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驢”改裝車那兩盞昏黃的大燈,在幽深得如同巨獸咽喉般的地下通道裏瘋狂搖曳,光柱在潮濕的岩壁上胡亂掃過,像是一雙驚恐不安的眼睛。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那是陳年血跡與腐爛屍體混合發酵的味道。
通道兩側的岩壁上,布滿了幹涸發黑的暗紅色血跡,層層疊疊,彷彿這裏曾是一個被遺忘的屠宰場。無數道深深的抓痕縱橫交錯,有的甚至嵌入了岩石深處,那是某種不可名狀的巨獸在絕望中留下的印記。
“坐標顯示……就在前麵。”老K的聲音急促而沙啞,他死死盯著手中那台螢幕閃爍不定的定位儀,額頭上的冷汗混著滿臉的油彩流進眼睛裏,刺痛得他直眨眼,卻不敢抬手去擦,“左轉,然後會有一個廢棄的礦用升降梯……該死,這裏的輻射讀數爆表了!這幫瘋子到底在這裏幹了什麽?”
陳默沒有說話。他背上的林婉身體滾燙得嚇人,像是在燃燒,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流噴在他的脖頸上。而他自己左臂的變異正在加速,那種血清與病毒融合後的狂暴能量,正像岩漿一樣在他血管裏奔湧,瘋狂侵蝕著他的理智。
那層青灰色的麵板已經蔓延到了肩膀,肌肉虯結膨脹,血管像藍色的蚯蚓一樣在皮下瘋狂遊走、搏動,彷彿隨時會炸裂開來。
“吼——!”
一聲非人的嘶吼毫無征兆地從通道深處傳來,聲波震得頭頂的岩石簌簌落下碎石。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戰鼓般敲擊在三人的心髒上,每一步都讓地麵微微震顫。
“準備戰鬥!”老K猛地一腳踩死刹車,吉普車在慣性下滑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抓起那把改裝過的巨大左輪手槍,手背上青筋暴起,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
陳默深吸一口氣,將林婉小心翼翼地放在後座最角落的陰影裏,用那件滿是塵土的舊外套蓋住她顫抖的身體。“別怕,等我回來。”他低聲說完,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桌麵。
他轉身推開車門,那隻變異的左臂瞬間舒展開來,青灰色的麵板在車燈下泛著詭異的光澤,骨刺如利刃出鞘般“哢哢”作響,在昏暗中閃爍著寒光。
升降梯前的開闊地帶,原本是地下礦場的集散中心,如今卻成了一個巨大的鬥獸場。在那斑駁的混凝土立柱之間,站著一個巨大的身影。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它身高近三米,渾身覆蓋著厚重的黑色角質層,像是穿了一身天然的重型盔甲。四肢被某種殘酷的手術強行拉長,末端長著鋒利的骨刃,每一次揮動都在地麵上劃出深深的溝壑。它的頭顱像是被強行切開又縫合過,露出半邊灰白的大腦和無數跳動的神經束,一隻猩紅的機械義眼占據了另外半張臉,正發出刺耳的“滋滋”掃描聲,紅色的光束鎖定了陳默。
“基因改造異種……代號‘守門人’。”老K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黎明軍團的失敗品,據說因為無法控製而被封印在這裏。該死,他們竟然真的造出來了!”
“它擋路。”陳默的聲音低沉沙啞,眼中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紅光。體內的躁動讓他渴望殺戮,渴望撕碎眼前的一切血肉,但他死死咬著牙關,用僅存的理智壓製著這股衝動,隻為保護身後的林婉。
“廢話,當然擋路!”老K怒吼一聲,手中的左輪噴出火舌,“砰!砰!砰!”
