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四麵皆敵的海天(三合一章節)
海天避難所,第一居住區。
空氣混濁得像粥,攪拌著汗味和消毒水味,還有一陣從通風係統頑強鑽進來的塵土的氣息。
燈光照著一張張疲憊、焦慮、麻木的臉。
突然,一陣尖銳的哭嚎劃破了這層沉悶的帷幕。
「讓我出去,你們把我兒子還給我!」
「他還在外麵,他還沒死!」
人群騷動起來,紛紛將目光投向聲音的來源。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死死拽著一個年輕保安的胳膊,身體幾乎要癱軟下去。 讀好書上,ᴛᴛᴋs.ᴛᴡ超省心
在場有人認識她,那是王婆婆,以前是社羣居委會的熱心人。
她在災難中失去了老伴,兒子也在疏散時為了掩護鄰居,被一隻從下水道突襲的【爪犬】拖走了。
據說————後來有人看到了他變異的形態在附近遊蕩。
保安的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油汙,眼圈烏黑。
他僵在那裡,想去扶,又不敢用力掙脫,嘴唇抿得死死的。
「婆婆,您冷靜點————外麵現在很危險,我們不能————」
「那我兒子在外麵就不危險了嗎?!」
王婆婆的哭聲嘶啞:「就算————就算他真的變成了怪物,那也得讓我去找回來!」
「我得把他埋了,不能讓他暴屍荒野,變成孤魂野鬼啊!」
「入土為安,入土為安啊,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你們當兵的懂不懂?!」
她的哭訴,瞬間引爆了周圍壓抑的情緒。
「是啊,我老婆也是————她就在隔離區沒出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啊!」
一個中年男人紅著眼睛吼道。
他是個計程車司機,妻子疑似變異被隔離,後來那片隔離區發生了小規模暴動,就再也沒了訊息。
「上麵不是說盡力救治嗎,為什麼直接就說沒救了?!」
「為什麼不試試救他們?說不定還有意識呢!」
一個看起來像是科學家的男人推開人群,大聲喊道。
「你們就是怕麻煩,就是想一了百了!」
「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垃圾,不能說處理就處理!」
人群圍攏過來,七嘴八舌,抱怨、質疑、哭訴、憤怒的情緒相互發酵。
保安小張被圍在中間,臉憋得通紅。
他想解釋隔離條例,說明變異體的危險性,告訴他們回收遺體在目前環境下幾乎等於自殺任務但他太疲憊了,再說規定本身就無情,隻能反覆說著蒼白的話:「規定就是這樣————為了大·的安全————請理解————」
「怎麼理解,你們拿著武器對著我們自己人就好理解了?」
那看著像科學家的人,聲音陡然拔高。
「就是,憑什麼你們說了算!」
「把我家人還回來!」
推操開始了。
小張被擠得踉蹌了一下,護住王婆婆防止她摔倒,自己卻差點摔一屁股。
「都住手!」
其他幾名保安也過來維持秩序。
但他們的人數太少,而聚集過來的人越來越多,情緒越來越激動。
長期的壓抑,對親人命運的未知恐懼,對現狀的不滿,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吵什麼吵!都想幹什麼!」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從人群外圍炸響。
人群下意識分開一條通道。
來人是這個區域的治安負責人,巴特爾。
他是個草原族的漢子,身材魁梧,像一尊鐵塔,左邊眉毛上一道深刻的疤痕讓他看起來不怒自威。
他身後跟著幾名同樣神色冷峻的士兵。
巴特爾的目光看向混亂的場麵,在王婆婆和小張身上停留一下,最後落在那煽動情緒的科學家臉上。
儘管沒有說話,但那雙沉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就讓現場的嘈雜降低了幾分。
巴特爾上前一步,輕輕扶住幾乎虛脫的老婦人,柔聲道:「王婆婆,您的兒子,是個英雄,他救了人,我們都記得。」
王婆婆的哭聲變成了嗚咽。
巴特爾抬起頭,看向所有人,他的聲音高亢,傳到每個人耳邊:「我知道,你們很多人失去了親人,找不到下落,心裡疼,憋得慌。」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或憤怒或悲傷的麵孔。
