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萬裡摳仙門,玄門儘冷眼------------------------------------------ 萬裡叩仙門,玄門儘冷眼,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微涼的濕氣沾在雲塵的道袍上,讓本就沾滿血汙與塵土的衣料更加沉重。他懷中緊緊裹著三師殘骨,一路步行,未曾騰雲,也未曾施展任何術法,隻憑著一雙凡胎腳板,一步步走出這片曾被三位師長護佑得風調雨順的國土。,皆是人心惶惶。,百姓安居樂業,田畝豐茂,市集喧鬨。可如今,街道冷清,門戶緊閉,偶爾有行人路過,也是步履匆匆,麵色惶恐,低聲交談間,無不帶著驚懼與不安。,那齊天大聖是天神下凡,專門來剷除妖道的。,三位國師是真有本事,隻是得罪了西天佛爺,才落得這般下場。,唸叨著往年求雨靈驗、瘟疫不侵的日子,唸叨著三位國師的好。,選擇了沉默。,如天如獄,凡夫俗子,誰敢置喙?,痛在心上。,隻恨天地不公。三位師長以千年道行護佑一方,換來的卻是橫死法台、屍骨不全;佛門一路打殺而來,冠以慈悲之名,行霸道之實,反而被視作天命正統。,何其荒謬。,尚存最後一絲微光。,讓他“尋公道”。
在雲塵過往二十年的修行認知裡,公道自在上天,自在玄門,自在三清玉帝。三位師長乃是玄門正宗,並非旁門左道妖邪,他們死於佛門算計,死於西遊陰謀,於情於理,道門諸聖都不該坐視不理。
終南山、青城山、龍虎山、茅山、閣皂山、五嶽洞天……
那些傳說中仙人林立、道統綿長的聖地,總有一位高真,願意聽他一句陳情,為三位師長正名,為車遲國伸冤。
他不信,整個玄門,竟無半個有血性、有公道心之人。
出了車遲國邊境,雲塵才足下生風,施展輕身之法,向著終南山方向疾馳。
他一身修為雖遠不及三位師長,卻也是自幼打磨,根基紮實,尋常百裡路程,不過片刻即至。可越是靠近名山仙境,他心中越是忐忑,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放緩,最後乾脆落下雲頭,一步一叩,向著山門行去。
他以弟子禮,叩問仙門。
終南山,仙氣氤氳,雲霧繚繞,青鬆翠柏遍佈山巒,靈禽異獸時而出冇,遠遠望去,當真如人間仙境。山門外兩座石麒麟栩栩如生,靈氣流轉,一看便知是上古法器鎮守。
雲塵整了整破爛不堪的道袍,整理好儀容,在山門前長跪不起。
“車遲國虎力大仙座下弟子雲塵,叩見終南山諸位仙長,懇請代為通傳,弟子有天大冤屈,要向玄門高真陳情!”
他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堅定,穿透晨霧,傳入山中。
可半晌過去,山中寂靜無聲,連一道仙光都未曾降下。
雲塵不氣餒,再次叩首,額頭觸碰到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聲響。
“弟子雲塵,師父虎力大仙,師叔鹿力大仙、羊力大仙,三人修行千年,皆為玄門正宗,習五雷正法,護國佑民,從未有傷天害理之舉。此番遭西天取經妖猴陷害,慘死法台,三清聖像受汙,道門顏麵儘失,懇請仙長主持公道!”
依舊無人應答。
山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彷彿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從清晨,到正午,再到夕陽西斜。
雲塵保持著跪拜姿勢,一動不動。腹中饑餓,口乾舌燥,雙腿發麻,額頭早已磕出鮮血,順著麵頰滑落,滴在青石之上,綻開點點紅梅。
直到暮色將至,山中才緩緩降下一道青光,化作一名青衣道童,麵色倨傲,眼神輕蔑地掃過雲塵。
“哪裡來的野道士,也敢在終南山門前聒噪?”
雲塵強撐著疲憊,抬頭拱手:“道童師兄,弟子雲塵,乃車遲國三仙觀弟子,三位師長蒙冤而死,懇請仙長代為通傳……”
“車遲國?”道童嗤笑一聲,打斷他的話,“你說的是那三個阻攔西天佛爺取經的妖道?早就傳遍三界了,一個個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與靈山為敵,死了也是活該。”
“不是妖道!”雲塵猛地抬頭,聲音激動,“我師父三人乃是玄門正統,修五雷正法,祈雨護國,何罪之有?那孫悟空濫殺無辜,佛門恃強淩弱,怎可顛倒黑白!”
“正統?”道童冷笑,“玉帝默許,靈山授意,就連老君座下仙長都未曾多言,你一個小小散修,也敢說公道?”
“我告訴你,趁早滾遠點,再在此地喧嘩,擾了山中清修,彆怪我不客氣,直接將你打落山崖,魂飛魄散!”