三發特製穿甲彈精準地擊中了守門人的胸口,卻隻濺起了幾朵微不足道的火花,連它的角質層都沒能擊穿。守門人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浪如實質般橫掃而來。
陳默反應極快,變異的左臂猛地橫掃,將老K像推沙袋一樣推開數米遠。而他自己卻被那股無形的氣浪正麵擊中,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根混凝土立柱上,震得塵土飛揚。
“咳……”陳默吐出一口夾雜著內髒碎片的鮮血,左臂發出“哢哢”的骨裂聲。劇痛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卻也讓他在瘋狂的邊緣找回了一絲清明。他沒有絲毫退縮,反而從地上彈射而起,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般衝向守門人。
“別硬拚!找它的弱點!”老K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一邊大喊,一邊從揹包裏掏出一顆煙霧彈拉開拉環扔了出去。
白色的煙霧瞬間彌漫開來,遮蔽了守門人機械義眼的視線。它狂躁地揮舞著骨刃,將周圍的岩石和廢棄機械切得粉碎,發出刺耳的金屬斷裂聲。
陳默借著煙霧的掩護,憑借敏銳的聽覺和直覺繞到了守門人的身後。在煙霧的縫隙中,他敏銳地發現,守門人後頸處有一塊金屬護板鬆動了,露出了一團正在不規則跳動的紅色肉瘤——那是它的人造心髒,也是唯一的弱點。
“就是那裏!”
陳默怒吼一聲,變異左臂的骨刺瞬間暴漲,化作一柄鋒利的骨劍。他高高躍起,用盡全身力氣,將骨劍狠狠刺向那團紅色肉瘤。
“吼——!”
守門人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猛地轉身,一隻巨大的骨刃直接貫穿了陳默的腹部。
鮮血如噴泉般湧出,溫熱的液體灑在冰冷的骨刃上。陳默卻咬著牙,死死抓住那根骨刃,青筋暴起的手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硬生生將自己的身體向前送,手中的骨劍終於刺穿了那團脆弱的肉瘤。
“噗嗤!”
黑色的血液像噴泉一樣湧出,散發著刺鼻的酸臭味。守門人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機械義眼的紅光閃爍了幾下,終於徹底熄滅,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陳默!”
老K衝了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陳默。陳默腹部的傷口深可見骨,腸子都流了出來,但他似乎感覺不到疼痛,隻是死死盯著老K,眼神中透著一絲焦急和懇求:“林……林婉……”
“她沒事,在車上。”老K看著陳默那張慘白如紙的臉,眼眶有些發紅,聲音哽咽,“你這家夥,真是個瘋子。”
“我……撐不住了。”陳默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逐漸被黑暗吞噬,左臂的變異正在瘋狂蔓延,那種嗜血的衝動幾乎要徹底吞噬他的理智,“幫我……照顧林婉……”
“別廢話!”老K突然從懷裏掏出那個沾滿油汙的U盤,眼神變得無比堅定,甚至帶著一絲視死如歸的決絕,“來不及了,升降梯就在後麵。你帶著林婉下去,那裏有解凍艙和實驗資料。我來斷後。”
“那你呢?”陳默顫抖著伸出手,死死抓住了老K的手腕。
老K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我?我是個拾荒者,早就活夠本了。而且……”他指了指陳默那隻正在瘋狂變異、甚至開始長出鱗片的左臂,“這東西需要資料來穩定。U盤裏的東西,或許能救你,也能救她。”
就在這時,通道深處傳來了更多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響。顯然,守門人的死驚動了地下的其他守衛。
“沒時間了!”老K猛地站起身,用盡全身力氣將陳默推向那個鏽跡斑斑的升降梯,“快走!別讓我白死!”
陳默看著老K那張滿是油汙和血跡的堅毅臉龐,眼中閃過一絲淚光。他沒有多言,那是對戰友最大的信任。他轉身抱起昏迷不醒的林婉,衝進了升降梯的鐵籠裏,顫抖著按下了向下的按鈕。
“轟——!”
升降梯那厚重的金屬門開始緩緩合攏,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就在縫隙隻剩下一條細線的瞬間,陳默透過門縫,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通道的另一端,湧出了數十個身穿黑色防化服、手持重武器的守衛,槍口閃爍著死亡的寒光。
“去你媽的黎明軍團!”