「我也想把他們一個個找回來,安安穩穩地埋進土裡,立上碑,讓他們睡得踏實。」
「我是草原上長大的,我知道讓靈魂找不到歸處的痛苦。」
他的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沒有訓斥,沒有空泛的大道理,反而是一種共情般的理解。
「但是!」
巴特爾的聲音陡然轉硬,像冰冷的鐵:「現在還不行,外麵是什麼光景,不用我多說!」
「派隊伍出去,不是為了送死,就是為了製造新的怪物!」
「我們埋下去的不是親人,是炸彈和瘟疫!」
「你們想讓整個避難所,讓現在還活著的人,給死去的人陪葬嗎?!」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眾人頭上。
那科學家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科學可能性。
但在巴特爾那雙見過太多死亡和殘酷的眼睛注視下,話堵在了喉嚨裡。
巴特爾繼續道:「國家沒有放棄研究解救的辦法!」
「【前方】研究所,在末日後還在日夜不停的工作。」
「但在找到辦法之前,活著的人,必須活下去!」
他指向通道盡頭那扇緊閉的隔離門:「門後麵,是幾千個和你們一樣,想活下去的人!」
「你們的鬧騰,除了讓恐慌蔓延,讓秩序崩潰,讓外麵那些東西有機可乘,還有什麼用?!」
「那————那難道就什麼都不做嗎?」
那司機喃喃道,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
巴特爾吼了一聲:「活下去!記住他們!把他們的名字刻在心裡!」
「等哪天,天亮了,我們能出去了。」
「我巴特爾第一個帶頭,去把能找回來的骨頭都找回來,給他們立一個最大的碑!」
「讓所有後來人都知道,他們是誰,他們為什麼沒的!」
他喘了口氣,看著沉默下來的人群:「現在,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分配的工作做完,領到的食物吃光,保護好身邊的人。」
「這纔是對得起那些走了的人!」
人群中,一個一直沉默的少數民族的大叔,默默地走上前,扶住了還在啜泣的王婆婆。
在他身旁一個年輕的姑娘,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了過去。
幾個工人模樣的男人,嘆了口氣,也開始勸解周圍還在激動的人。
巴特爾對小張和其他保安使了個眼色,保安們開始默默地疏導人群。
那科學家推了推眼鏡,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默默離開了人群中心。
糾紛平息了,那沉重的悲傷和無奈,被融入了避難所渾濁的空氣裡,成為了每個人都必須背負的重量。
巴特爾站在原地,看著逐漸散去的人群,那道疤痕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
他握緊了拳頭,然後又緩緩鬆開。
他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這些話鎮得住一時,鎮不住永遠。
裂痕需要時間和希望來彌合。
而希望,在這座鋼鐵堡壘中,是比食物更珍貴的東西。
「媽的————」
他極低地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這該死的世道,還是在罵自己的無力,然後,他轉身,大步走向指揮室,背影依舊像山一樣穩固。
夜色如墨,潑灑在龍國海望市傷痕累累的天際線上。
海望市位於海天市下方,是一座相鄰城市。
此城遭受到的秘境衝擊遠比海天市更加狂暴,駐軍也遠不如海天。
在秘境爆發的第一時間,這裡的居民就被疏散了。
眼下這裡隻留下了少數部隊,還在組織防線抗爭,防止此地的牲妖衝擊到海天市來。
張雲站在一棟摩天大樓的頂端,這裡是逐光工程最早建立的觀測點之一。
也是這座城市為數不多還能保持結構完整的高層建築。
腳下的城市,不再是記憶中那片璀璨奪目的光海。
一級戰爭狀態和後續的淨化戰役在這座都市的身上留下了醒目的烙印。
大部分割槽域實行著嚴格的燈火管製,隻有主幹道和重點設施亮著光。
這些地區像一道道冰冷的金屬骨架,勾勒出城市沉默的輪廓。
末日降臨後,已經過去了一週,龍國全境都在抗爭!
