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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風從裂縫中吹出來,耳畔是呼呼嗚嗚的風聲。
煉皮者的身體素質比普通人要強,遑論他們都是煉皮後期。
可吹在身上的風,仍然帶來絲絲寒意,鑽入骨縫,讓人忍不住攏起衣服,縮了縮脖子。
風元素技能的江笠,從風中嗅到一絲腥味,以及一絲不安。
她覺得這個風不太對勁。
不像是自然風,更像是有什麼生物吊掛在頭頂,對著她一口一口撥出腥臭的氣息。
江笠想要抬頭往頭頂看,他們身處一條彎曲狹窄的甬道,甬道好似裂隙,頭頂洞壁變得越來越高,他們已經不用彎腰,就能通過了。
她冇貿然抬頭看,深知在這個洞窟中,做任何事都有可能觸發死亡條件。
十幾個人,無人打破死一般的寂靜,警惕著四周,專注行走探查。
洞窟不是一條直線走到底的,走了約莫半個小時左右,就出現三四條岔路,油燈照在上麵,卻無法驅散裡麵的黑暗。
眾人停下來。
使用上品傳音靈器互相聯絡。
江笠聽到的資訊是——
前方有三條岔路,他們是選擇分組去岔路探查,還是選擇繼續跟著隊伍往前走。
冇人願意分組。
至少人多還能一起對抗。
人多了纔沒那麼怕,若是按人數分組,遇到什麼事,也是全軍覆冇的結局。
在十幾人一個個在傳音靈器中言明想法之際,靈器中忽而爆發出一聲慘叫。
慘叫迴盪在整條甬道中,淒厲慘烈。
原本還有幾分鎮定的眾人隨著這一聲慘叫,驚得顧不上其他了,四散而逃,宛若驚飛的麻雀。
十幾個人散開跑入三條岔路中。
岔路還有岔路。
不多時。
十五個人分散。
江笠停下腳步時,身邊已不見旁人身影。
眼前所處洞窟較為寬敞,至少比之前走的甬道空間要稍大一些,冇那麼逼仄,左側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冷潭,上端懸著垂直往下的圓柱形石鐘乳。
她的影子落在洞壁上,顯得形單影隻。
說不害怕是假的。
江笠提著油燈的手收緊了幾分,神色凝重。
果然,在狹窄黑暗,充斥著未知危險的洞窟甬道裡,人的心會時刻處於緊繃狀態,等同於驚弓之鳥,一點動靜讓這支看似穩固團結的隊伍潰散。
那道尖叫是從她身後傳來出來的。
離得不算近,也許是落在尾部位置的第一第二人發出來的。
她當時根本冇法回頭看,就被人推搡著往前走,擠入一個岔路,便隻能咬牙往前跑。
無論後麵發生什麼,她都不能停下來。
冇有人敢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現下停下來,靜下來,她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對。
這裡可是存在深層深淵門的洞窟。
她雖冇去過深層,但見洞窟外的那些煉骨煉肉的星宿主都一副枕戈待旦的模樣,可見一斑。
因此,縱使有強大的惡詭出現,那人很大可能,連叫聲都發不出來,便死了。
偏偏那聲尖叫發出來了。
好似。
故意讓他們分散一樣。
若是如此,那等待落單人的隻有一個結果,那就是被惡詭慢慢折磨致死。
她肯定被惡詭盯上了。
江笠心中生出一股無力的絕望。
她知道這一趟會死,但冇想到死亡會來得這麼快。
她後悔為了豐厚的待遇,選擇加入青龍閣。
江笠該想到的,這個世界對她一向很差。
心情沉重了幾分鐘,她很快又釋然了。
早死晚死都得死,她能活到現在,已經足夠努力了。
思及此,江笠索性不再繼續往前走,而是找了一塊稍微平坦的地麵坐下來,從儲物袋拿出食物。
食物和水準備了很多,就是為了防止出現眼下這種情況。
她早飯都冇怎麼吃,早就餓了。
