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電飯煲發出“滴滴”的提示音時,西紅柿燉牛腩的濃香也已經充滿了整個生活區。兩人將簡單的三菜一湯擺上小桌,熱騰騰的蒸汽在暖黃燈光下氤氳升騰,與外界的冰冷、灰暗和潛在的危險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就在她們拿起筷子,準備享受這頓精心準備的午餐時,一陣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但足以被“香囊”方舟高度敏感的內部感測器捕捉到的震動,順著船體結構傳來。同時,兩人手腕上的終端螢幕邊緣,同時亮起了一道淡黃色的警示光暈——非緊急,但需注意。
陳星灼和周凜月動作同時一頓,眼神在空中交匯,無需言語,瞬間切換到警戒狀態。手中的筷子輕輕放下,發出細微的磕碰聲。
陳星灼的手指已經在終端上快速滑動,調出警報詳情。周凜月則側耳傾聽,同時將生活區的主顯示屏切換到外部環境概要。
“被動聲吶陣列在左舷後方約一點五海裡處,捕捉到非自然規律的水下聲波反射,”陳星灼的線壓得有點低,但清晰平穩,“特徵分析……疑似小型螺旋槳,轉速不均,可能動力係統有損。目標體積不大,速度約5節,方向……與我們航向存在約30度夾角,正在緩慢靠近。”
不是大型船隻,不是高速追擊。這稍微緩解了一些緊繃感,但任何不明靠近物在此時都值得警惕。
“能識別型別嗎?漁船?小艇?”周凜月問,目光緊鎖螢幕上那個緩緩移動的微弱光點。
“回聲特徵模糊,背景噪音乾擾(來自遠處大量船隻)較強。初步判斷為長度不超過十米的硬殼小艇或小型漁船的可能性較大。未檢測到主動聲吶或雷達掃描訊號。”陳星灼說著,同時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操作,“啟動高解像度側掃聲吶,進行區域性精細成像……需要二十秒。”
等待的二十秒裡,兩人都沒有動桌上的飯菜。香氣依舊誘人,但此刻注意力已完全被那個不速之客吸引。周凜月走到生活區的觀察屏前,雖然外麵裝甲板關閉什麼也看不見,但她彷彿能透過鋼鐵看到那片灰暗的海水。
“成像完成。”陳星灼將結果投射到主屏上。
畫麵清晰了許多。那是一艘破爛不堪的小型玻璃鋼漁船,船體有多處修補痕跡,油漆幾乎掉光。船上似乎隻有一個人影,蜷縮在簡陋的駕駛棚裡,正費力地操縱著船舵,試圖調整方向。船尾拖著一個破爛的漁網,但裏麵空空如也。小艇的發動機顯然有問題,排氣管冒著斷續的黑煙,航行軌跡歪歪扭扭。
一個落單的、狀況糟糕的捕魚者?還是偽裝?
