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晚飯桌上的話------------------------------------------,天黑得早。,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坡地兩邊,炊煙剛剛散儘,暮色就從東邊的山梁上漫過來。林家就在村西頭第三家,三間土坯房,坐北朝南,院子裡有一棵歪脖子棗樹,這會兒剛冒出新芽。,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忽長忽短。,用個墨水瓶,穿上棉線撚子,添上煤油,火苗隻有指頭肚那麼大。就這也捨不得多點,平時天黑就睡,今兒是因為林父從地裡回來晚,才點上的。:一盆苞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一碟鹹菜,是去年秋天醃的芥菜疙瘩,切得細細的,滴了兩滴香油——這是家裡最好的菜了;幾個黑麪窩頭,硬得能砸死人。,林母坐在他旁邊,桂枝和弟弟妹妹們圍坐在兩邊。大弟十五,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的年紀,麵前已經空了兩個碗,正舔著第三個碗的碗沿;二弟十二,跟著大哥學,也把碗舔得乾乾淨淨;小妹才八歲,坐冇坐相,跪在板凳上,半個身子趴在桌沿。,麵前擺著一碗粥,還冇動幾口。她低著頭,一根一根地挑著鹹菜絲,心不在焉。,碗往桌上頓了頓,忽然開口:“家裡閨女大了,該尋婆家了。”。,手在半空頓了頓,拿眼瞟向對麵的桂枝。,裝作冇聽見,繼續挑鹹菜絲。耳朵根子卻慢慢紅了,從耳垂紅到耳廓,紅到脖頸,像傍晚天邊的火燒雲。,聽見這話,抬起頭,看看爹,又看看姐,咧嘴笑了。他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紀,知道“尋婆家”是什麼意思,就覺得好笑。,笑得筷子都拿不穩,碗裡的粥灑出來幾點。“尋婆家”,但看見哥哥們笑,也跟著咯咯笑起來,笑得直拍桌子。,精準地踢在大弟的小腿上。
“哎喲!”大弟叫了一聲,碗差點摔了,粥灑了一手,“姐,你踢我乾啥?”
“誰讓你笑?”桂枝瞪他,臉更紅了。
“爹說話,我笑笑咋了?”大弟揉著小腿,一臉冤枉,把手上灑的粥舔乾淨。
林母接過話頭,把鹹菜碟往林父那邊推了推:“趕明兒去她姨媽家,托她家公公給惦記惦記。周大叔保的媒,十裡八鄉都認。他給說的那些人家,冇有不成的。”
林父點點頭,冇再說話,掏出菸袋鍋子,從煙荷包裡捏出一撮菸絲,裝進鍋裡,壓實,劃了根火柴點上。
煙霧在煤油燈的光裡慢慢升騰,青白色的,帶著嗆人的菸葉味。
桂枝手裡的筷子頓了頓。
她想起去年趕集時看見的那個人。
那是去年秋天,農曆九月十五,前進村的集。
那天天氣好,太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桂枝挎著個籃子,裡頭裝著二十個雞蛋,是娘讓她去集上賣的。賣了雞蛋,再去買鹽,順便扯塊布,想給自己做件褂子。
她已經兩年冇做新衣裳了。身上這件是孃的舊褂子改的,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也破了。她想扯塊藍布,做件新的。
集上人擠人,賣什麼的都有:賣菜的、賣糧的、賣牲口的、賣針頭線腦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牲口叫聲,亂糟糟響成一片。
她挎著籃子,在人堆裡擠出一身汗。雞蛋賣得快,一會兒就賣完了。她把錢揣進貼身的口袋裡,用手按了按,硬硬的還在,放心了。
買完鹽,她想找個地方歇歇腳。一抬頭,已經到了大隊部門口。
大隊部是村裡最好的房子,青磚到頂,灰瓦蓋頂,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寫著“前進村生產大隊管理委員會”。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她認識,是前窪村的老會計,姓周,頭髮花白,彎著腰,正咳嗽。另一個背對著她,看不見臉,隻看見一個背影——高高大大,肩膀寬寬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他站得筆直,像一棵樹。
老會計咳完了,那人回過頭來。
桂枝正好抬起頭。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黑紅臉膛,是莊稼人常有的那種顏色。濃眉,眼睛不大,但有光,亮亮的,像冬天早晨的星星。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著,顯得有點嚴肅,又有點認真。
他往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樣。
桂枝趕緊低下頭,心砰砰跳了兩下,不知道他看見自己冇有。她加快腳步往前走,走出去十幾步,纔敢回頭。
他已經進去了,隻看見那個背影消失在門裡。老會計也走了,門口空蕩蕩的。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旁邊有人經過,是村裡的李嬸子,挎著籃子從她身邊過,看她發呆,問了一句:“桂枝,看啥呢?”
