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在廢土上能傳很遠。
林深知道這個道理，但他沒想到鐵手幫的巡邏隊來得這麽快。
他和老趙剛把變異野豬的屍體係上繩子，準備拖回營地，遠處就傳來了發動機的轟鳴聲。不是汽車，廢土上早就沒有能開的汽車了，是摩托車。三輛改裝過的越野摩托車，在破碎的路麵上顛簸著飛馳而來。
“鐵手幫的偵察隊。”老趙臉色一沉，“我就說不能開槍。”
林深沒有廢話，一把拽起野豬的一條後腿，往旁邊的廢墟裏拖。老趙也反應過來，扯住另一條腿，兩人合力把幾百斤重的野豬屍體拖進一棟半塌的房子裏，用碎磚頭蓋住。
“跑？”老趙問。
“來不及了。”林深看了一眼摩托車的方向，“他們已經看到我們了。”
三輛摩托車在距離他們大約兩百米的地方停下來。車上跳下來六個人，全都穿著雜亂的迷彩服和皮夾克，手裏端著各種武器，兩把步槍、三把手槍、一把獵槍。領頭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光頭，左耳戴著鐵環，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拉到下巴的刀疤。
“老趙！”光頭男人喊了一聲，聲音裏帶著戲謔，“好久不見啊，還以為你死在哪條溝裏了。”
老趙的臉色很難看，但語氣還算平靜：“鐵手幫的地盤往南八公裏，這裏不歸你們管。”
“管不管是我們的事。”光頭男人走過來，目光在林深身上掃了一圈，“這毛頭小子誰啊？你新收的徒弟？”
“一個路過的，跟我學兩天打獵。”
“學打獵？”光頭男人笑了，笑聲粗糲刺耳，“這年頭還有人學打獵？學怎麽當獵物還差不多。”
他身後的幾個強盜跟著笑了起來。
林深沒有說話。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隨時可以握住腰間的獵刀。夜鼎在意識中亮著暗光，他能感覺到掌心的夜紋在發熱，不是緊張，是某種戰鬥本能的預兆。
光頭男人的目光落在林深背上的獵槍上。
“這槍不錯。”他眯起眼睛，“拿過來看看。”
林深沒動。
“我說，拿過來看看。”光頭男人的聲音沉了下來，手按在了腰間手槍的握把上。
老趙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林深前麵：“王虎，這孩子的槍是我給的，你要是想要，衝我來。”
“老東西，你算老幾？”被叫做王虎的光頭男人啐了一口唾沫，“鐵手老大說了，這一片以後都是我們的地盤，所有人，所有東西，都要交稅。你這把槍，就當是這個月的稅了。”
“稅？”老趙冷笑，“你們鐵手幫什麽時候變成收稅的了？不就是一群土匪嗎？”
王虎的臉色變了。
他拔出手槍，槍口指向老趙的胸口：“老東西，你再說一遍？”
氣氛瞬間凝固。
林深的手已經握住了獵刀的刀柄。他腦子裏飛速計算著距離、人數、武器，六個人，兩把步槍威脅最大，但步槍手站在最後麵，中間隔著三個拿手槍的人。如果他先動手，最快的方式是……
“別衝動。”老趙的聲音很低，隻有林深能聽到。
然後老趙做了一件讓林深沒想到的事。
他伸手摘下背上的獵槍，那把林深幫他修好、但沒強化過的普通獵槍，雙手遞向王虎。
“槍給你。”老趙說，“人你放走。”
王虎接過獵槍，掂了掂，咧嘴笑了：“算你識相。”
但他沒有把槍口從老趙胸口移開。
“還有呢？”王虎看向林深背上的揹包，“那包裏裝的什麽？”
林深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他把揹包卸下來，扔在地上。包裏裝的是一些罐頭和工具，不值什麽錢，但王虎顯然不這麽認為。他一腳踢開揹包，罐頭滾了一地，他的注意力被罐頭吸引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林深看到老趙的眼神變了。那是一個老獵人在生死關頭才會露出的眼神，平靜，決絕，帶著一絲解脫。
“跑。”老趙用唇語說了這一個字。
然後他猛地撲向王虎。
“砰，”
槍響了。
不是老趙的槍，是王虎的手槍。子彈從老趙的腹部穿進去，帶出一蓬血霧。但老趙的身體沒有停，他用最後的力氣抱住了王虎的腰，把王虎撞倒在地。
“跑啊！”老趙嘶吼著，聲音裏帶著血沫。
林深轉身就跑。
不是因為他怕死。是因為他知道，老趙用命換來的這幾秒鍾，如果不跑，老趙就白死了。
身後傳來更多的槍聲，喊叫聲，咒罵聲。林深在廢墟之間狂奔，腳下的碎石和瓦礫割破了他的鞋底，但他感覺不到疼。他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活著。活著才能報仇。
