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慘叫聲更是直接傳到了瞭望塔這邊。
從望遠鏡裡可以清晰看到，那邊的門窗突然就開啟了，體型小的蟲子們直接魚貫而入，體型大的蟲子也找到了空隙加速破壞牆體，短短幾分鐘內就把外牆打出了數個大洞。
最早抓到人的飛蟲們已經就抓著人往上飛了，剩下的在廠子裏更是挑花了眼，對蟲子們來說簡直是頂級的自助餐。
原本防蟲葯的原理就是利用黃金甲的特殊資訊素改變人體的某種激素，讓人體散發出一種讓蟲子厭惡的味道，類比就是讓炸雞散發出屎味，從而達到讓蟲子主動避讓的目的。
但人體一旦沾上殺蟲劑就會重新產生某種化學反應，讓原本難聞的味道變得香甜可口。
類似於糞臭素，高濃度的時候聞起來就是屎，但大量稀釋之後聞起來就是茉莉花香。
鹿鳴這人的打比喻就離不開屎尿屁，但的確每個都很貼切，總之就是沾了殺蟲劑的上城人現在在蟲子眼裏就是一盤行走的山珍海味，就算聞到其他地方的人味兒也看不上了。
經理在監控室裡看到這一幕也有點懵，他本來就想著開門也就是讓蟲子們嚇唬一下這些人，畢竟經歷過葯後觀察的人都知道，蟲子對吃過葯的人有多避之不及。
但他也很快理清了其中的關係，又是笑得差點喘不過氣。
他就說那些外鄉人哪有那麼蠢，還讓他們跟著來避難蹭殺蟲劑，感情早就想好了來個甕中捉鱉，他這也是無意中完成助攻了啊！
吃吧，多吃點，這群吸血鬼用最好的食物和最乾淨的水養出來的，肯定比他們這些骯髒的下城人口感好得多。
“啊！！救命！！不要抓我！”
“我的腿！啊！斷了！放我下來！”
“滾開！死蟲子滾開！呃啊！！”
每個螢幕上都在上映著慘絕人寰的畫麵，可他隻覺得愉悅，這種場景他從有記憶以來就見過無數次了，現在終於出現在他最希望看到的人身上。
他覺得那些尖叫無比悅耳，那些哭喊求饒聲就像是交響樂，他甚至忍不住閉上眼睛哼起歌欣賞起來。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了有點不對，怎麼有些人蟲子都路過好幾次都都沒被抓走？
他眯著眼觀察了一會兒，才發現蟲子上來就直接抓走的基本都是上城出身的人，還有空隙從門口逃走的基本都是中下城出身的。
還有孩子也基本沒有被抓，幾乎都是被母父抱著買一送一帶走的。
他以前就聽說過，雖然都是葯，但不同地方出身的人給的葯的質量是不同的，上城出身的自然吃的質量最好，而且他們還會定期檢查激素水平，隨時加量填補。
下城升上去的人給的葯大都是半成品，他們與其說是成為了上城公民，不如說是上城篩選出來的一批優質實驗體。
以前他是不相信這種說法的，這葯的主要目的就是驅蟲而已，他們吃完效果也很好，有什麼必要在這一點上區別對待？
現在看來竟然也是真的，而他毫不意外，甚至有點想笑。
中下城人體內含藥量低，孩子人還小也吃得不多，加上蟲子本來就會優先挑選體積大的、味道好聞的人類，而上城人基本都嬌生慣養，胖子的比例也遠超其他兩城人，可以說是蟲子眼裏的頂級食材了，不抓他們抓誰？
這是自助餐，好餐品先到先得。
經理又把外麵的其他方向的攝像頭調出來看了，發現逃出去的人都跑去敲其他廠區的門了，痛哭流涕地賣慘求人家開門。
結果自然是0人搭理。
經理自認他不是個腦袋多聰明的人，但他在這一點上很有自知之明，下城人成為上城人之後就會被原來的家人朋友厭棄，不可能再回來了。
因為在這個過程中，上城人需要看到你的‘忠心’和‘決心’，背信棄義是第一步，放棄原先的所有親朋，捨棄所有會玷汙上城人身份的汙點後才會被承認，事後一旦被發現還跟原生地有聯絡就會被驅逐。
而且上城人最喜歡把升上來的人派去管理自己的原生地，壓榨的越狠，能拿到越多的利益，才能得到越多的認同。
