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再見愛人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標本儲藏室的應急燈已經耗盡電量,隻剩一盞蠟燭在角落裡搖搖晃晃地燃著。
小看護間裡突然傳來劇烈的響動。
床板撞擊牆壁的聲音,鐵架落地的金屬尖鳴,人聲——但那已經不是人聲了。
我在門口站定,手電筒的光照進去。
一個人形的影子蜷縮在地上,身體劇烈抽搐,四肢以不正常的角度彎曲又伸直。
她的喉嚨裡發出渾濁的呼哧聲,像溺水的人拚命想呼吸,但吸入的每一口空氣都從氣管的裂縫裡漏了出去。
“張雅——!!!”大個撲過去,跪在她旁邊。
她猛然睜開眼睛。
眼眶裡,原本清澈的眼黑已變成灰白,瞳孔開始渙散,但最中心的光——那個能認出大個、能笑著說話、能在陽光下甩馬尾喊“快點快點”的光——掙紮著閃爍了最後一瞬。
然後它滅了。
灰白色的眼球完全填滿眼眶,像兩顆渾濁的玻璃珠。
她的嘴唇張開,喉嚨裡發出的不再是呼吸聲,而是乾澀的呼嚕聲,腥臭味從她齒間噴湧而出。
她猛地坐起來——不,它,已經不是她了——雙臂直直伸向大個的脖子。
喪屍的特有嘶吼,從張雅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趙磊!”我衝進去。
但大個沒有閃避,他隻是直直地跪在她麵前。
喪屍撲向他的瞬間,大個伸出左臂——那隻完好的左臂——單手把她抱進了懷裡。
她的嘴咬在他的肩頭,牙齒嘎吱嘎吱地啃咬衣服,眼看就要咬進肉裡。
大個的左手舉起了刀。
斬骨刀。
他從昨天剜肉之後,就把這把刀一直揣在懷裡。
刀刃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冷光,他用刀尖抵在她的後頸上,刀鋒貼著那根淺棕色的馬尾——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甩著馬尾沖場邊的同學喊“快點快點”,馬尾辮在晨光裡甩來甩去……
那天他站在跑道邊上,心跳比自己跑一千米還快。
“張雅。”他叫她的名字。
喪屍嘶吼著,掙紮著!
大個沒有躲。
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發頂上,輕聲說——
“我愛你。”
“從第一天看見你,到今天,到永遠。”
“永永遠遠……”
喪屍的牙齒撕開了他肩頭的布料。
刀鋒刺穿皮肉,刺進去,從頸椎的縫隙裡精準地穿過。
用一年半的解剖學知識,用體育生本不該懂的人體結構,用那隻剛剛剜過肉、還在滲血的右手——刺穿了感染中樞。
喪屍的嘶吼停了。
張雅的身體軟在他懷裡,眼睛睜著,灰白色的瞳孔映著蠟燭在夜風中晃動的光。
她的手最後搭在他的手腕上,手指搭在那三根發繩上。
那根最初屬於她的淺藍色發繩,在燭光下,和她曾經繫上去的兩根、和沾了血的那一根一樣,一模一樣……
大個抱著她,跪在地上。
然後壓了兩天兩夜的哭聲,終於從胸腔裡擠了出來——像一頭被困在陷阱裡、終於無力掙脫的困獸,嗚咽的、沉悶的、掙紮的、撕裂的……
手裡的刀,落到地上。
老默走進來,手電筒的光在地上映出晃動的輪廓。
他蹲在大個身邊,一個字沒有說,隻是把手放在大個的肩上。
清晨,霧散了。
醫學院後方有一小片香樟樹林,樹葉在晨光裡泛著青翠的光。
風穿過林子,帶來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在末日裡,這是罕見的、乾淨的氣味。
我們在最大的那棵香樟樹下挖了坑,用從學校環衛車裡找到的鐵鍬挖的,挖到一米深,挖到香樟樹的根從土壁裡露出來。
大個親手把她放進去。
她換了身乾淨的衣服——蘇曉從醫學院的實習更衣室裡找來的護士服,白色的,和她的馬尾很配。
大個把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然後從自己右手腕上,解下那根張雅第一次送給他的發繩。
手指發抖,把發繩係回她的右手腕。
做完這些,他剪下一小截插在腰間的備用束帶,係在張雅的發繩旁邊。
做完這些,他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
“我會帶著你。”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她,“一起活下去。”
然後他站起來,拿起鐵鍬,將泥土撒進去。
第一鏟,第二鏟,第三鏟。
……
土落在白色的護士服上,落在淺藍色的發繩上,落在他繫上去的那一截藏青色繩子上。
香樟樹的葉子,被風吹落了幾片,跟著泥土一起落下。
最後,他把一塊平整的石頭立在了墓前。
沒有刻刀。
老默用剔骨刀的刀尖,一個字一個字刻上去。
張雅
體育學院
永遠21歲
趙磊的愛人
2026.9.28
太陽出來了。
晨光照在香樟樹的葉子上,照在新立的墓碑上,照在大個手腕上剩下的那截髮繩上。
大個站在墓前,拳頭攥得很緊。
但這次,他沒有哭。
林溪站在我旁邊,挽住了我的手臂。
蘇曉和周曉站在她另一邊,推了推眼鏡。
王磊、張龍、梁宏川、孫行舟排成一列,站在他身後。
老默站在最後,轉著手裡的剔骨刀,刀尖在晨光裡反射出一道冷光。
他看了看錶,該回去了。
浩子還在藥房裡等葯,萬古黴素已經注射了第一針,但感染控製還需要連續用藥三天。
張雅不能白死。
我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字。
“趙磊的愛人。”
大個轉過身,背對著墓碑,聲音像砂紙磨過鐵板:“走吧。”
他第一個邁出步伐。
右手腕上那兩截髮繩被晨風吹起,輕輕飄動。
淺藍色——天空的顏色。
像她的馬尾辮。
像她站在操場邊沖他喊“快點快點”的那個早晨。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