“繼續監視,分析其航跡意圖。”陳星灼給終端下了指令,眼神銳利。她沒有立刻下結論。
“香囊”繼續以潛行模式勻速前進。那艘小漁船似乎並沒有明確的目標,更像是在隨波逐流中偶然被海流帶到了這個方向。它距離“香囊”的航線最近點預計也有近一海裡,且始終沒有表現出任何主動搜尋或靠近“香囊”的跡象。船上的人影大部分時間低著頭,似乎對周圍環境毫不關心,隻是在努力維持小艇不沉而已。
“目標威脅等級評估:極低。”幾分鐘後,陳星灼得出結論,“船隻狀況堪憂,人員狀態萎靡,經過光學觀察未攜帶明顯武器,無協同目標跡象。其靠近應屬洋流作用下的偶然,且其動力不足以進行有效追蹤或攔截。”
周凜月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一場虛驚。
“保持監視至其脫離接觸範圍。防禦狀態不變,繼續原定航向。”陳星灼繼續吩咐道,轉身回到餐桌旁。
飯菜已經有些涼了,但香氣猶在。兩人重新坐下,相視一笑,那笑容裡有一絲經歷小小波瀾後的釋然和默契。
“看來這片‘海域’,連落單的魚兒都活得艱難。”陳星灼夾起一塊燉得酥爛的牛腩,送入口中。濃鬱的湯汁和肉香在舌尖化開,帶來真實的慰藉。
“嗯。他的發動機堅持不了多久了。”周凜月舀了一勺紫菜蛋花湯,語氣平靜,“如果沒有救援或找到漂浮物修補,結局可以預見。”末世之中,這樣的悲劇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她們已見過太多。同情心仍在,但深知無力改變所有。
午餐在略顯沉默但安寧的氣氛中繼續。她們談論著菜肴的味道,空間裏有沒有什麼快用完了,最近體重好像漲了……話題漸漸從外部的危險轉回內部的生活與規劃。
吃完飯,收拾好餐具,兩人再次回到駕駛艙。螢幕上,那個代表破爛小漁船的光點已經緩緩移出了警戒範圍,消失在背景噪音中。而“香囊”方舟,已經悄然航行了近十海裡,距離脫離這片“漂浮廢墟帶”又近了一步。
主螢幕上,前方的海域在雷達圖上顯得“乾淨”了許多,隻有零星的、可能是深海魚類或自然漂浮物的訊號。灰白色的天空依舊低垂,但彷彿透出了一絲更加高遠的意味。
“預計再有一小時四十五分鐘,進入安全水域。”周凜月檢視航行進度後說道。
“嗯。”陳星灼站在全景觀察窗前,彷彿能想像窗外那片逐漸開闊的深藍。“等徹底出去後,稍微提速。早點看到‘落基山脈’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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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規律的航行、警戒、資料分析和短暫的休憩中悄然流逝,無聲地翻過日曆。當操控台內建的日期標記無聲地跳轉到“2030-11-30”時,陳星灼和周凜月已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三個月。洪水爆發,距今已整整四個月。世界被浸泡、重塑,然後在這巨大的、鹹澀的“新紀元”裡,開始了它笨拙而殘酷的喘息。
“香囊”方舟此刻正航行在一片相對開闊,但氣候異常惡劣的海域。天空是永恆的、令人壓抑的鉛灰色,厚重的雲層低垂,彷彿觸手可及。海麵不再平靜,深灰色的浪濤湧動,帶著一股沉鬱的力量。
“探測到前方大型障礙物輪廓,距離約三十五海裡。”周凜月的聲音在規律的引擎低頻噪音和雨水敲擊外層裝甲的細密聲響中響起,清晰而穩定。她放大了遠端合成孔徑雷達與光學望遠鏡融合成像的畫麵。
主螢幕上,一片巨大、連綿的深灰色陰影,如同星球傷口上凝結的一道粗糙疤痕,橫亙在海天交界處。那是落基山脈——或者說,是它殘存於洪水之上的部分脊樑。
曾經雄偉高聳、劃分大陸氣候屏障的山脈,如今在望遠鏡的視野裡,更像是一道浸泡在無邊湯鍋裡的、濕漉漉的灰色門檻。洪水吞噬了幾乎所有的山麓和平原,水位線駭人地停留在許多山峰的“山腰”甚至更高處。暴露在水麵之上的,是更高處那些陡峭、嶙峋、失去了森林植被覆蓋的岩壁和孤峰。它們連綿成一道絕望的、沉默的牆壁,隔開了山體一側更深邃、似乎更洶湧的“山脈內側海域”與“香囊”此刻所處的“外海”。正如陳星灼所感,它不像山脈,更像一道巨大無匹、自然天成的水閘。