底層人沒有轉移矛盾的概念，這種情況下，比起萬惡之源的上城人，這種‘城奸’才更招人恨。
所以現在打感情牌早就來不及了，不管從一開始是為什麼去拚命，當成為上城人的那一刻就已經一無所有。
他對此樂見其成。
不知是否因為上等人的血肉實在過於香甜，已經過去幾個小時，蟲子仍然源源不斷地從穹頂湧入，經理甚至有點懷疑是不是中城的蟲子也跑到這邊來了。
這兩萬多上城人夠它們分嗎？
有些還殘留著一點躲藏經驗的人已經趁著蟲子還在分上城土著的時候衝出包圍圈，往更遠處的廠區跑去，隻要能成功跑到那邊就能進入新的地下室，或許有望躲過一劫。
——如果他們真的能跑出去的話。
他起身離開監控室，往深處的另一個空間走去。
而瞭望塔那邊，有三個人已經戴上耳機拒絕接受外界資訊了。
鄧曉、鹿鳴和沈鯉從一個多小時前就不看望遠鏡了，蟲子的捕食活動實在有些粗暴，柔軟的人體對上鋒利的節肢就像豆腐碰到菜刀。
儘管蟲子們看起來還挺想保持食材完整度的，可禁不住人要掙紮，這裏掉一隻手那裏掉一條腿的，還有到了半空還在掙紮被攔腰切斷掉下來的。
他們三個兩個是十幾級的老玩家，一個在礦洞混了大半年，按理來說也是見過很多大場麵的人了，但看到這樣的大規模屠殺還是難以適應。
鄧曉腦子裏還回放著剛剛看到的內臟從半空灑下來的畫麵，臉色很難看，水都喝不下去，看到文心悠和蘇秦還能在旁邊淡定地扒苞穀，隻覺得不可思議。
大佬連心理承受能力都跟普通人不是一個次元嗎？
“文姐，你們都沒有感覺嗎？”鹿鳴進遊戲以來也見過不少噁心血腥的情況，但一直以來都是隻能說能接受了，可做不到習慣。
文心悠眼都沒抬地刮玉米粒：“過了看完還能吃肉的階段就好了。”
蘇秦把拔下來的玉米葉捋好放到一邊：“心理承受能力差幹不了我們這行，但我養父是獵戶，從小見血還好，文姐半路出家這種纔是真牛。”
這段時間他們吃飯也會閑聊，他們都多多少少瞭解一些彼此的過往，文心悠和蘇秦雖然很多時候都隻是聽他們說，但被問起也不會吝嗇分享。
鄧曉好奇地問：“一開始就適應得很好嗎？”
文心悠無語地瞥她一眼：“我是什麼殺人女魔頭嗎？怎麼可能，而且適應不是選項，是必然結果，在戰區你除了適應還有別的選擇嗎？”
鹿鳴張了張嘴：“啊……為什麼會去戰區啊？我們從來不介入其他國家的戰爭不是嗎？”
“維和行動，是責任也是義務。”
他瞭然地點點頭，“那是什麼事件成為了這個適應的契機呢？”
蘇秦聽笑了：“你做人物訪談呢？”
“嘿嘿，嘮嗑兒分散下注意力嘛，擱以前我哪有機會跟你們接觸啊，這不得趁機多瞭解瞭解？”
他狗腿地湊上去幫忙扒苞穀，鄧曉和沈鯉實在不想動，一起縮在毯子裏像兩隻互相取暖的小狗一樣緊挨著，但耳機都已經摘下來了，尖叫很嚇人，但故事還是要聽的。
文心悠似笑非笑地地看向他們：“你們確定要聽？”
三人小雞啄米。
“也沒什麼，就是有天快收隊的時候，有個當地小孩兒一邊哭著一邊往我們這邊走過來，然後當著我們的麵被炸碎了，眼球和腸子飛到了我頭上而已。”
她的聲音過於平淡，以至於透出一股滲人的涼意。
全場寂靜。
鹿鳴：“……”
鄧曉：“……”
沈鯉：“……”
蘇秦都沒忍住梗了一下，哭笑不得：“我的姐，你一本正經地說‘而已’真的很嚇人啊，咱倆到底誰反社會？”
文心悠勾唇，手上一用力，利落地刮下一整排玉米粒，沈鯉看得脖子一涼一哆嗦，蹬著腿往鄧曉身上靠緊了點。
“多虧這個而已，我之後開槍再也沒猶豫過，一個月清空了十二箱彈藥，直接當上了隊長，從此執行任務再也沒有心理障礙。”
蘇秦表示：“人之常情。”
鹿鳴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正確的，合理的，公平公正的。”
“附議。”
“ 1”
