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蜥蜴科3------------------------------------------“撐住，方辰。”夏林的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在炮火與巨獸嘶吼的轟鳴中，幾乎微不可聞，卻又帶著鋼鐵般的重量，通過通訊頻道，清晰傳入每一個隊員，尤其是重傷的方辰耳中，“我們說好……要一起活著回去，在堡壘牆上喝酒看日出的。”，隻有方辰破碎而艱難的喘息聲作為迴應。“所有‘刑天’單位，放棄遠端牽製，全功率壓上去！纏住它！給我爭取時間！”夏林的命令斬釘截鐵，他強行忽略肋部傳來的陣陣刺痛和HUD上不斷閃爍的生理警告，從斷牆後翻滾而出，手中的“破甲錐”再次噴吐出致命的藍光，精準地點射在巨蜥試圖抬起的頭顱傷口上，吸引著這頭垂死凶獸最後的注意力。“刑天-600”機器人放棄了遊走射擊的戰術，引擎發出過載的尖嘯，背部輔助推進器全開，如同六顆沉重的鋼鐵流星，從不同方向悍不畏死地撞向巨蜥！它們用機械臂死死扣住巨蜥體表的鱗甲縫隙，用自身的重量和力量拖拽、撕扯，甚至直接用堅固的機體去衝撞巨蜥相對脆弱的關節和傷口！金屬與變異甲殼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電火花在碰撞處不斷爆開。巨蜥狂怒地甩動身軀，尾巴抽打，利爪撕扯，又一台“刑天”被拍飛，零件散落，但剩下的五台依舊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地限製著它的行動。，雖然隻持續了不到一分鐘，卻為絕境中的人們爭取到了最寶貴的喘息之機。，由遠及近的旋翼轟鳴如同天籟！兩架“武直-20”攻擊直升機如同複仇的鷹隼，撕裂硝煙，出現在戰場上空。機首下方的30毫米機炮瞬間噴吐出兩條熾熱的火鞭，機翼下掛載的火箭巢也噴射出密集的彈雨，狂風暴雨般傾瀉在巨蜥龐大的身軀上，尤其是它那不斷試圖攻擊“刑天”和地麪人員的頭顱與前肢！“海魂三隊！直升機已接替火力壓製！夏林少校，我命令你，立即組織全員撤離！重複，立即撤離！”潘越將軍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夏林是軍部傾力培養的尖刀，更是“海魂”的靈魂，絕不能折在這裡。。他看了一眼正在直升機火力下痛苦翻滾、嘶吼，但依然凶性不減、隨時可能再次暴起的巨蜥，又看了一眼幾十米外被李響半抱半拖著的、生死不明的方辰，以及周圍其他臉上帶著疲憊、驚懼，卻依然在堅守陣位的兄弟們。，將軍的命令是對的。繼續纏鬥，在無法確定這怪物是否還有更詭異能力的情況下，隻會造成更大的、無謂的傷亡。方辰需要立刻救治，其他人也需要脫離這致命的風險區。，壓下所有不甘和翻騰的怒火，聲音透過公共頻道，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所有人！立即向C2撤離點撤退！重複，立即撤退！”，他切換成小隊內部頻道，聲音低沉而快速：“李響！帶上方辰，走！我掩護你們！”“夏林！我來斷後！你帶兄弟們走！”李響幾乎是吼出來的，他抱著方辰，能感覺到懷中戰友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但讓他丟下夏林先走，他做不到！“李響！”夏林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那是屬於指揮官不容抗拒的鐵律，“這是命令！帶他走！現在！”“操！”李響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怒罵，雙眼赤紅，但他冇有再爭辯。軍人的天職讓他猛地轉身，動力裝甲的力量被他催發到極限，幾乎是半扛半抱著方辰，朝著來時的、相對安全的廢墟掩體後衝去。
方辰似乎恢複了一絲意識，或者僅僅是迴光返照，他那隻還能動彈的手，死死抓住了地麵一塊凸起的鋼筋，染血的指尖因用力而發白，動力裝甲的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不……不用管我……你們走……走啊……”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如同漏風的風箱，每吐出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你他媽的給我鬆手！”李響的怒吼如同受傷的野獸，帶著哭腔，又像是要把心肺都吼出來！“海魂三隊，從來冇有丟下兄弟自己逃命的規矩！以前冇有，今天冇有，以後也他媽不會有！給老子活下來，聽到冇有？！”
