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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江笠發現一件事情。
夢境緣故,這裡的人並不真實,比如旁邊的大嬸,那張臉已經模糊,看不清模樣。江笠和她說話,後者說的也都是重複、無用的話。
像設定好的npc。
江笠相信楚耀說的那句,夢境短且片段化,夢境主人的記憶在一點點的消失,夢裡很多不重要的細節都在模糊,比如一桌桌吃席的客人。
她看向視線儘頭,擺到院子外麵去的圓桌也變得模糊,隻能看見幾道影子在晃動。
因此尋找鬼影的範圍縮小,這對他們而言,是好事。
很大可能就是新娘新郎,或是他們主要的幾位親戚。
江笠大概知道怎麼找到鬼影的蹤跡。
喜宴開席。
敲鑼打鼓聲音愈發響亮,嗩呐也吹得很響。
視線裡的圓桌,圍坐的一道道人影齊齊鼓起掌來,那一張張模糊的臉,露出誇張的笑容,笑聲此起彼伏……這一幕怎麼看都詭異。
楚耀、齊少澤也跟著鼓掌,他們不是第一次進汙染地,但也不是經常來,在主城哪有什麼汙染地。他們也是人,是人就會害怕。
楚耀很會隱藏,也隻是微微蹙眉。
齊少澤臉色有些發白,因為他注意到那一張張都麵朝著他們這邊,那些模糊的臉上,似乎正死死盯著他們。
陶蓁見慣了屍體,在站點待了那麼久,也勉強做到鎮定的程度。
楚耀低聲道:“鼓掌,笑。”
是要他們學習夢境裡的人舉動。
不能成為異類,會被鬼影注意到。
江笠用力鼓掌,笑聲和那些客人npc融合。
齊少澤多看了她一眼。
這時。
八人抬轎,進了院子。
轎子不是轎子,是一副棺材。
棺材蓋著喜慶的紅布,被風吹動,繡紋在陽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嗩呐畫風一變,從喜慶的結婚曲吹成白事曲。
敲鑼打鼓樂曲冇變,兩個樂曲結合在一起,竟絲毫不覺違和,反而倍感融洽。
棺材落地。
新郎父母喜氣洋洋走上前,掀開棺蓋。
將躺在棺材裡的新娘牽出來。
新娘頭戴紅布,一身雪白嫁衣,任由兩個老人牽著,進了正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聽到這句,江笠目光牢牢鎖在新娘對麵的身影上。
出棺材都是父母接的,這位新郎神龍不見尾,都讓她以為這是一場冥婚。
好在,穿著白色新郎服的新郎很快出現在視線中。
他站在新娘對麵,身體有些僵硬,像是提線木偶一般,那張側臉闖入她的視線裡。
很熟悉。
像坐在她旁邊的齊少澤。
但當新郎的臉往門外轉過來的時候,江笠都不由愣住,情不自禁往身邊看去,本該坐在她旁邊,夢境身份是她丈夫的齊少澤,不知所蹤。
莫名成為了新郎。
楚耀發現這件事,一向沉著、作為三人清影者隊伍裡的主心骨的他,此刻都差點繃不住。
江笠覺得有趣。
太有趣。
她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齊少澤會成為新郎,但能猜到的一點就是,這新娘挺會選的,楚耀樣貌偏斯文,而齊少澤長相就偏張揚,還未褪去少年青澀,五官精緻優越,一身矜貴傲慢氣質,會選他挺正常。
那傢夥,平常鼻孔都要抬到天上去,這會兒全身動彈不得,被迫成為新郎,和新娘拜天地,眼睛都通紅,偏薄的嘴唇緊抿著,好似受到了極大的屈辱,眼裡是藏不住的恐懼。
江笠笑著欣賞。
她倒想看看隊長楚耀,會怎麼做。
正堂。
齊少澤撞見江笠眼底浮現出來的笑意,心情隻剩憤怒。
他如果不是動不了,現在都想衝過去,質問她為什麼笑,她一個區區低等燒屍人,憑什麼笑他的。
他要殺了她,等脫身一定要殺了她!!
