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晚高峰------------------------------------------。，前後都是車，像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罐頭。導航上的紅色線段已經從“擁堵”變成了“一動不動”，再僵持下去恐怕要進化成“建議棄車”。，車窗關不住，柴油味、尾氣味、前麵卡車溢位來的不知道什麼味，混在一起，悶熱、黏糊。我有點後悔冇往車裡放瓶水。，女主持人用了十五分鐘安慰大家“很快就能通行”，然後大概自己也編不下去了，乾脆開始放歌。，隨手調了幾個頻道。新聞台在報A股跌破三千點，情感台在聊男友出軌該不該原諒，音樂台在放一首廣場舞神曲——我切了。。。，彷彿踩在剛擦拭過的大理石地板上。貝多芬，致愛麗絲，寫給某個他永遠冇追上的姑娘。我從小就能聽出音準和節奏，我媽一度以為我能成鋼琴家，結果我成了城南舊街上一家音像店的老闆娘。，是一套二手的黑膠唱機母帶裝置。最不值錢的東西，是我。。，看著堆滿紙箱的走廊，用一種“我已經把你看透”的語氣說：“你就守著這堆垃圾過吧。”，我抬手把音量旋鈕擰大了些，試圖把腦子裡那個聲音蓋過去。——不，我感覺到了——那是一種骨骼在錯位、金屬在尖叫的聲音。。，一輛白色轎車正倒著飛過來。
它像一顆被上帝反手甩出去的骰子，車頂擦著柏油路麵，蹭出一長串火星，拖出一道刺耳的嚎叫。經過我車旁的時候，我看見駕駛座上是空的。
它在慣性地翻滾。
對胎應該是彈飛了，車身失去了所有抓地力。
然後它撞上了橋墩。
轟。
聲音很悶，像一隻巨大的鐵皮鼓被砸穿了。所有車窗在同一秒碎裂，玻璃碴子反射著落日最後的光，橘紅橘紅的，有那麼一瞬竟有種煙花的錯覺。
致愛麗絲正好彈到大琶音段，輕盈、剔透，像一個體麵的人在給這場事故配樂。
我本能地看過去。
白色轎車的車門動了。
不是開啟，是從裡麵被某種力道強行擠開的，發出刺耳的金屬變形聲。一隻手——不對，是一條殘缺的手臂——從變形的門框裡探出來。
傷口不整齊，像被撕開的。
那個人從駕駛室裡爬出來的時候，《致愛麗絲》正彈到第十七小節，是一個安靜的延音。
他抬頭了。
臉是灰綠色的，眼睛像隔夜的煮魚眼仁，混濁，覆蓋著一層灰濛濛的東西。他脖子上有個什麼東西在發光——我冇看清，是掛墜還是骨頭茬。
他歪了歪頭。
然後他開始朝最近那輛計程車走。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像踩著一個固定的節拍，不急不緩，左、右、左、右——
他走得很有耐心。
而計程車裡的司機，正在解安全帶，嘴裡大概還在罵著這該死的交通。
門推開。
司機左腳剛踏到地麵，那個人就撲了上去。
不是跑，是一個動作。從靜止到爆發，中間冇有任何過渡。
他咬在司機的脖子上。
血是噴出來的。
落日的餘暉打在那道弧線上，把它染成某種溫暖的橘紅色，有點燙。司機張大了嘴，但聲音被咬斷了，喉嚨裡隻來得及擠出半聲“呃”。
致愛麗絲剛好彈到最輕的那個音。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很重。
後視鏡裡，遠處更多的“人”從車裡站起來了。三輛，五輛，我數不清。他們站起來的樣子並不猙獰，反而有一種奇怪的一致性——先低一下頭，然後頓一下，然後同時站起來。
像排練過。
聲音先是嚎叫，然後變成了尖叫。
喇叭聲最先炸開，然後是哭喊，然後是金屬被撞擊的悶響。混亂從那排車子的末尾開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層一層地往前推。
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而那些站起來的人影，被落日最後的光線拉得很長。
致愛麗絲落定。
車廂裡安靜了一秒。
收音機裡，主持人溫柔的聲音準時響起：“接下來，讓我們聆聽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
第一個音符落下的時候。
那個趴在計程車司機身上的“人”，抬起頭來。
我看見他嘴裡叼著東西。
然後，他朝我的方向，緩緩轉過頭。
而月光如流水一般，正從雲層縫隙裡傾斜下來，落在這片寂靜的、空曠的高架橋上。
更多的身影在月光下轉過頭。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像一支無聲的合唱團。
——然後我看見了那個動作。
他們每個人轉過來的時候，都先輕輕地、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像在數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