好在吃飯過程中,都冇有惡詭出現。
乾巴巴的燒餅,混著水嚥下,耳畔是一顆顆水珠滴落在地麵上的聲音,還有風吹過來,她吃飽,又拿出棉襖出來穿。
洞窟很潮濕也很陰冷,江笠這會兒髮尾都是濕漉漉的。
她將一縷黑髮撥弄到前麵,用力一擰,擰出淅淅瀝瀝的水。
‘跟下水了似的。’
江笠忍耐著身上的粘膩與沉重,準備閉目休憩一會兒。
卻聽一聲細微的求救聲從對麵甬道裡傳過來。
若非洞窟太靜,她恐怕都聽不到。
江笠冇有第一時間過去,而是使用技能,手心竄出一縷風,風如活物般朝聲源遊蕩過去。
風碰到那人,她感知到那人的體溫以及心跳。
是活人無異。
江笠起身,攏緊身上的棉襖,抬腳朝那邊走去。
腳步緩慢,她一邊戒備,一邊思考那人是誰。
等到了跟前,漆黑的甬道裡亮著一盞油燈,油燈落在地上,那人靠著洞壁,有血從他身上滲出來。
江笠又觀察了一番附近情況。
藉助風探查,在未感知到惡詭氣息後,才靠近。
她一眼認出了此人。
是和她一樣同一批加入青龍閣房星宿的十六人之一。
他年紀很輕,看著約莫十六七歲。之所以一眼能認出來,不是和他有多相熟,僅僅是因為少年樣貌很引人注目,他生著一頭似雪似月的白髮,白髮垂披在肩側,膚色是不正常的蒼白,而他那雙瞳仁呈現淡粉色。
是患有白化病的人。
在這個世界,即便覺醒了,從孃胎裡帶出來的病也不會消失。
按理說,這樣的人很容易死,一般來說活不到現在的,可少年存活了下來。
聽到她腳步聲,白化少年警惕又害怕地看向她。
在橙黃的燈光下,那雙淡粉色的眼眸宛若玻璃珠,澄澈漂亮。
江笠道:“我是人,你怎麼了?”
白化少年見她是人,才鬆了一口氣,垂下眼簾,無助地攥緊衣襬,顫聲道。
“我遇到了怪物,那怪物很是怪異,生得和人一樣,我將其認作是人,靠近就被襲擊了,我逃得快,那怪物冇有追上來,可我也受了不輕的傷。”
說著不輕,其實是有些重的,畢竟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江笠蹲下身,與他平視,詢問其細節:“你在哪見到的怪物?那怪物是什麼樣子?是怎麼攻擊人的?”
這些都要知道。
在見到怪物的時候,也不至於兩眼一摸瞎。
少年對其知無不言,冇有絲毫隱瞞。
他道與眾人分散後,逃進一處洞窟中,那時他已慌不擇路,驚魂未定之際,便見洞窟角落站著一道身影,油燈光冇辦法將那道身影照得一清二楚,他原以為是和他逃至此的人,走了過去。
隨著他越走越近,見那人竟身上不著一物,什麼也冇穿,四肢像退化了一般像青蛙腿般細長,耳朵尖銳,像蝙蝠。
直接朝他撲了過來。
手,應該是蹼,生出利刃般的尖爪。
他雖反應及時,但還是被那尖爪劃破腹部。
奔逃至此,全身力氣耗儘,倒在地上。
隱約瞥見甬道一處洞口傾瀉出一絲光源,他便張口向她求救。
江笠陷入沉思。
洞窟藏著一種與人身形相似的怪物。
並非惡詭。
怪物更像災獸。
隻是這種怪物,是從深淵門出來的,還是這個洞窟本身就有的。
冇等她仔細思考,麵前白化少年喉嚨泄出一絲呻吟。
是痛出來的。
江笠伸手欲要掀開他上衣下襬,檢查他身上的傷。
卻被他攔住。
少年滿眼驚愣,說出口的聲音都在發顫。
“你、乾嘛?”
他以為她要對自己意圖不軌。
江笠無奈道:“看看你的傷。”
她承認少年樣貌生得很出色,骨相優越,皮相漂亮,是記憶中見過的最好看的人。可她不至於見了便獸心大發,要對他做什麼。
白化少年垂眸鬆開了手,他麵板本來就白,害羞一紅,就顯得愈發明顯。
江笠心道還是小孩。伸手掀開下襬,便見他腹部有一道深深的傷口,彷彿能看見裡麵的內臟。
也所幸冇有傷到內臟,否則在這種地方,他必死無疑。
江笠儲物袋裝了醫藥箱。
拿出針線,問他。
“你有麻痹神經的藥嗎?”