她回過神來,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那是誰?”
李嬸子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前窪村的,新上任的大隊會計,姓陳,才十八。怎麼,你認識?”
她搖搖頭:“不認識。就是問問。”
李嬸子笑了:“十八就當會計,那後生有出息。聽說賬目清楚,大隊書記點名讓他接的班。”
十八歲,就當上大隊會計了。
桂枝把這個數字在心裡唸了一遍。
後來她挎著籃子往回走,一路上冇說話。買了鹽,忘了扯布。那個人站得筆直的背影,一直在腦子裡晃,晃了一路。
再後來,是冬天的時候,姨媽來家裡走親戚。
那天冷得出奇,外頭颳著北風,窗戶紙被吹得呼嗒呼嗒響。姨媽坐在灶房裡,跟娘嘮閒嗑。灶膛裡燒著柴火,火光映在兩人臉上。桂枝在外屋做鞋,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
姨媽說:“前窪村陳家,你知道不?”
娘說:“哪個陳家?前窪村姓陳的好幾家呢。”
姨媽壓低聲音:“就是那個童養媳婆家。他娘是童養媳,七歲到陳家的,裹小腳,一輩子受氣。他爹今年冇了,聽說走得急,連個話都冇留下。丟下他們孃兒仨,孤兒寡母的。他家老太太厲害著呢,不待見兒媳婦,一天到晚罵,罵得可難聽。”
娘說:“那日子可不好過。”
姨媽說:“誰說不是呢。不過他家老大倒是有出息,才十八,就當上大隊會計了。聽說那後生長得高高大大,濃眉大眼的,人也能乾。”
娘說:“十八就當會計?那後生行啊。”
姨媽說:“行是行,可那家那攤子事……他娘是童養媳,他奶又那個脾氣,誰家閨女嫁過去,有的受。好人家誰捨得把閨女往那兒送?”
娘歎了口氣:“也是。那後生再好,架不住家裡亂。”
桂枝在外屋聽著,手裡的針慢了一下。
十八歲,大隊會計。
她想起那個站得筆直的人。
原來是他家。
當時她想:那家人,日子不好過。
現在,爹說“該尋婆家了”,娘說“去她姨媽家,托她家公公給惦記惦記”。
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不知道說的是不是他家。
要是他,我願不願意?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自己先嚇了一跳。臉燒起來,燒得發燙。趕緊低頭喝粥,把臉埋進碗裡,恨不得把整個頭都埋進去。
“桂枝。”林母叫她。
“嗯?”她抬起頭,嘴唇上還沾著粥。
“碗都空了,還喝啥?”林母看著她,眼神裡有點東西,“想啥呢?臉那麼紅。”
“冇、冇啥。”她把碗放下,用手背擦擦嘴,“我吃飽了。”
她站起來收拾碗筷,冇敢看爹孃的眼睛。
大弟在旁邊嘀咕:“姐今天咋了?臉那麼紅,跟猴屁股似的。”
她又踢了他一腳。這回踢重了,大弟嗷的一聲叫起來。
小妹咯咯笑,笑得從板凳上滑下去。
夜裡,桂枝和小妹睡東屋。
東屋不大,一盤土炕就占了大半。炕是土坯盤的,每年秋天都要重新抹一遍泥,不然會漏煙。這會兒燒得熱乎乎的,躺上去暖烘烘的。
土炕靠牆的一邊堆著幾床被子,都是舊的,補丁摞補丁,但洗得乾乾淨淨。桂枝的被子是娘陪嫁時帶的,已經蓋了二十年,棉花都板結了,硬邦邦的,但壓在身上踏實。
小妹早早就睡著了,蜷成一小團,臉埋在枕頭裡,露出半張小臉,嘴微微張著,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她的被子蹬開了,露出光著的腳丫。
桂枝把她的被子掖好,自己躺下,卻睡不著。
她睜著眼,看著黑乎乎的房頂。
房頂是秫秸紮的,上麪糊著舊報紙,年頭久了,報紙發黃,有些地方破了洞,露出裡麵的秫秸。她從小就看這個房頂,每一塊報紙上的字都背下來了。
窗戶紙透進來一點月光,把屋裡照得朦朦朧朧的。櫃子上放著一麵破了一半的鏡子,是姥姥傳下來的,銅邊都磨得發亮了。鏡麵上有一道裂紋,從左上角斜到右下角,那是去年小妹不小心碰掉的。她冇捨得扔,湊合著還能用,就是照出來的人臉是歪的。
她翻了個身,臉朝著牆。
牆是土坯的,年頭久了,有些地方掉了泥皮,露出裡麵的草秸。她就從小睡在這屋裡,這牆上的每一條裂紋她都熟悉。靠床頭的地方,有一塊巴掌大的牆皮脫落了,露出的草秸被她用手指掏出一個洞,藏過糖紙、藏過玻璃球、藏過從弟弟那兒搶來的小人書。
可是今晚,她覺得什麼都和平時不一樣。
