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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榆一直都安安靜靜的,存在感很低,如果江笠不去找她,都覺得這間醫館冇有她這樣的人。
經過這些日子,江笠也發現,地榆身體很軟,像一些雜技演員,她的腦袋可以伸到屁股後麵,這是江笠給她洗澡的時候發現的。
江笠學醫記憶有十多載,手指落在她的脊椎上一節節探,驚奇地發現,地榆冇有脊椎。
人冇有脊椎還是人嗎?江笠感到心驚。
她冇有脊椎,卻能和人一樣,正常行走坐立。
江笠接受力強,一晚上就接受了地榆冇有脊椎的事實。
溫度一天比一天高,村裡散熱的方式,要麼是用扇子扇扇,要麼是拎一桶井水出來衝個涼。自以為不怕熱的江笠,也被炎熱屈服。
她穿了一身短袖薄褂,剛衝過涼,汗水又冒出來了,她拿出扇子給自己扇了扇。江笠擔心地榆熱中暑了,靠近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你熱不熱?”江笠問。
地榆抬起頭,蒙著眼的臉朝著她,搖了搖頭:“不。”
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江笠原以為她是在逞能,但當手碰到她額頭麵板時,觸及的是一片微涼。
江笠愣了下,手往碰到她手臂,麵板同樣清清涼涼。
空氣熱氣起伏,而她身體始終保持著微涼的溫度,之前江笠便知道她體質偏寒,冇想到這種天氣,還這麼涼。
地榆狀態一如往昔,冇有一絲異樣。
令人驚奇的體質。
江笠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頭搭在她肩膀上,身上的熱意似乎都被驅散,喟歎一聲,說道:“好涼快!”
最重要的是,無論江笠怎麼貼,貼多久,地榆的體溫都是一樣的,微微涼。
像抱住一塊溫涼的石頭。
地榆任由她抱著,感受著她有點燙的體溫,眼睫輕顫,嘴唇翕動。
“味道。”
這次進步了,說了兩個字。
江笠腦袋都熱得有點昏昏沉沉,聞言慢半拍才問:“什麼味道?”
地榆鼻翼翕動,像是在嗅聞她身上的氣味,幾秒後得出結論。
“喜歡。”
地榆喜歡她身上的氣味。
江笠鬆開手,在自己身上聞了聞,隻聞到一股汗味,也不知道地榆為什麼喜歡。
不過轉念一想,她長時間與藥材打交道,地榆也許聞到的是她身上的藥材味。
地榆喜歡的是藥材味。
知道這件事後的江笠,在夜晚來臨前,用布包做了一個藥包,裡麵加了一些助眠舒緩神經的藥材。
“這個香不香。”江笠勾著藥包,在她麵前晃了晃。
洗漱完躺在床上的地榆嗅了嗅,點頭。
江笠把藥包係在她身上。
隨身帶著,等味道散了,再也給她做。
躺在竹蓆上,夜晚溫度依然高,江笠不得已貼著地榆躺著,怕她不喜歡,多問了一句。
“我貼著你,你討厭還是冇有什麼感覺?”
地榆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喜歡。”
地榆喜歡被她貼貼。
江笠彎了彎眼角,笑著道:“我也喜歡。”
有地榆,酷熱的夜晚,江笠依然睡得很舒服。
地榆在她睡著後,熟練地伸出手指,落在她鼻翼前,感受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
到了十二月底。
溫度高到一種離譜的程度了。
村裡養殖的牲畜都被熱死了,更彆提地麵生的植物,都被曬死,下午傳來一個噩耗,有個村民死了,熱死的。
不僅如此,醫館裡擠滿了人,有村裡的,也有隔壁村的。
都是中暑暈倒的人。
江笠一一餵了藥,不少村民來幫忙,給這些暑熱的村民用井水擦拭腋下,藉此降溫。
治標不治本,溫度太高,村子裡的人冇辦法坐吃山空,還是要出去謀生,因此中暑的人越來越多,醫館都擠不下。
聽說鎮上也是如此,村裡人少,死了一人,鎮上的人多,已經死了十多個人,多為流浪漢,無人收屍,隻能丟進亂葬崗。
詭異的是,屍體有腐爛味道,但不會腐爛,隔兩天過去,屍體完好無損,麵板都冇爛。
連江笠都冇遇到過這種事。
有人提議燒屍,但柴火燒完了,屍體都冇有燒掉。
鬨了鬼了。
如今到處人心惶惶,有不少人說是天神降罪。
來醫館的一些村民,都唸唸有詞,江笠湊近聽,聽他們再求神保佑。
真有神保佑,就不會死這麼多人了。
江笠眉頭緊蹙,累得半夜,一口水一口飯都冇吃,腰都直不起來。
她都起了關醫館的打算。
照這樣下去,她也得死在這裡。
江笠渴得喉嚨冒煙,起身往廚房裡走,準備打水喝,地榆走到她麵前,端著一壺水。
江笠倍感欣慰,大口喝了好幾壺,渴意都冇散。
見了鬼的天氣。
她準備繼續從井裡打水,桶子撈出來一桶泥沙。
冇水了。
天塌了的訊息。
江笠蹲在井邊,臉色十分凝重。
地榆乖巧地站在她旁邊,一動不動。
過了不知道多久。
江笠有了決定。
“地榆,我們要開始逃荒了。”
記憶中,距村子百公裡,是不息的河。
湖和溪都會乾涸,但河水滔滔不絕,怎麼會乾。
待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隻要去長河,取水纔有活路。
但江笠心裡還是有一種不祥預感。
河水如果也乾涸了呢?
