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斷斷續續的哭泣聲中，老太婆講起了她所知道的事情。
然而讓黃盛感覺同情和悲哀的是，明明是三相城的公民，明明是親身經歷了這座城市從天堂到地獄的完整經歷的一員。
然而老太婆卻說不清楚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像那本筆記上的內容被人重複念誦了一遍，老太婆所知道的東西和筆記本上高度重合，且沒有太多的新意。
那時候老太婆還年輕，她最喜歡參與的是上古歷史知識辯論賽，最支援羅爾夫板球隊和短吻鱷橄欖球隊，兩隻球隊都來自博愛城，當然了，過去這座城市並不叫這個名字。
平靜的生活確實是從三相城突然自稱為王國開始的，老太婆對王國發放下來的孕婦雕像，和大多數人一樣充滿了恐懼和反感，並像關瘟神一樣將它關在了家裏新隔出來的祠堂裡。
故事一直到這裏都和筆記本上的內容是重合的。
除了……王國給所有人都進行了晶片植入手術。
黃盛想到了孕婦雕塑的脖頸後方，那裏也有一片晶片植入的痕跡。
老太婆說，晶片植入是強製性的，而且王國對此極為重視。
他們寧願有人家裏沒有供養孕婦雕像，事實上很多地下居民就根本不理王國，而且很多人也沒有多餘的空間來放置這個嚇人的玩意。
但晶片植入是強製的，每個人，不管是什麼身份、不管居住在哪裏，不管是誰，都要植入。
聽說反抗到最後的人最後都消失了，再也沒有人見到他們出現過。
從植入晶片以後……之前還被“基因異變”和“培殖”嚇壞了的老太婆，便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生活重新恢復了平靜，以至於她在瀏覽自己曾經在驚恐時分寫下的電子日記時，一度納悶自己為什麼會那麼害怕。
之後的一切都乏善可陳，老太婆淡淡的看著新聞節目上的主持人長出了一雙複眼，淡淡的看著某些知名的政府官員長出了觸角、身體後方長出了手臂、不，或許有腿那麼長的針刺。
她開始抱怨為什麼政府不再舉辦各種比賽了，生活開始變得無聊起來。
“你是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你也完全不記得了？”
黃盛借用稻草人的視角，微笑的看著兩隻怪物。
“不記得了……有一天，我一覺醒來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老太婆淚流滿麵的道：“可怕的是，我竟然對自己的變化沒有任何反應，我就這樣爬出了手術室，爬到了大街上。”
“後麵的記憶呢，街上像你這樣的人多不多？你最後回到自己的家裏了嗎。”
“我不記得了。”老太婆微微沉默。
等到她再次恢復記憶的時候，已經是很久以後了，那時候她就已經藏在了地下世界中，而且心中有一種恐懼的執念，那就是死也不能回到外麵去。
“你是不是……脖子後麵的晶片沒電了，或者被破壞了？”黃盛冷冷的問。
老太婆胡亂的點著燈：“我的身體發生了變化，那東西早就被擠碎了。”
“它呢？”黃盛指的是鼠頭男孩。
“它也早就沒有了晶片，但是我睜眼時，它就和我一樣躲在地底下，我們相依為命了很多年，我拿它當孫子看。”
“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電燈是怎麼回事？”黃盛又問。
老太婆臃腫的身體笨拙的讓開，後麵露出了一個更裏層的房間。
稻草人走進去檢視。
裏層房間的後麵被鑿出了一個大洞，大洞裏溫度頗高，在這裏被製造出了一些簡易的工具。
熱能發電機，和一個建議的烤架，被改造過的燈泡。
在裏層房間的一個角落，是大蓬的蛛絲，它重重疊疊的包裹著裏麵的一些東西。
黃盛閉上眼睛，將神識探入到蛛網之中，發現裏麵是一具具的焦屍。
它們被提前清理和烘烤過，可以儲放很久，也許這就是兩隻怪物沒有被餓死的原因。
而這些焦屍，首先並不是人類，其次也沒有保留太多的人類特徵，像是一種真正的怪物。
“四、四瓣嘴，長著人的四肢，卻在地上爬，渾身都是鱗甲。”
“就是它們一直遊盪在地下，每次它們來襲擊，我就，就口吐絲網抓住它們，然後……活活烤死，在去掉它們身上的鱗片和內臟。”
“鱗片太緊實了，我每次都要費很大功夫。”
老太婆笑了起來：“還好地下這東西不少，在乖孫的引誘下，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隻過來送死，都被我料理過後存起來啦。”
熱能發電機和烤架，或許是老太婆從其他地方撿的，或許是它自己做的，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一些生存在高度發達文明的人類。
一邊是理應，實際上本來前半生也是沐浴在現代社會光澤下的畫麵，一邊是變成了一隻醜陋的蠕蟲，在如此暗不見天日的地方，靠著吃怪物的屍體苟活到現在。
這兩幅畫麵在正常的時候，無論如何也無法合歸到一個人的身上，然而現實就是這麼魔幻。
“渴了怎麼辦，你們是要喝水的。”黃盛問。
“有時候外麵還會下雨。”
老太婆道：“每到這個時候，我們就要冒險出去接水，然後小心的藏起來，慢慢的喝。”
“因為儲存的時間太長，基本上喝的時候，水都臭啦。”
老太婆的絲網著實厲害，居然連空氣都能被黏住。
襲擊它們的怪物，黃盛猜測很可能就是導致整座城市被血洗，不，應該是整座城市剩餘的人類被血洗的兇手，這些怪物哪怕沒有衛星城上的強，也不會弱小太多。
可笑的是卻打不過這怪物婆孫的配合，特別是老太婆的吐絲，誰來網誰，都跑不了。
這也是兩隻怪物戲劇性的最終存活下來的原因。
“好好在這待著吧，這幾天時間不要亂跑。”
黃盛眯了眯眼，最終還是告誡兩隻怪物。
沒有什麼可問的了，老太婆可憐啊，可憐到身為三相城的居民，從頭到尾竟然不知道這座城市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那隻老鼠男孩，更是什麼記憶都沒有，有可能被改造的隻剩下了嚙齒類動物的記憶和生物本能。
副本現在的關鍵，應該是在“晶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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