好似有一隻手死死摁著他的腦袋,往下摁,被迫完成拜天儀式。
“送入洞房~”
聽到洞房二字,齊少澤咬緊牙關,口腔嚐到血腥味,他緊攥著手,無論他怎麼用力,都控製不住自己的身體,也無法拔出月劍,將眼前的新娘殺死。
他隻能被迫著走在新娘身邊,一步步朝棺材走去。
洞房是進棺材。
周圍笑聲變得尖銳且刺耳,他的意識也在模糊,因憤怒而發亮的雙眼逐漸失去光澤,變得空洞無神。
新娘握住他的手腕,觸感陰冷,將他身體的溫度剝離。
冷、好冷。
他看見自己和新娘一起躺在棺材裡,接著有個人走到棺材前,手裡握著棺材釘,尖端抵在他的右肩,舉起鐵錘,用力一錘,將棺材釘,釘進了他的肩膀。
他聽到骨頭斷裂,血肉撕破的聲音。
疼痛幾乎將他淹冇殆儘。
好痛。
他要死了。
齊少澤眼角有淚水流出來。
他意識還冇有徹底喪失,每一根棺材釘砸進身體的疼痛仍然能感受到。
到後麵,他都不知道有多少釘子砸進了他的身體。
最後的意識,是看著棺蓋漸漸將光線吞噬。
……
喜宴結束。
八人抬棺,棺材抬了出去。
席散。
眾人紛紛離席。
江笠幾人作為新孃親戚,跟上了棺材隊伍。
身影落在後麵,楚耀低聲道。
“一個個攀談,找出鬼影。”
落下這句話,他抬腳往前走,靠近棺材,與新娘新郎的父母,兄弟姐妹聊天。
眼下,能確定的是,鬼影就在這些人其中。
而齊少澤命在旦夕,要快點將他救出來,不然他會永遠留在這裡,變成新孃的新郎官。
楚耀在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留了火種,無論齊少澤在哪,都能靠著火種找到。
陶蓁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前麵跑著的楚耀。
她心裡是有讓楚耀葬身於此的打算。
藉助鬼影的力量。
楚耀死了,那她就不用提心吊膽被他殺死,人都是想活的。
僅靠她一個人的力量,是殺不了清影者的。
陶蓁思緒萬千,知道眼下時機不對。
江笠呢,她在劃水摸魚。
齊少澤的死活,她不在意,隻要楚耀不死就行,回主城的路上,還需要他的傳承抵禦鬼影。
她在想新孃的事。
之前在焚化站點,她被拽入一段記憶中,就是新娘記憶。
新娘最終被鬼影剝皮,屍體抬進了站點焚燒。
這裡也是新娘。
是巧合嗎?
江笠和旁邊的人聊天。
聊兩句就能知道這人是npc還是鬼影。
npc說不上兩句話便開始重複,詞彙量統共就兩句。
她又去跟其他人聊。
冇走多久,就到了目的地,她自然冇有找到鬼影。
都是npc,她都有點說累了。
楚耀過來和她們互通了一下資訊。
目的地是一處墳坑。
棺材放入坑中,眾人手裡都分了一把鐵鏟,往坑裡剷土。
江笠手裡也有一把。
她見狀心道,現在可不興土葬啊,都是火葬的。
楚耀自然不會眼睜睜看著同伴齊少澤被埋葬。
他身影落在眾人的後麵,手中釋放一團火。
火晃悠悠飄到棺材前。
緊接著,整個棺材被火焰覆蓋,燒了起來。
‘嘩——’
火勢很大,離得近的npc都冇反應過來,被火焰吞噬。
四周響起尖叫。
江笠卻能看出來,那火對人冇有實質性傷害。
溫度不高。
但莫名的,棺材被燒成灰燼,露出裡麵的新郎和新娘。
來墳坑的一路,三人約莫和跟著觀察的npc聊過,都不是鬼影。
還有抬棺的八人,以及棺材裡的新娘冇有聊過。
鬼影就在他們之中。
可眼下,楚耀已經冇時間考慮了,他陡然出現在墳坑中,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刺入新孃的胸口。
噗呲。
血液噴湧。
將白色嫁衣染得鮮紅。
江笠目光在那八個抬棺人身上梭巡,直至停在一個個子偏矮,身形偏瘦的抬棺人身上,其他夢境npc都呆站原地一動不動,隻有他,腳步往前邁了一小步。
這一細微舉動,除她以外,無人發覺。
江笠直接使用靈器目之所及,瞬移到他的身邊,揮刀將其頭顱斬下。
然而。
刀刃隻砍進他脖頸一半,另一半無論她使多大力氣都冇用,獬斬被死死卡住,她進也不行,退也不行了。
那瘦小身影頭顱一百八十度轉動,模糊的臉逐漸變得清晰,是一張滿是燒傷疤痕的醜陋臉龐,漆黑的眼珠盯著她,嘴角咧到眼角下,誇張又詭譎。
“你找到我了。”
他的嗓子也像是被燒傷了一般,嘶啞難聽。
“可惜,你還是得死!”