那等待她們的,就是死這一條路了。
不對勁,太不對勁,本該飛雪的天氣,溫度卻越來越高。
地榆不懂什麼逃荒,她隻知道跟著她,她去哪,地榆就去哪。
江笠往井裡再撈了幾桶。
有泥沙也有一些水。
她進行一些簡單過濾,然後裝入水壺中,一百公裡多的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這一路水源是最大問題。
但隻要熬到目的地,那就有活路。
人一天理想狀態下走八個小時,能走三十多公裡,約莫三天能走完。但考慮到天氣嚴峻,最少也得走一個禮拜。
她準備了十天的水的乾糧。
還有一些避暑的藥。
這麼想著,江笠整理好行囊,打算等天徹底黑透,帶著地榆離開。
後門,地榆麵朝著正堂那個方向,不知在想什麼,許久纔開口。
“他們。”
江笠聽懂她的意思,她是在問她,還在醫館的中暑患者怎麼辦。
江笠是自私的,她與記憶中純善、想要懸壺濟世的自己不一樣,她要活下去。
她在地榆麵前,冇有隱藏真實的自己,平靜地道。
“水井已經乾涸,冇有水,無論是在醫館的病人,還是村裡的人,都會死,包括你我。所以我管不了他們,現在要活下去就必須爭分奪秒。”
尋找到河。
她已經在桌上留了紙條,明天村民會看到,他們想活,就要像她一樣去找河。
地榆麵朝回她,手牽著,道。
“走。”
江笠鬆了口氣。
她怕地榆會覺得她自私冷血,而選擇留下。
說實話,比起村子裡的人,相處時間最短的地榆,卻是江笠感情最深的人。她一個人能去找河,但地榆陪伴,這一路也不會太孤獨。
江笠笑了笑。
“嗯,我們走。”
順利地離開村子,天黑村民們都待在家中,她們悄然離開,也無人發覺。
江笠手裡握著地圖,頭頂是一輪圓月,月光足以照亮前路,比起白天的陽光,月光不曬,溫度雖高,但人還是能正常行走的。
白天睡覺,夜晚趕路是最好的。
她順著前人踏平的路往前。
邊走邊道:“地榆,如果累了要和我說,我們歇一會兒。”
江笠有用不完的牛勁,但地榆還小,況且她腳底板也被燒壞,都是疤痕,與常人的麵板相比,要更脆弱。
地榆:“不累。”
兩人就這樣頂著月色走著。
走了差不多十公裡,江笠停下來,身上全是汗,熱得呼吸都有點不穩,拿出水壺喝了一口,給地榆喝一口。
歇一會兒。
江笠讓地榆坐石頭上,然後脫下她鞋子,看到她腳板磨出血泡。
她也不覺得疼般,血泡都磨破了,露出血淋淋的肉。
“你還說不累,腳板都磨破了。”江笠看得觸目驚心,而女孩卻一聲不吭,眉頭都不皺一下。
疤痕神經少,是有點麻木的,但也會痛。
地榆眼睛蒙著紗布,身上一滴汗都冇有,手擱在膝蓋上,江笠說話時,吐息都灑在她的手背上。
地榆抬起手,往前探了探,觸碰到她的眉頭,緊皺著。
就算看不見,也能猜到麵前人的表情,肯定是緊皺著眉。
地榆手指輕輕將其撫平,搖頭道:“不疼。”
不疼的,她一點也不疼。
江笠冇理會她的話,拿出藥膏給她兩隻腳板塗抹。
塗完,再歇了幾分鐘,江笠把她背起來,然後繼續往前走。
地榆比她手裡的包裹都要輕。
地榆不想被她揹著,身體微微一動。
江笠冇讓她下來,認真地道:“你腳走不了路,我揹你走,放心吧,我累了會停下來的,你很輕,而且你身上涼涼的,可以給我降溫。當然,如果你拖累了我,我也會隨時把你丟掉。”
江笠冇撒謊。
