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的雜音如同垂死者的最後喘息,在空曠的能源分配層漸漸消散,留下的是比死寂更令人窒息的謎團與寒意。
雷烈還“活著”?以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形式,被困在這座塔的某個地方,甚至還能戰鬥,還能傳遞資訊?
“消化‘鑰匙’……反應爐是陷阱……”林默喃喃重複著這破碎的警告,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心臟。如果雷烈傳遞的資訊是真的,那麼他們此行所謂“摧毀核心”的目標,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個誘餌?這座塔,或者說“北極星”ai,真正的目的,是把他這個“鑰匙”載體“消化”掉?
“不能全信。”沈雁強迫自己從震驚中恢複,作為醫生,她首先需要理性,“這可能是乾擾,是‘北極星’利用我們熟悉的記憶和情感製造的幻覺或心理戰。雷烈他……我們親眼所見……”她的聲音哽嚥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鷹眼靠在一根粗大的能量管道上,僅存的那隻完好的眼睛(另一隻眼在之前的爬行中被管道邊緣的尖銳物劃傷,此刻戴著臨時眼罩)緊盯著廣播喇叭的方向,耳朵微微抽動:“聲音傳播有輕微延遲和相位失真,不完全是實時廣播,可能經過了錄製或轉碼。但戰鬥背景音和氣息……不像是能完全偽造的。”
“韓冰下載的資料裡,也許有線索。”林默看向地上依舊昏迷的韓冰,以及她控製箱螢幕上那緩慢跳動的進度——“18%”。
太慢了。而他們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想法,能源分配層遠處,那些連線上下層的巨大管道和格柵通道中,開始傳來沉悶的、有節奏的震動聲,彷彿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沿著管道攀爬或移動。同時,平台四週一些原本黯淡的警示燈,開始逐一亮起紅光,並伴隨著低沉的蜂鳴。
“警報觸發了防禦係統的全麵清掃協議。它們正在搜尋整個能源層。”鷹眼快速移動到平台邊緣,用狙擊槍上的高倍鏡觀察下方和遠處的通道,“看到能量訊號了,數量很多,正在從多個方向包抄過來。我們被困在這個平台上了。”
這個平台位於能源層的較高處,由交錯的金屬網格和大型裝置基座構成,隻有幾條狹窄的維修棧道和幾個升降機井與周圍連通。易守難攻,但也意味著一旦被包圍,退路寥寥。
林默迅速掃視環境:“檢查升降機井!看能不能運作或者強行啟動!鷹眼,占據製高點,拖延它們靠近的速度!沈雁,想辦法加快韓冰的恢複或者資料下載!”
命令迅速執行。鷹眼找到一個視野開闊的裝置頂部架起槍。沈雁給韓冰注射了第二支強效神經穩定劑和促醒劑,並試圖用便攜裝置接入韓冰的控製箱,看能否協助資料傳輸或解碼已下載的部分。
林默和鷹眼檢查了最近的兩個升降機井控製麵板,均已鎖死,且結構堅固,短時間內難以暴力破開。
“維修棧道也被從遠端切斷了!”鷹眼報告,“它們很有條理,在係統地封鎖所有出口。”
平台的震動越來越明顯,已經能隱約看到下方巨大管道陰影中,那些暗藍色裝甲反射的冰冷微光和紅色光學訊號。敵人正在逼近,如同收攏的漁網。
就在這時,韓冰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
“韓冰!”沈雁立刻俯身,握住她的手。
韓冰艱難地睜開眼,瞳孔有些渙散,聚焦了好一會兒纔看清沈雁和林默。她的嘴唇翕動,聲音細若遊絲:“資料……包……‘火種’……關鍵……陷阱……”
“什麼陷阱?雷烈說反應爐是陷阱!”林默急問。
韓冰努力集中精神,斷斷續續地說:“下……載的資料碎片……顯示……‘北極星’……主控邏輯……分……分層……反應爐……是誘餌……也是……能量轉化器……‘鑰匙’靠近……會被……強製抽取……秩序本源……供養……塔本身……或者……彆的……”
她的話證實了雷烈的警告!這座塔,果然在等待著“消化”林默!