暴雨也在她們剛剛到達預定目標點時,毫無預兆的就下了下來,並且不斷的在加劇,密集的雨簾幾乎瞬間模糊了光學觀測。豆大的雨點砸在觀察窗和外壁裝甲上,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轟鳴,彷彿天地正以這種方式,急不可耐地想要抹去什麼,或者急於將某種空缺填滿。
“這雨……簡直像是專為維持這水位而來的。”陳星灼抹去觀察窗內側因溫差凝結的一層薄霧,眉頭微蹙。
周凜月切換了顯示模式,更多地依賴能穿透雨幕的雷達和鐳射地形掃描。山脈的輪廓在螢幕上以線條和資料的形式重新構建,更加精確,也更加冷酷。
“CyberstellarAsh正在分析掃描資料……發現異常。”周凜月忽然道,指尖迅速敲擊,將一段分析高亮顯示,“在山脈東南側,大約海拔……換算成洪水前約一千八百米的一處相對平緩的脊線背風麵,檢測到週期性微弱熱源,以及小範圍非自然電磁輻射。模式分析……68%概率為人類定居點活動痕跡。存在簡易掩體或結構,熱源分佈顯示可能為集群取暖或烹飪。未發現大型船隻直接關聯訊號。”
還是有倖存者的,在這被洪水圍困、氣候嚴酷的山脊之上。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驚訝,人類如同某種頑強的苔蘚,總能找到看似不可能的地方紮根。
陳星灼調整望遠鏡方向,聚焦到Ash標示的區域。儘管暴雨和距離嚴重乾擾,但在高倍率數字增強和濾光處理下,還是捕捉到了一些細節:幾縷在狂風中迅速消散的、不自然的煙霧,可能是炊煙或熔煉;一些利用天然岩洞和搬運的碎石搭建的、極其簡陋的低矮遮蔽物輪廓;甚至,在一次閃電劃破天際的剎那,似乎看到了某處岩壁反射出一點微弱的、非自然的金屬光澤。
規模不大,看起來極其原始和艱苦。與之前“漂浮廢墟帶”那種基於船隻、相對“富裕”和充滿動態衝突的社群截然不同。這裏是另一種生存形態——被逼上高山的“山地遺民”,資源恐怕更加匱乏,環境更加惡劣,但也可能因此發展出更封閉、更頑固的社群結構和生存法則。
“船隻訊號繼續減少,”周凜月調出廣域掃描圖,證實了之前的趨勢,“靠近這片山脈輻射海域,人類船隻活動密度顯著下降。僅存的少量訊號也大多停留在距離山脈至少二十海裡外的海域,呈高度戒備的靜止或小範圍遊弋狀態。”
他們既依賴山脈可能提供的有限資源,或者僅僅是將其作為導航的地標和心理上的“陸地”依託,同時又深深忌憚著山脈本身可能隱藏的危險,以及……彼此。
“人類都是一邊防著對方,又離不開群居。”陳星灼低聲道,目光從螢幕上的定居點痕跡移開,掃過那些遠遠徘徊的船隻訊號,“山脈是屏障,也是磁石。聚集帶來衝突的可能,也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獨行則意味著在精神和物質上徹底暴露於這片……‘新海洋’的未知和孤寂之下。”
她們沒有靠近的打算。無論是山脊上的定居點,還是遠處海域那些警惕的船隻。“香囊”沿著與山脈走向大致平行的方向,保持在距離山脈至少十五海裡的外側海域,繼續向北潛航。將那個在暴雨中沉默忍受的微型社群,和那些在波濤中相互提防的漂泊者,都留在了側後方的朦朧雨幕裡。
她們的目標不在這裏。山脈隻是路標,標誌著她們已經真正接近了舊大陸的殘骸。而前方,越過這道“水閘”的北端,那片更加寒冷、據說受到擾動稍小,或者以另一種形式被徹底改變的、原加拿大北部和阿拉斯加的海域與“陸地”。
繞過落基山脈那道浸水的灰色脊樑,“香囊”方舟真正駛入了北方的寒域。氣候以一種近乎粗暴的方式宣告了地緣的改變。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其中翻滾的不再僅僅是雨水,偶爾還夾雜著細密的冰晶,敲打在船體上發出細碎而堅硬的聲響。海水的顏色從深灰轉向一種沉鬱的、近乎墨黑的藍綠,溫度讀數持續下降。風浪的節奏也變得不同,更長、更沉重的湧取代了相對急促的波浪,推動著“香囊”進行幅度更大、更緩慢的起伏。
她們打算穿過原來的白令海峽,去往末世之前有極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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