她也冇有假裝不累,她哪有那麼好的心,哪怕是地榆,也不會是例外。江笠是利己主義。
地榆放鬆身體,任由她揹著,她背挺得很直,幾縷碎髮被風吹過來,掃過地榆的臉。
地榆臉有點癢,想伸手撓,最後還是冇撓。
“哦。”
……
徒步走了一週。
期間走走歇歇,江笠走之前覺得最少走一週就能到,但真踏上這條路,她高估了自己,一週時間還要加三天才行。
好在帶了十天的水和乾糧,否則她們要渴死在路上。
溫度更高了,若不是揹著地榆走,有她這個移動降溫在,江笠真覺得自己家會熱死。
天黑得越來越晚,天亮得越來越早。
江笠算了算,夜晚時間直接縮短了一半,隻剩不到六個小時的天黑。
她所計劃的夜晚趕路,白天睡覺行程,快不行了。
天還冇黑,她就要開始趕路。
路上。
被曬得腦袋發暈的江笠聽到身後傳來地榆的聲音。
“人。”
地榆抬著手指,指向前方一處。
江笠抬眼看去。
還真看到人。
是一支隊伍。
像是鎮子上的隊伍。
江笠想躲已經來不及了,那群人發現了她,浩浩蕩蕩來到她麵前。
領隊的人聽她說要去找河,麵如死灰地說道。
“我們就是派去尋河的隊伍,那條河已經乾涸。”
江笠聽到這句話,如雷轟頂。
連那條生生不息的長河也乾涸了,那人真要滅絕了。
失去希望的江笠,就這樣跟著回鎮子的隊伍。
死亡是遲早的事。
現在去哪都一樣。
不用走路,她們坐上馬車。
江笠原先還抱著找到河,還有一條活路的想法,現在希望破滅,隻剩死氣。
地榆手伸過來,與她牽在一起。
驅散了她身上的熱意。
江笠緩緩抬頭。
地榆道:“彆怕。”
孩子模樣的人,不知生,也不知死,竟在安慰她。
江笠不是怕,是絕望。
看不到活路的絕望。
她慶幸地榆不知生死,不知頭頂的天即將塌下來。
江笠聲音故作輕快:“嗯,我不怕。”
……
回到鎮子。
鎮長要單獨見她。
江笠隻覺自己樣貌冇有好看到被鎮長看上的程度,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她藏了一把匕首在袖子裡,安置好地榆,隻身來到鎮長的屋子裡。
屋裡不止鎮長一人,還有一些穿著道士服的人。
那些道士說。
他們查到這場酷熱天災是發生在西華村大火之後。
江笠知道西華村。
就是那日,她前往西華村義診,還冇到地方,就看到西華村上空黑煙繚繞,大火覆蓋了整個村子。
而地榆是唯一活下來的人。
道士說。
他們查到大火是存活的人製造的。
地榆為天降災星,她的出現,降大火,導致整個村子的覆滅。
如今,她存活在這個世上,便會讓人間帶來浩劫。
隻要她活著一天,溫度就會越來越高,直至整個世界淪為煉獄。
聽完這些話的江笠,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們。
“你們真的相信自己說的話嗎?”
什麼天降災星,什麼大火,什麼浩劫。
天災怎麼可能會是一個人導致的?
道士欲要解釋,鎮長抬手製止,繼而走上前,開口道。
“你和她接觸時間那麼長,你難道冇有發現她身上的不對勁嗎?”
江笠張了張口,她發現自己無法反駁鎮長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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