秘境的爆發仍在持續加速,現在的清理速度遠趕不上秘境的生成。
戰爭的洪流席捲整片大陸,為了保護人類生存的家園。
張雲抬頭望去,更遠處,是大片大片的黑暗。
那裡可能是已經被放棄的街區,或是仍在進行清理作業的危險區域。
時不時的,會有刺眼的訊號彈或爆炸產生的短暫火光照亮一隅,旋即又被更大的黑暗吞沒。
空氣裡,除了來自地下掩體和工廠的輕微震動,還混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秘境】能量的微弱腥甜。
即使經過層層過濾和淨化,仍然能夠嗅到那股令人神情不安的氣息。
超凡者可以抵抗那股危險訊號,但時間久了也會受到影響。
距離秘境越近,就會越發感受到那股壓迫。
這就是他付出一切,試圖從末日口中奪回的未來。
談不上美好,甚至堪稱殘酷,但至少,它還存在。
人類文明的火種,還在這些鋼筋混凝土的叢林和更深的地下頑強地燃燒著。
右眼【深瞳】執行著,視野的一角,海量的資料流安靜地滑落。
能源網格負載率、各區生命訊號密度指數、空氣品質監測、遠處防禦牆壓力讀數————
【深瞳】自身後台進行著無數項技術模擬推演進度條————
冰冷的資料,量化著生存的艱難,也指引著「前行的方向」。
張雲每天都要出來讀取一下資料,更新到戰報中。
它們是他對抗命運的武器,也是將他與常人世界隔開的一層無形屏障。
左眼看到的,是現實中的景象。
黑暗、廢墟、燈火、以及更遠方,地平線上那彷彿淤青般的詭異紫黑色光暈。
那是大型三級【秘境】的能量逸散,像釘在世界麵板上的一顆毒瘤。
頂樓的風很大,呼嘯著穿過廢棄的GG牌骨架,發出鳴咽般的聲響。
這風聲,讓他感覺到這世界的真實。
這是名為張雲的人類第二次迎接末日的到來。
不像上一次那麼猝不及防,他可以作為過來人,看望這世界重啟的二週目。
「沙沙~」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張雲很熟悉,在距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停下。
「顧問,您該下去了。」
陳勁剛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是城市周邊的監控網路介麵,他說道:「這裡的輻射值和能量波動比海天市大的多,隨時有可能爆發更強的災禍。」
張雲沒有回頭去看。
他的視線還是投向了遠方那片紫黑色的光暈,那裡是無數痛苦的源頭。
海天市及下轄區域的治安管理,已經由安全域性全權負責。
而張雲地位特殊,雖然大家都推舉他成為海天基地的首腦。
但張雲自己清楚,他並沒有能力直接領導所有地方行動。
在新一批超凡者擁有獨當一麵的戰鬥力前,周邊的安危依舊需要依靠軍方的重火力。
「這裡看得更清楚,我想看看到底還有多少意外是我的記憶裡沒有的漏洞。」
張雲的聲音平靜,甚至有些淡漠。
二十年的末日掙紮,早已將他的情緒磨礪得如同腳下的混凝十一樣堅硬,但也同樣布滿了裂痕。
陳勁剛沉默了一下,上前幾步,與張雲並肩而立,同樣望向那片巨大的「淤青」。
「顧問,您說它們真的會吞噬掉整個地球嗎?」
」
「哦,抱歉,我不該這麼問的,請您相信我們,不管是怎樣的災難,龍國都絕不會退縮!」
陳勁剛見張雲沒有回應,於是很快表明瞭態度。
張雲瞥了他一眼,隨口問道:「海天市的清查工作進行的怎樣了?」
陳勁剛很快回應道:「大致報告出來了,這些天我們處理了大約三百萬變異狂人。」
「災難爆發那天,市民們很有自覺性。」
「超過一百二十萬的狂人在被發現時都處於麻痹狀態,沒有給軍方帶來太大麻煩。」
「現在城市大體上已經清除乾淨,沒有秘境的地方也不存在狂人遊蕩的痕跡。」
「但在完全排除安全隱患之前,我們還不打算安排市民回歸原住區。」
陳勁剛沉默了會兒,接著講道:「現在兩座城市的清理工作都已經接近尾聲,倖存者也安置完畢。」
「海望市的情況比海天嚴重,難民皆已疏散到海天避難所。」
「因為人數超過原先的設計預期,現在我們正在動員倖存者加入擴建工程,目前有超過三十萬人響應加入。」
陳勁剛例行公事地匯報著,語氣平穩,但那雙眼睛卻一直看著張雲的臉,想要從那副毫無波瀾的表情下讀出些什麼。
他是最早接觸張雲的公職人員,也是極少數知道張雲部分秘密的人。
作為可以信任的部下,張雲告訴了陳勁剛和白鴉有關深瞳的事情。
陳勁剛很清楚這位年輕的總顧問肩上,壓著何等重擔。
【深瞳】依舊在無聲的運作著,收集完資訊後,張雲淡淡地說:「西南角的能量護壁似乎功能下降了,需要提前加固一下,其他的就沒什麼問題了。」
「是,我已經標記,明天一早工程隊就會處理。」