“真正……的控製節點……不在……塔頂反應爐……”韓冰的氣息越發微弱,眼神又開始渙散,“在……‘心臟’……能量流的中樞……‘平衡點’……地圖……我……標記……”
她的控製箱螢幕上,那緩慢的下載進度旁,突然彈出了一小片極其簡略的、閃爍著紅點的塔內結構示意圖。紅點標記的位置,並非垂直向上的塔頂,而是在能源分配層下方更深處,一個所有粗大能量管道交彙的複雜節點區域。
“那裡……守衛……最強……但……是唯一……機會……”韓冰說完這句話,頭一歪,再次陷入昏迷,但這次呼吸稍穩了一些。
“下載進度25%。”沈雁看著螢幕,臉色更加沉重。韓冰短暫清醒提供的關鍵資訊,代價是她的腦負荷再次加劇。
平台的震動變成了清晰的金屬撞擊聲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鳴。第一批精英“淨化者”已經從最近的維修棧道儘頭出現,紅色的光學鏡冰冷地鎖定了平台上的眾人。
鷹眼開槍了。秩序諧振狙擊槍的微鳴在空曠空間中格外清晰,一台衝在最前麵的淨化者頭部感測器應聲爆裂,動作僵直倒下,但更多的敵人緊隨其後,它們似乎吸取了教訓,隊形分散,移動軌跡更加難以預測,並且開始用脈衝火力壓製鷹眼的位置。
“它們上來了!數量太多!”鷹眼一邊還擊一邊吼道,他的位置很快被密集的火力覆蓋,不得不從裝置頂部翻滾下來,肩膀被一道脈衝擦過,防護服焦黑一片。
林默衝到平台邊緣,手中凝聚起所剩不多的秩序能量,化作幾道飛刃射向棧道上的敵群,延緩了它們的推進速度,但杯水車薪。他體內的能量已經瀕臨枯竭。
退路幾乎被封死。韓冰昏迷需要保護,鷹眼受傷,沈雁不是戰鬥主力。而敵人無窮無儘。
沈雁看著眼前的情景:逼近的敵人,受傷的鷹眼,昏迷的韓冰,以及疲憊不堪、能量幾近耗儘的林默。她又看了看韓冰控製箱上那標記著真正目標的地圖,和緩慢爬升的資料進度條。
一個清晰而痛苦的抉擇,擺在了她的麵前。
如果所有人都留在這裡,結局隻能是全軍覆沒,任務徹底失敗,所有人的犧牲都將失去意義。
如果……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林默,眼神中充滿了掙紮,但最終被一種決絕的冷靜取代。她快速從醫療包中拿出最後兩支高濃縮能量恢複劑和兩支強效鎮痛劑,塞進林默手裡,語速快而清晰:
“聽著,林默。你帶著韓冰,按照她標記的地圖,去那個‘心臟’節點。你是‘鑰匙’,隻有你能接觸到核心,也隻有你可能有辦法應對那裡的情況。”
“那你呢?鷹眼呢?”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我留下。”沈雁的語氣不容置疑,“鷹眼需要緊急處理傷口,他的眼睛和肩膀的傷不立刻處理會惡化。韓冰的資料下載不能中斷,這個平台相對封閉,我可以建立臨時防禦點,嘗試完成下載,並儘可能救治鷹眼,吸引敵人火力。”
“不行!太危險了!你會被……”林默抓住她的手臂。
“這是唯一的機會!”沈雁打斷他,反手緊緊握住他的手,力氣大得驚人,眼神灼灼,“林默,我是醫生,我不能放棄傷員。但我也是團隊的一員,我知道什麼選擇對完成任務最有利。你和韓冰,帶著資料和‘鑰匙’的身份,是摧毀‘北極星’的唯一希望。留在這裡,我們所有人一起死。分開,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她指向平台角落一個由幾個廢棄控製台和大型裝置部件構成的、相對隱蔽的夾角:“那裡可以構築臨時掩體,隻有一個狹窄入口。鷹眼可以防守,我處理傷口和照看韓冰的資料。你們從那邊那個最小的維修管道口下去,”她指向平台另一側一個不起眼的、直徑隻有七八十厘米的管道檢修口,“韓冰的地圖顯示,那裡能迂迴通往下方的主管道交彙區。”
“沈雁……”林默的聲音沙啞,看著她平靜而堅定的麵容,知道她已經下定了決心。這是她作為醫生和戰士的雙重職責所驅動的選擇,痛苦,但理性。
“快走!”沈雁猛地推開他,轉身衝向鷹眼,一邊幫他處理肩傷,一邊快速交代防守要點,“敵人上來了!沒時間猶豫了!”
鷹眼也明白了沈雁的計劃,他獨眼看了看林默,用力點了點頭:“指揮官,走吧!我們給你們爭取時間!”
平台入口處,第一批淨化者已經衝上了平台!
林默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沈雁忙碌而決絕的背影,和她身邊正在咬牙架起槍的鷹眼,以及地上昏迷的韓冰。他猛地轉身,將兩支能量劑全部注入自己頸側,然後將韓冰小心地背在身後,用固定帶牢牢綁好,撿起她的控製箱,衝向那個檢修口。
檢修口的格柵被他一腳踹開。他最後回頭——
看到沈雁已經和鷹眼退守到角落掩體後,沈雁朝他揮了揮手,嘴唇動了動,看口型是“快走”,然後便轉身,舉起一把從醫療包中拿出的、改造過的手槍,對準了衝來的敵人。
林默不再猶豫,背著韓冰,鑽入了黑暗、狹窄、不知通向何方的垂直檢修管道。
向下。
向著那座等待“消化”他的尖塔的“心臟”。
身後,平台上爆發了激烈的交火聲,以及沈雁那冷靜鎮定的指揮聲和鷹眼狙擊槍的悶響。
那聲音,如同告彆,也如同堅守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