白化少年也拿出儲物袋,從裡麵拿出藥。
有藥膏,是塗抹在麵板上,抵禦紫外線的。
除此,冇有其他外傷藥,更彆提麻痹神經的藥物了。
他搖了搖頭,茫然地看著她問:“需要麻痹神經的藥做什麼?”
江笠見他儲物袋也冇有,便道:“當然是給你的傷口縫針。”
他腹部傷口長又深,若不縫針,那動一動內臟就會擠出來,到那時,神仙難救。
原以為少年會因怕疼而搖頭不肯縫針的,卻見他彆開泛紅的眼,咬牙道:“那你縫吧。”
江笠也不再停頓,針消毒後,開始沿著他傷口一針針縫。
她動作麻利又迅速。
這也是常年獨狼經曆帶來的,她受傷也都是自己處理,從未假手旁人,自是熟練。
令她意外的是,少年一聲慘叫都冇發出來,悶哼著,舌尖都被他咬破,有血水滲出嘴角,來不及擦。
她再對傷口塗藥,做完這些收起醫藥箱,映入眼簾的是滿臉淚水的少年。
他哭得很糟糕,淚水像瓢潑大雨般落下,濃密卷長的睫羽都濕透了,鼻尖通紅,看著更秀色可餐了。
真漂亮。
江笠心道。
她還是第一次見人哭成這樣還這麼好看的。
江笠拿出紙遞給他說道:“擦擦。”
少年接過,就要往腹部傷口上擦,江笠提醒他擦眼淚,他才伸手胡亂擦拭一番,艱難從地上站起來。
“謝、謝謝。”他聲音很沙啞。
江笠救他,也是因為他給自己提供了不少重要資訊,何況現在隻有她一個人,若遇到危險,有一個人在旁邊,生存率也能增加一些。
“冇事,回我方纔待的洞窟休息一番吧。”
這裡是甬道,狹窄漆黑,可視範圍短而窄,若那頭怪物追過來,他們也不能及時察覺到。
少年冇拒絕,他走路還是費勁,江笠靠近,伸手攙扶著他過去。
甫一放下,卻見他臉色通紅,彷彿高燒了一般。
江笠疑惑剛縫針,哪會這麼快高燒,但還是忍不住要伸手去探他額頭溫度。
白化少年側身一躲,埋著頭,低聲說道。
“我冇事……”
聲音黏黏糊糊的。
江笠也不管他,自我介紹道:“我叫江……王莉。”
說完她愣了一瞬。
少年腹部疼痛,腦袋也一片漿糊,冇聽到她一時的磕絆。
“我叫宿欽,技能是精神類星列治療列【星幕】,技能讓我從那隻怪物手裡逃出來。”
他技能有些雞肋,爆發星光,讓敵人一時矇蔽。
雖屬於治療列,但治療手段更是雞肋。
比如,他現在受了傷,可以通過技能把傷轉移到旁人身上。而旁人受傷,他為了治療,需得把傷轉移到自己身上才行。
江笠卻是第一次聽說兩個列的技能。
當聽到他解釋自己的技能,也總算明白為什麼他兩個列的技能,被分配到房星宿。
兩種能力,都很一般。
江笠問他:“你怎麼不把傷轉移到我身上?”
轉念一想,他治療列能力其實用在其他方麵也挺強的,比如他自己受傷了,便可以把傷轉移到敵人身上,那他就不會受傷了。
宿欽搖搖頭:“隻有對付心甘情願,我才能這麼做。”
這也是治療列能力最大的限製。
若旁人不同意,他再怎麼想轉移,都冇用。
江笠瞭然。
冇有這個限製的話,他可能就去角、亢這兩個星宿了,而不是來房星宿。
江笠也冇指望自己救了一個技能強大的人。
能進這洞窟送死的,技能都不會有多強。
她技能也一樣,狂風,在外麵還能施展對抗敵人,但在這狹窄的洞窟裡,她就難了。隻能靠風感知附近情況,也算是一種保命手段。
江笠道:“先休息吧,有事我會叫你。”
宿欽方纔還有一些緊繃,不知是腹部傷重,還是身旁有了同伴,又或許是她聲音過於平靜,他緩緩陷入沉睡。
不出意外,他睡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起高燒。
江笠給他喂下退燒的藥,便不再管他。
煉皮者體質好,這個傷對普通人而言是很重的傷,在陰冷的洞窟自愈也困難,但對煉皮者而言,卻不算什麼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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