陳勁剛迅速在平板電腦上操作著:「另外————邱將軍詢問,關於下一步對秘境的偵察計劃,您有什麼想法?」
張雲的視線從遠方的秘境緩緩移向腳下黑暗的城市。
那些稀疏的燈光下,是數以百萬計正在恐懼和希望中掙紮的生命。
他們按照他製定的計劃躲入地下,按照他提供的圖紙建設防禦工事,使用著他「發明」的武器與怪物作戰。
他們將他視為「先知」,視為【前方】組織的大腦,視為救世主。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隻是一個來自更糟糕未來的逃亡者。
一個攜帶著失敗記憶和冰冷資料的幽靈。
他每一個「預見」,都建立在無數鮮血和犧牲之上。
「構想————」
張雲重複了一下這個詞,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有五種主動偵察的方案模型,基於不同的能量投射方式和裝備配置。」
「但成功率最高的不超過30%,最低的,生還概率接近於零。」
說到底,人類軍隊現在還太弱了,到現在還在依賴身外之物。
熱武器對付一下一級的秘境還綽綽有餘,二級就得要費一些手段。
三級這種需要深入內部摧毀核心的,必須依靠人力,現在光是控製都很困難。
在超凡者成長起來前,防守策略更重要。
「即使概率再低,也總比坐以待斃強。」
現在各地大型安全區有些孤立無援。
並不是通訊上有問題,而是好幾個交通要道都被秘境佔領了。
部隊清理城市內部的麻煩都還需要時間,支援其他地方就更愛莫能助了。
就拿海天市周圍的情況來說。
西邊有綠霧森林正在慢慢侵蝕城市周邊,隨時有滲透到內部的風險。
東邊沿海是長長的海岸屏障,負責防禦所有海洋登陸的牲妖,出海風險比內陸大得多。
中心區,海天市上空的那朵烏雲還未散去。
軍方嘗試使用高空炸彈,但收效甚微,烏雲很快就會再次聚攏,每隔兩天就會下一場雨,一次比一次猛烈。
北邊是海天避難所,目前的重點保衛區域。
但更北邊的群山地形險惡,山中飛禽走獸都有可能變異成牲妖。
而最南邊的這座城市,又爆發了一個三級秘境。
張雲收到了來自北方的致電,想要將他轉移去更安全的地區保護,並提供支援。
但前提是張雲要出得去。
現在不管是陸行、海運還是坐飛機都會被攔下,幾個秘境好像是有意形成了包圍圈。
這是個很不妙的訊號。
海天市是目前全國人口數量最多的幾大城市之一。
而那些專以殺戮著稱的牲妖會對這裡虎視眈眈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它們也不是沒有腦子的怪物。
陳勁剛的聲音堅定起來:「顧問,我們必須拿到周圍幾個秘境內部更詳細的資料,才能想辦法攻破。
否則下一次能量潮汐爆發,我們可能————」
「我知道。」
張雲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穩:「模型三和模型五可以合併優化,利用下一次能量衰減週期視窗,具體引數我今晚會調整好。」
陳勁剛鬆了口氣,同時又感到一陣心悸。
張雲總是這樣,能用最冷靜的語氣,決定最殘酷的事情。
那些模型背後,意味著可能的人員傷亡,是一個個具體的人。
但他也明白,這是唯一的道路。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隻有風聲呼嘯。
過了許久,陳勁剛忽然開口,語氣不再是匯報工作,而是帶上了一點朋友間的關懷意味:「您很久沒休息了。」
「戰後心理評估報告顯示,長期處於高壓和————呃,特殊認知負荷下,即使是最堅強的人,也需要適當的調節。」
張雲終於微微側過頭,看了陳勁剛一眼。
「深瞳不需要休息,我的大腦,也習慣了。」
「但您不是機器。」
陳勁剛堅持道。
他指了指下方城市:「下麵那些人,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帶領他們活下去的領袖,不是一個燃燒自己的圖騰。」
張雲轉回頭,重新望向無盡的黑暗。
他的話似乎比風更冷:「如果我停下來,哪怕一秒,可能就會有不止一個淪陷區出現。」
「那些燈光,可能就會熄滅一片。」
「這個概率,深瞳可以計算給你看。」
陳勁剛啞口無言。
他知道張雲說的是事實。
這種基於冰冷資料的確信,本身就是最沉重的枷鎖。
「有時候我在想————」
張雲聲音輕得幾乎像是在夢吃,彷彿不是說給陳勁剛聽,而是說給這呼嘯的風:「如果二十年前,也有人站在這裡,像我現在一樣,看著下麵那片燈火————」
「他會不會做出不同的選擇?會不會有更好的辦法?」
這是他極少流露出的,屬於張雲這個個體的迷茫,而不是【顧問】的絕對理性。