老K站在通道中央,背對著陳默,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挺拔,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他沒有絲毫退縮,反而張開雙臂,像是一尊守護神,死死守在升降梯前。
“砰!砰!砰!”
槍聲驟然響起,無數火舌在黑暗中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子彈打在老K身前的掩體上,濺起一串串火花。
老K手中的左輪也在同一時間扣動了扳機,槍口噴出的火光映亮了他半張堅毅的臉龐,那眼神中沒有絲毫恐懼,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就在子彈擊中他的瞬間,他猛地拉開了掛在胸前的那捆高爆炸藥的引信,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陳默透過狹窄的門縫,看著老K的身影在槍林彈雨中挺立。下一秒,一聲沉悶的巨響撕裂了空氣,耀眼的火光瞬間吞噬了一切。老K的身影在爆炸的衝擊波中化作無數光點,與那些衝上來的守衛一同消失在熾烈的白光之中。
“不——!”
陳默的嘶吼聲充滿了絕望,卻被徹底隔絕在升降梯之外。金屬門徹底關閉,將光明與黑暗、生與死徹底分割。
升降梯開始急速下降,失重感讓陳默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他無力地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金屬壁。腹部的傷口劇痛難忍,鮮血染紅了衣襟。左臂的變異已經蔓延到了胸口,麵板下的血管像藍色的火焰一樣瘋狂燃燒。他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逐漸被黑暗吞噬,耳邊似乎還回蕩著老K最後的怒吼。
“U盤……”他想起了老K最後的囑托,顫抖著用右手拔出插在腹部傷口旁的碎骨或骨刃,鮮血再次噴湧而出。他咬著牙,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隻變異的左臂撕開一道深深的傷口,將那個沾滿灰塵和血跡的U盤塞了進去。
“融合吧……”他低聲呢喃,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紅光,隨後徹底昏死過去。
就在U盤接觸到傷口的瞬間,一股奇異的能量瞬間爆發開來。U盤裏的資料彷彿化作無數條藍色的絲線,順著血管鑽進了他的身體,與體內的病毒瘋狂糾纏、融合。
劇痛!
難以形容的劇痛!
陳默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絞肉機裏,每一根骨頭,每一根神經都在被重組,被重塑。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變異的左臂突然爆發出一陣耀眼的藍光,緊接著,一層半透明的生物裝甲覆蓋了整條手臂,形狀變得更加猙獰,也更加強大,彷彿擁有了自己的生命。
“啊——!”
陳默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聲音在封閉的升降梯裏回蕩。他的瞳孔瞬間收縮,隨後又猛地放大,眼中不再是單純的紅色,而是出現了一種詭異的藍色資料流,如同瀑布般瘋狂滾動。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世界變了。
他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資料粒子,能聽到地下深處機器運轉的轟鳴聲,甚至能感知到懷中林婉體內病毒的流動軌跡。
“資料與病毒……融合了。”他低聲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種機械的冰冷感,與原本的沙啞截然不同。
升降梯終於停了下來,發出“叮”的一聲輕響,門緩緩開啟。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實驗室,穹頂高聳,無數巨大的培養艙林立其中,裏麵漂浮著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有的像人類,有的像怪物,都在淡黃色的營養液中沉睡。中央的控製台上,紅色的警示燈閃爍不停,一行巨大的紅色字幕在螢幕上跳動:
“歡迎來到‘伊甸園’,實驗體X-01。”
陳默抱起昏迷的林婉,邁開沉重而堅定的步伐,向著控製台走去。他的左臂在微微顫動,生物裝甲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彷彿在渴望著什麽。
“老K,”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把老K留下的、還在微微發燙的左輪手槍,低聲說道,“我會讓你死得有價值。”
實驗室的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回應他的呼喚,發出一陣低沉而充滿誘惑力的嗡鳴聲。那聲音裏,藏著末世的真相,也藏著最後的希望,亦或是更深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