之後又是一陣沉默，許久沈鯉才悶悶地開口：“我本來以為看到上城人這樣我會很開心，但好像也沒有，裏麵還有好多小孩子跟我妹妹弟弟一樣大……”
鄧曉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頭，卻又不知道這時候能說什麼安慰他，不管說正常還是不正常都很奇怪。
蘇秦嗤笑：“要是看到這些你能高興，說明你這人有點毛病，但凡是個正常生物都不會對同類被屠殺的畫麵無動於衷。”
沈鯉：“可是……”
蘇秦打斷他的疑惑：“可是你不能手軟，你可以同情，可以憐憫，可以傷心，甚至可以為他們哭，但你不可以仁慈。”
他沒聽懂，滿目茫然：“為什麼？他們還是孩子不是嗎？孩子是無辜的。”
“因為這是戰爭，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血的鬥爭，鬥爭不徹底就是徹底不鬥爭，斬草不除根就是給敵人春風吹又生的機會，當然，這是你們的戰爭，最後選擇接納還是趕盡殺絕都是你們自己的決定。”
蘇秦聳聳肩，他很不愛講這些大話，說多了他自己會起雞皮疙瘩，而且說多了容易捱打。
果然文心悠就伸腳給了他一下：“別說得你好像真殺過小孩一樣，那是違紀的。”
“唉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不說現實，電視裏不也是這樣，三歲以上的不殺乾淨，過個十幾二十年還能來攪混水，藝術源於現實嘛。”
文心悠倒也沒反駁什麼，現實存在的東西不會因為閉上眼睛不去談論就消失，何況歷史本就是血腥且殘忍的，爭奪權力的路上沒有魚和熊掌兼得的好事。
用子孫後代去賭自私鬼的後代是好人的概率，在她看來是不負責任的行為。
沈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向她伸出手，文心悠不明所以，伸手握住他。
他垂眼把她手上的每一個厚厚的老繭都碰了碰，低聲問：“姐姐也覺得應該都殺掉嗎？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我會殺，而且會仔仔細細，把所有可能會形成威脅的導火索統統拔除，為了我的國家和民族，我甘願當這個劊子手。”
她把手收回來，放到他頭頂輕拍。
“小魚，善良和底線是給強者和權力者的縛索，在亂世，普通人不需要太善良，我換個說法，不需要對任何人都善良，普通人手裏的牌太少了，但凡出錯一張都是萬劫不復，你可以保持你的善良，但不要去怨恨別人替你承受的殘忍。”
沈鯉聽完沒再說話，重新把臉埋回鄧曉懷裏，鄧曉給他戴上耳機，用毯子把他裹緊了一點。
哪怕說著這麼殘忍的話題，可所有人還是把他當成孩子看的，否則他倆根本懶得說那麼多話。
但能不能接受是他自己的事，說到底，他們彼此都隻是對方生命中的過客，明天一過，他們或許就再也不會見麵了，隻要人類還在延續，這樣的場景就會不斷重演，所有人都隻是長河中的一粒沙。
遠處的尖叫聲仍在繼續，漆黑的城市中隻有那座血池亮著光，映著無數來了又走的巨大身影。
這個策略最大的壞處或許就是得到養分的蟲子前所未有的多，如果之後的領導人沒有做出合格的決策，下一個蟲災日或許是一場更可怕的災難。
但這都不是他們需要關心的事了。
一直到第三十天晚上八點，文心悠從望遠鏡中觀察到剩餘的蟲子開始分散到居民區尋找新獵物，再次連上了洛菲的頻道。
“準備結束了，關上穹頂開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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