陳勁剛心中一震,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歷史沒有如果,顧問。」
「我們隻能基於當下,做出最好的選擇。」
「您已經做到了沒人能做到的事情。」
張雲沒有再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凝固在樓頂的雕像。
介於資料與塵埃,過去與未來,神性與人性之間。
風更大了。
陳勁剛知道該離開了,但他沒有催促。
他隻是同樣沉默地站著,陪著他眼中這位年輕強大,卻疲憊的領袖。
在這孤高的瞭望台上,共同承擔著這片沉重如山的夜色。
過了很久,張雲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走吧,我們回海天。」
他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與決斷:「引數調整需要時間,通知軍方,我們要準備一些特殊的武器。」
他的步伐穩定,走向樓梯口。
陳勁剛看著他的背影,最終隻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快步跟上。
樓頂再次空無一人,隻有風依舊鳴咽,吹過這座城市,吹向遠方。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樓頂的出口,沉重的防火門在風中微微晃動。
陳勁剛的腳步略微放緩,幾乎與張雲持平。
他的目光沒有看向顧問,而是投向前方那片更深的黑暗區域。
「顧問,看到下麵那些還在亮著的燈火,我有時會想起我的父親。」
陳勁剛的話沒了些平日的板正,但多了點別的什麼:「我父親曾是一位機密工程研究所的安全負責人。」
「他不是犧牲在什麼轟轟烈烈的戰役裡,而是在一次泄漏事件中。」
「當時他所負責的能源輸送管道有一處總是讀數不穩,反覆檢修找不出問題。」
「他覺得不對勁,認為是更深層的結構導致的微裂縫,儀器測不出來。」
「他向上頭打報告,要求徹底停工排查,但當時工期太緊,壓力巨大,沒人願意為一種直覺停下腳步。」
「但我父親那人很犟,自己帶著一套機械檢測儀,在管道裡爬了將近一公裡。」
「最後一段路太窄,隻能容一個人匍匐前進。」
「他在裡麵待了六個小時,找到了那條幾乎看不見的裂痕,也用身體確認了那裡瀰漫的惰效能量正在滲透。」
張雲停步,側眼看向陳勁剛,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對方講起自己家庭的事情。
在安全域性內,每個同事的身份背景幾乎都是保密的,哪怕是內部彼此也很少談及這些。
防火門被陳勁剛推開,他側身讓張雲先過。
樓梯間的燈光將他半邊臉映得清晰,另一邊則隱在暗處。
「我父親出來時,防護服內的檢測儀才終於響起遲來的警報。」
「他硬撐著寫完了最後幾筆觀測記錄,那份手寫報告成了後期安全作業標準的修訂依據。」
「但他自己,沒等到醫院,因為那種氣體會侵蝕人體的腦神經。」
樓梯裡隻剩下兩人一輕一重的腳步聲迴蕩。
陳勁剛繼續說著,雖然聽上去平靜,卻透著一份重量。
「局裡後來給他追記了一等功。」
「但安全域性內部手冊裡也多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相信一線人員的直覺,尤其是那些拿命去驗證過的直覺!」」
「我們這行,資料是命脈,但資料背後,是一個個會犯錯,也會在絕境裡壓上一切的人。」
「我們清理戰場,構建防線,處理一切異常,很多時候不是為了贏得多麼輝煌,隻是為了不再失去下一個他,或者讓失去變得更有價值。」
他在一個樓梯平台停下,看向張雲,眼神裡沒有勸慰,隻有一種深切的認同。
「安全域性就是這樣,由無數個像我父親這樣的人組成。」
「我們站在光鮮戰報的背麵,處理那些不那麼好看,卻必須有人去做的髒活累活,填平前進路上每一個裂縫。」
「所以,顧問,您不是唯一一個在計算概率和代價的人。」
「我們都在算,隻是我們算的方式,不太一樣。」
他說完,看向張雲,微微點頭示意,繼續在前引路,背影依舊筆挺。
張雲的腳步在台階上未有絲毫停頓,隻是那隻映著資料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閃爍了一下。
片刻後,他露出一抹笑意:「那麼,安全域性最好開始計算————」
「如何將這樣的犧牲,鍛造成我們最鋒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