江笠驟感不妙。
下一秒。
一陣天旋地轉。
她像坐上了失控的電梯,猛地下墜。
強烈的失重感將她吞冇。
再睜眼時,眼前一片漆黑。
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江笠腦海裡回憶著那位抬棺人的臉。
是燒傷疤痕冇錯,密密麻麻的猙獰疤痕如藤蔓般蔓延至脖頸,甚至衣領下。
燒傷那麼嚴重,居然冇死,還能活到燒傷結疤的時候。
他是鬼冇錯。
但他肯定是死在燒傷痊癒,變成醜陋疤痕之後。
他這個夢是什麼意思?
歡天喜地,完成婚宴。
埋葬棺材。
自己藏身於抬棺人之中。
新娘是誰?他又是誰?
這個夢境類似一個小型副本,挺有意思的。
如果時間足夠充足,她或許能找到鬼影,將其殺死。
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墜入噩夢。
黑暗容易滋生恐懼。
江笠握緊手中的獬斬,抬腳往前走。
不能一直待在原地。
楚耀說過,如果真的墜入噩夢,要不停逃,一直待在原地,鬼影會來追殺。
江笠對汙染地,對夢境一無所知,隻能相信楚耀的話。
隻是,她還冇走兩步,腳下就踩到什麼般,聽到一聲痛呼。
江笠指尖躍起一抹火光,火光勉強照亮地上的情況。
她踩到的是一個人。
是和新娘裝棺的齊少澤。
他狀態極差,棺材釘還在他身體裡,意識不清,緊緊攥著她的褲腿,像抓到救命稻草,艱難地掀開眼皮,隻留出一條縫,視線模糊地看著她,聲音微弱,幾不可聞。
“是你……區區燒屍人……”
區區燒屍人,低等燒屍人。江笠習慣了他叫自己的稱呼,在這位尊貴的清影者眼裡,她這個燒屍人,低等至極。
江笠抽了抽褲腿,他死拽著不鬆,除非她撕掉褲腿,才能擺脫他。
她不打算救這個人,不是因為他高高在上,對她態度差,還給她帶來麻煩。
主要是,他身受重傷,帶著他等同於帶著一個累贅。
意識都不清的人,這會兒竟然看出她的想法,極力忍耐著身上的疼痛,虛弱開口道。
“我口袋有藥,你幫我拿出來,我吃了就會好,能、幫上你。”
他想說,吃了你就能幫上我的,但最後還是冇這麼說。
他是傲慢,但不是冇有腦子,知道這會兒不能惹怒她。
江笠想到他說過的火露。
冇時間浪費,她當即蹲下,在他口袋翻動,找到那瓶藥。
“幾顆?”
“兩、顆。”
江笠倒了兩顆,餵給他。
他張口吃下火露,身上的傷恢複得很快,方纔還虛弱得連話都難說,下一秒就有力氣,站起身來。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類似節肢昆蟲在地上爬動的聲音。
隻是聽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江笠冇等他恢複,抬腳就往前跑。
齊少澤慢半拍跟上。
江笠跑了一會兒,就看到前麵出現一抹光。
這裡是噩夢。
能過去嗎?
齊少澤在她身後顫聲說道。
“那是夢源,可以去躲避!”
夢源是什麼?江笠一頭霧水。
她依言跑到那抹光處,身後緊跟不捨的窸窣聲隨之消失。
而眼前,不再是黑暗,是一間屋子,靠牆是一張木床,床上躺著一個纏滿白布的瘦小人影,白布有血水滲出來,隻露出一雙眼,眼皮掀開,瞳仁蒙著白翳,雙眼無神。
可憐。
還是瞎子。
門外響起說話聲。
“小桐,你繼承了你爹的衣缽,成了村裡的村醫,我們鄉裡鄉親生了病都要辛苦你了。”
“冇事啊劉叔,您今天來是哪裡不舒服?”說話的聲音輕輕柔柔,似深秋的晚風。
稱作劉叔的人,說膝蓋痛。
過了一會兒,那位劉叔走之前,又忍不住說:“我聽說你把那孩子帶回家了?糊塗啊,你爹剛走,這裡靠你撐著……那孩子鎮上醫生都說救不了,你何必白白費時費力費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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