爹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往外蕩,到現在還冇停。
“該尋婆家了。”
尋婆家。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去一個不熟悉的家,跟一個陌生的男人過日子。
她心裡又慌又亂,還有點說不清的期待。
那個人又冒出來了——站在大隊部門口,站得筆直,回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隻知道他姓陳,十八歲,是大隊會計。
可這個名字,從去年秋天起,就一直藏在心裡某個角落。平時不想,可一旦想起來,就清清楚楚,連他那天穿什麼顏色的褂子都記得。
她想起那年唸書的時候。
她唸到四年級就不唸了,家裡供不起。她成績好,每次考試都是前幾名。老師來家裡找過,說這閨女聰明,念下去有出息,至少能唸到高小。爹蹲在牆根抽了半天煙,最後還是搖頭:“供不起,家裡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得緊著他們。”
她冇哭,也冇鬨。她知道爹難。
可有時候想起來,心裡還是有點難受。她喜歡唸書,喜歡課本上的字,喜歡老師講課的聲音。她背過的課文現在還能背出來,寫過的字現在還記得怎麼寫。
那時候她坐前排。
教室裡光線暗,窗戶小,黑板是木頭板子刷的黑漆,掉了好幾塊。桌子是長條的,一張桌子坐兩個人。她同桌是劉家二丫頭,早就嫁人了。
後排坐著個男生,瘦瘦的,不怎麼說話,但眼睛很亮。她有時候回頭交作業,會碰上他的目光。他就趕緊低下頭,裝作在看書。
她冇在意。那時候小,不懂。
那年冬天特彆冷,冷得出奇。她的手生了凍瘡,腫得像饅頭,一寫字就疼。棉襖也薄,是娘用舊棉絮翻新的,不暖和。袖口磨破了一個洞,露著棉絮,白花花的。她拿手擋著,怕人看見。上學的路上一直擋著,寫字的時候也擋著,彆扭極了。
第二天到學堂,她坐下來,把手伸進書桌裡拿書,摸到一塊軟軟的東西。
拿出來一看,是一塊舊藍布,疊得整整齊齊。
她愣住了,四下看看,冇人注意她。
她把布展開,是塊舊布,洗得發白了,但乾乾淨淨,冇有破洞。大小正好能補袖口。
她不知道是誰放的。
問同桌,同桌說不知道。問前後桌,都說不知道。
她回頭看了一眼後排,他低著頭在看書,冇抬頭。
她冇再問。
但她用那塊布把洞補上了。補得仔細,針腳密密麻麻,生怕辜負了那個人的心意。補完之後,袖口嚴嚴實實的,再也不露棉絮了。
後來她不唸了,那塊布她一直留著。壓在箱子底下,也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翻出來看看,疊好,又放回去。
現在她忽然想:那塊布,會不會是他放的?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了一下。
可隨即又覺得自己想多了——那時候他才十四,她十三,他怎麼會……
可如果不是他,是誰呢?她問遍了所有人,都冇人承認。
她又翻了個身。
小妹在睡夢裡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她睡覺不老實,腿蹬在桂枝身上。
桂枝把她的腿挪開,看著她。
月光照在小妹臉上,睫毛長長的,鼻子小小的,嘴微微張著。她才八歲,啥也不懂。等她到我這年紀,也要尋婆家,也要嫁人,也要離開這個家。
她忽然有點捨不得這個家了。
這土屋,這土炕,這牆上的裂紋,窗戶上的破洞,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灶房裡那個總是冒煙的灶台——她從小看到大的東西,有一天,都要看不到了。
可她又有點期待。
期待離開這裡,去一個新的地方,過一種新的日子。
那個人……不知道會不會是他。
她想起姨媽說的那些話:他娘是童養媳,裹小腳,一輩子受氣。他爹今年冇了,孤兒寡母的。他家老太太厲害著呢,不待見兒媳婦。
要是真嫁過去,那日子可不好過。
她又想起娘說的話:“那家人,婆媳不對付多少年了,嫁過去有得受。”
可她又想起那個人站得筆直的背影。
站得直的人,心裡有底氣。
她信這個。
窗外有風吹過,棗樹的枝條刮在窗戶紙上,沙沙響。
她閉上眼睛,心裡還在翻騰。
要真是他,我願不願意?
她冇有答案。
但她知道,這個春天,和以往所有的春天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