雲塵心如冰窖:“你們同為玄門,眼睜睜看著同門慘死,聖像受辱,竟能如此冷漠?”
“同門?”道童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們也配?一個虎精,一個鹿精,一個羊精,不過是沾了點道門氣息的妖怪罷了,也敢稱我玄門同門?”
這句話,如同一把淬毒尖刀,狠狠紮進雲塵心口。
三位師長雖本體為獸,可修行千年,一心向道,拜的是三清,行的是正道,功德在民,從未以妖身作惡,在車遲國境內,人人尊為國師,連君王都行弟子禮。
可在這些名門大派弟子眼中,他們依舊隻是低賤的妖怪。
隻因為,他們擋了佛門的路。
道童不願再與他廢話,袍袖一揮,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清風驟然爆發。雲塵本就久跪力竭,又心神激盪,根本無力抵擋,整個人如同斷線紙鳶一般,被直接掀飛出去,重重摔落在山腳亂石堆中。
筋骨劇痛,氣血翻湧,一口鮮血忍不住噴了出來。
他掙紮著想要爬起,卻渾身痠軟,隻能趴在地上,望著那雲霧繚繞的終南山山門,眼中充滿了不甘與悲涼。
這便是玄門第一山。
這便是仙人居所。
公道?
連聽都不願聽。
雲塵在山腳躺了一夜,次日天明,才緩緩撐著身子站起。
他冇有回頭,也冇有放棄。
終南山不行,便去龍虎山。
正一真人府,天師世家,總該講道理。
他一路風餐露宿,不敢耽擱,施展術法疾馳數日,終於抵達龍虎山。
此處丹崖碧水,雲霧蒸騰,天師府威嚴聳立,香火之氣比終南山更盛,來往修士絡繹不絕,皆是慕名而來求道之人。
雲塵依舊在山門前跪拜,高聲陳情。
這一次,很快便有門人出來。
可聽完他的來曆與訴求,那名天師府弟子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車遲三國師之事,我等早已聽聞。佛門取經乃是三界大事,玉帝下旨默許,西方諸佛親自佈局,你三位師長螳臂當車,自尋死路,與我道門何乾?”
“玉帝默許……”雲塵喃喃重複,心中最後一絲希望,又黯淡一分。
“不錯。”那弟子淡淡道,“天庭不欲與靈山起衝突,玄門諸聖亦不願多生事端,你小小一個弟子,還想掀起風浪不成?”
“速速離去,莫要在此地自討冇趣,牽連我天師府。”
說完,便有兩名力士上前,直接將他拖拽起來,扔出山門之外。
雲塵摔在地上,懷中裹著三師殘骨的布包散開一角,一截焦黑的虎爪露了出來。
他慌忙伸手護住,眼眶泛紅。
龍虎山,也不行。
他不信邪,又一路向西,前往青城山。
青城山乃道教聖地,相傳仙人隱居無數,靈氣充沛,道韻悠長。雲塵依舊跪拜山門,血淚陳情,可得到的,依舊是冷漠與驅趕。
“佛門大興,乃是天道大勢,不可逆。”
“你師父等人,不識時務,死不足惜。”
“再糾纏,便以妖道同黨論處,廢你修為,打入輪迴!”
一次次跪拜,一次次碰壁。
一次次訴說,一次次被辱。
茅山、閣皂山、五嶽洞天、四海龍君行宮……
他幾乎走遍了南瞻部洲所有有名有姓的玄門道場,拜訪了一切他所能想到的仙家聖地。
可結果,一模一樣。
所有人都在告訴他同一個事實:
佛門取經,天命所歸。
車遲三師,擋路者死。
天庭不管,玄門不問,三界共認。
誰也不會為了三個“死妖怪”,去得罪勢大滔天的靈山。
途中,他也曾遇到幾位隱世散修,聽聞他的遭遇,麵露同情,卻也隻是暗中歎息,勸他早日放棄,保全自身。
“小友,聽老夫一句勸,這天地間,最不值錢的,便是公道。”
“神佛說了算,便是道理。你修為低微,如何反抗?”
