兩人在院子裏用冷水沖了沖手,在褲子上擦乾,跟著陳星灼進了屋。
一進客廳,飯菜的香味就撲鼻而來。李叔的腳步頓了一下,像是被那香味絆住了。他看著桌上那一盤盤菜——綠油油的青菜,金燦燦的炒蛋,還有食堂打來的洋蔥炒肉、清炒白菜、紅燒魚塊。米飯是剛出鍋的,熱氣騰騰,米粒飽滿,泛著油潤的光澤。
李叔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小李站在他身後,也盯著那桌菜,嚥了咽口水。
周凜月從廚房端著兩碗湯出來,放在桌上。“李叔,小李,坐。趁熱吃。”
李叔坐下來,拿起筷子,手有點抖。
小李也坐下來,悶頭吃。他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認真,像是在品味什麼珍貴的東西。
陳星灼和周凜月也坐下來,陪著他們一起又吃看了一些。四個人圍坐在桌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菜盤上,落在那些飯碗上,落在這頓尋常又不尋常的午飯上。
李叔吃完了兩碗米飯,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他抬起頭,看著陳星灼和周凜月,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出一句:“陳姑娘,周姑娘,你們是好人。”
陳星灼搖搖頭。“不是什麼好人。你們幫我們幹活,不能餓著肚子。”
李叔沒再說什麼,低下頭,把那碗湯也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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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兩天,三個爐子就全部裝好了。李叔和小李的手藝確實沒得說,焊口平整,煙道走得順,每一處拐彎都用彎頭接得嚴絲合縫,不漏煙,不跑氣。陳星灼站在一樓客廳裡,看著那個立在牆角的鐵皮爐子,伸手摸了摸——鐵皮厚實,焊點光滑,爐門開合順暢,下麵的灰鬥抽拉自如。李叔蹲在旁邊,用一團舊報紙試了試火,火苗蹭地竄起來,順著煙道往上跑,發出呼呼的聲響。
“成了。”李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
陳星灼點點頭,又上樓去看二樓小客廳的那個。這個比一樓的小一號,但做工一樣精細。李叔說二樓不用太大的爐子,小一點的省煤,熱氣往上走,整個樓層都能暖到。陳星灼試了試爐門,又看了看煙道——從爐子後麵伸出去,拐了個彎,從窗戶上方的預留孔通到外麵。窗戶邊緣用鐵皮封死了,抹了膩子,一點風都不漏。
“行。”陳星灼說。
李叔又把注意事項好好交代了一遍,爐子燒的時候不能離人,添煤的時候,不能一次添太多,煤灰要勤掏,過了這個冬天,煙囪就要先清理。陳星灼和周凜月一一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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