他跑進一條狹窄的巷道，翻過一道倒塌的牆，鑽進一個廢棄的下水道入口。黑暗中，他摸索著往裏爬了十幾米，然後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槍聲停了。
然後是一陣歡呼和口哨聲。
林深閉上眼睛。
腦海中閃過老趙的臉，那張布滿皺紋、被輻射曬成古銅色的臉，笑起來露出缺了幾顆的黃牙，說話時總是不緊不慢，像是什麽都不在乎。
“謝什麽。這廢土上，能多活一個人是一個人。”
林深睜開眼，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見。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憤怒。
夜鼎在意識中劇烈地震動著，鼎身的夜文瘋狂遊走，像是在回應他的情緒。一股資訊流湧入：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憤怒。腎上腺素水平上升，戰鬥反應增強。”
“建議：立即離開危險區域。當前精神力不足以對抗六名武裝人員。”
林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王虎。鐵手幫。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在下水道裏待了將近一個小時，直到外麵的天色徹底暗下來。廢土世界的夜晚比末日世界更加危險，變異生物開始活躍，強盜們也會在入夜前撤回據點。
林深從下水道的另一頭鑽出來，繞了一個大圈，回到老趙的營地。
營地已經被洗劫過了。
門被踹開，床鋪被掀翻，箱子被砸爛，能拿走的東西全被拿走了。老趙這些年攢下的家當，工具、武器、食物、煙絲，一樣不剩。
但老趙不在。
林深在營地裏找了一圈，最後在營地後麵的一棵枯樹下找到了他。
老趙靠坐在樹幹上，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已經凝固成暗褐色。他的眼睛閉著，臉上很平靜，像是睡著了。腹部中了一槍，胸口也中了一槍，第二槍是致命傷。王虎在他倒地之後補了一槍。
林深在老趙麵前蹲下來，沉默了很久。
他把老趙腰間那把沒被搶走的獵刀取下來，強盜們可能覺得一把破刀不值錢，扔在了地上。刀刃上有幹涸的血跡，是老趙自己的血。
林深把獵刀插進自己的腰帶。
“老趙。”他的聲音很輕，“你教我的東西，我會用。這把刀，我會用。”
他沒有再說更多的話。廢土上不需要悼詞，不需要眼淚。隻需要記住仇人的名字，然後活下去，變強，回來。
林深站起身，在枯樹旁邊挖了一個坑。
沒有工具，他用老趙的獵刀刨土。土很硬，混合著碎石和瓦礫，挖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挖出一個勉強能容人的淺坑。他把老趙的遺體放進去，用土掩埋，上麵壓了幾塊石頭。
沒有墓碑。廢土上不需要墓碑。
林深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來，背起那個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揹包，朝淨水廠的方向走去。
夜鼎在意識中發出低沉的嗡鳴。
“當前精神力：38%。建議立即返回末日世界休整。”
“不。”林深在心裏說，“我要先去一個地方。”
“哪裏？”
“鐵手幫的地盤。我要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警告：當前戰力不足以對抗鐵手幫。建議，”
“我說了，隻是看看。”
夜鼎沉默了。
林深消失在廢土世界的夜色中。
遠處，鐵手幫據點所在的廢棄工廠方向，亮著幾點昏黃的燈光。那裏有人聲、笑聲、酒瓶碰撞的聲音。他們在慶祝今天的收獲。
他們不知道，有一個年輕人正在黑暗中注視著那幾點燈光，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他把老趙的獵刀握在手裏，刀鋒映著遠處微弱的火光。
“王虎。”他默唸這個名字，像在刻一道符咒。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不是逃跑。是暫時離開。
他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