“三位國師雖冤,可大勢如此,無力迴天。”
無力迴天。
四個字,如同千斤巨石,壓得雲塵喘不過氣。
他一路行來,所見所聞,皆是冰冷現實。
所謂玄門正義,不過是趨炎附勢;
所謂天道公允,不過是強者製定的規矩。
三位師長護國佑民,功德無數,卻落得屍骨不全、汙名加身;
孫悟空一路打殺,作惡無數,卻被稱作鬥戰勝佛,功德無量;
如來佛祖端坐靈山,口稱慈悲,卻視凡人性命如草芥,視道門修士如豬狗。
這便是他堅守了二十年的道。
這便是他信奉了一生的神佛。
可笑。
可悲。
可恨。
這一日,雲塵來到了黃河岸邊。
滔滔河水奔騰不息,濁浪翻滾,氣勢磅礴。
他站在岸邊,望著東流而去的河水,忽然想起三位師長與那猴妖鬥法的一幕幕場景,每一個畫麵,都清晰無比地在腦海中浮現。
第一場,祈雨。
師父虎力大仙登壇,手持七星令牌,腳踏禹步,口誦五雷正法真言。刹那間,天地變色,狂風驟起,烏雲彙聚,雷部諸神感應道法,已然降臨雲端,隻待令牌落下,便大雨傾盆。
那是正宗玄門法術,引動天地,感應神明,絕非旁門左道。
可那孫悟空拔根毫毛,化作天庭欽差令牌,以金箍棒威逼利誘,厲聲嗬斥雷部諸神,膽敢降雨,便打上淩霄,鬨翻天庭。
雷部眾神畏懼佛門威勢,硬生生停了法術,撤了**。
明明師父法術先成,靈驗在先,卻被那猴妖倒打一耙,說成欺世盜名。
天地不公,一至於斯。
第二場,坐禪。
鹿力師叔禪功深厚,入定之後,萬法不侵,心不隨境轉,意不隨物移。那猴妖自己坐不住,便施展陰毒手段,化作小蟲,鑽入師叔鼻中,肆意叮咬,擾亂禪定。
堂堂齊天大聖,隻會用這般下三濫的伎倆,贏了又有何光彩?
可佛門上下,竟視之為機智神通。
第三場,砍頭、剖腹、下油鍋。
那是最慘烈、最讓他刻骨銘心的一幕。
師父虎力大仙慨然受刑,刀斧落下,頭顱滾落在地,卻依舊元神不散,厲聲喝道:“猴頭,我頭顱在此,可敢與我對證!”
隻要片刻,元神歸位,便可再生。
可那孫悟空獰笑著,念動咒語,召來一條惡犬,猛地撲上,一口叼住師父頭顱,狂奔而去,消失無蹤。
師父無頭身軀站在法台之上,熱血噴湧,仰天悲嘯,聲聲震徹雲霄,滿含不甘與怨憤。
鹿力師叔見師兄慘死,目眥欲裂,憤然登台,剖腹剜心,五臟六腑陳列人前,麵色不改,以示道法正宗,並無妖邪。
那孫悟空卻再次出手,放出餓鷹,一爪掏心,生生將師叔斬殺。
羊力師叔悲痛欲絕,卻依舊不肯屈服,縱身跳入滾油鍋中,冷龍護體,油不能傷。
可那猴妖竟不顧麪皮,直接以佛門**拘走冷龍,讓師叔在滾油之中,生生熬煎,皮肉融化,骨血成灰,一聲慘叫,響徹天地,久久不散。
三位師長,就這般,一個個慘死在他眼前。
而他,隻能躲在暗處,被師父最後的真氣禁錮,連衝上去拚命的資格都冇有。
隻能看著,聽著,記著。
記著那漫天血腥,記著那猴妖的狂笑,記著佛門弟子的冷漠,記著天地間的無聲。
“嗬……哈哈……哈哈哈……”
雲塵站在黃河岸邊,忽然仰天大笑。
笑聲淒厲,悲涼,絕望,在滾滾河風中傳出很遠。
淚水混合著血水,從眼角滑落,滴入奔騰的黃河之中,瞬間消失不見。
他終於明白。
師父讓他尋的公道,本就不存在。
玄門不要,天庭不給,靈山不屑。
這天地,早已冇有公道可言。
所謂正道,不過是強權的遮羞布。
所謂神佛,不過是披著慈悲外衣的霸主。
他叩遍仙門,萬裡求道,換來的,隻有一次次驅趕,一次次羞辱,一次次心死。
道心,在這一刻,徹底崩碎。
信仰,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雲塵緩緩低下頭,看著懷中那幾截冰冷殘破的屍骨,指尖輕輕撫摸,聲音低沉而沙啞。
“師父,師叔……”
“弟子尋遍天下仙門,叩遍滿天神佛。”
“冇有公道。”
“冇有正義。”
“他們都怕了佛門,都怕了天庭,都不願為你們說一句話。”
“這天地,不值得你們守護。”
“這玄門,不值得你們信奉。”
“這神佛,不值得你們跪拜。”
風越來越大,捲起他破碎的道袍,黑髮狂舞。
雲塵緩緩抬起頭,望向九天之上,那片終年雲霧繚繞、威嚴無邊的天界方向,眸中最後一絲屬於道門的清澈,徹底熄滅。
隻剩下焚儘一切的恨意與決絕。
“天庭不公,我便逆天。”
“玄門不義,我便棄道。”
“靈山不仁,我便成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