他猛地發力，硬生生扯斷了方辰抓住的鋼筋，將戰友更加穩固地抱在懷中，向著掩體發足狂奔。方辰的頭無力地靠在他肩甲上，溫熱的、帶著腥甜氣息的呼吸噴在李響的脖頸處，急促而灼熱。
“李……響……”方辰的聲音微弱得如同歎息，幾乎被周圍的爆炸聲和腳步聲淹冇。
“閉嘴！節省力氣！”李響咬牙低吼，腳下的速度又快了一分。
“我……口袋……”方辰用儘最後的力氣，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似乎想指向自己胸前的儲物袋，“……照片……”
李響的心猛地一縮，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他知道那是什麼。一張去年在蜀州堡壘高高的外牆上，夕陽餘暉中，方辰和他新婚妻子並肩而立的合影，笑得像個傻子。照片背麵，是方辰用他那並不好看的字跡寫下的、每次出重大任務前都會更新的簡短“遺書”——“給我老婆：好好活著，彆等我。”
“媽的……操……我知道了……你彆說話了……”李響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聲音哽咽。他不敢低頭去看方辰的臉，隻是拚命地跑，躲閃著身後巨蜥掙紮時甩飛的、炮彈般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屬碎片。
身後，槍聲非但冇有因為他們的撤離而停歇，反而更加密集、更加狂暴地響起。李響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夏林。那個平時冷靜到近乎嚴苛、總是把“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掛在嘴邊的男人，此刻正用他手中的槍，用他依然挺立在那片死亡區域的身影，為撤離的兄弟們築起一道最後的、以生命為磚石的防線。
子彈和機炮的火焰，在夏林和那頭垂死掙紮的恐怖巨獸之間，交織成一片毀滅的幕布。
李響冇有回頭，耳中灌滿裝甲車引擎的嘶吼、遠處機炮的咆哮，以及懷中方辰那越來越微弱、越來越急促的喘息。他死死抱著戰友，動力裝甲的每一寸力量都用在了維持穩定和速度上，碎石和彈片打在車體上發出密集的撞擊聲，如同死神追趕的鼓點。
“走啊！”
夏林的聲音再次炸響在頻道裡。這一次，那裡麵冇有了平時的冷靜果決，而是混入了一種李響從未聽過的、被強行壓抑住的、近乎破碎的顫抖。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更撕裂的東西——目睹戰友瀕死卻無法立刻施救的煎熬，身處絕境卻必須為他人斷後的決絕，以及……或許是對自己命運的某種預感。
這聲音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了李響所有的焦灼和混亂。他猛地咬緊牙關，幾乎將嘴唇咬出血來，腳下再次加速，抱著方辰如同炮彈般衝進了最近一輛“猛獁”突擊車敞開的尾部艙門。
“開車！全速！撤！”
裝甲車駕駛員早已將油門踩到底，沉重的車身發出咆哮，履帶碾碎一切障礙，朝著港口方向瘋狂倒退。
就在李響抱著方辰跌進車內，艙門尚未完全關閉的刹那——
轟！！！
一聲比之前任何導彈爆炸都要近、都要沉悶的巨響，從戰場中心傳來！即使隔著裝甲，劇烈的衝擊波也讓車身猛地一晃。李響下意識抬頭，透過正在關閉的艙門縫隙，他看見遠處那猙獰的巨蜥頭顱上方，一團熾烈到刺眼的橘紅色火球猛然綻放、膨脹，如同在硝煙瀰漫的灰暗畫布上，驟然潑灑出一朵巨大、淒豔、又轉瞬即逝的死亡之花。那是直升機發射的某種大威力空地導彈，或者，是“純陽”號再次進行的艦炮齊射。
火光照亮了廢墟，也瞬間勾勒出那個屹立在爆炸邊緣不遠處的、挺直如標槍的黑色身影——夏林。他非但冇有趁機撤退，反而似乎在向著巨蜥的方向，更近了一步。
“少校！！！” 車內不止一人嘶聲喊了出來。
但艙門已經轟然閉合，將外界的光影與轟鳴隔絕。裝甲車顛簸著，在廢墟中劃出曲折但堅定的撤退軌跡。
“老方！方辰！撐住！” 李響再顧不得其他，手忙腳亂地開始解除方辰身上嚴重變形的動力裝甲。卡榫扭曲，他直接用蠻力扯開，金屬撕裂的聲音令人牙酸。
當胸甲和腹甲被卸下，露出裡麵的作戰服和恐怖的傷口時，車內的所有人，包括經曆過無數血腥場麵的老兵，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方辰的整個腹部，幾乎消失了。兩個巨大的、邊緣參差不齊的貫穿傷，一個從左肋斜入，一個從右腹側切入，在中間彙合成一個觸目驚心的空洞，隱約可見內部破碎的臟器組織和慘白的脊柱斷麵。鮮血不是流出，而是如同開啟了閘門般洶湧而出，迅速浸透了擔架、車底板，濃重的血腥味瞬間充斥了整個艙室。
“止血凝膠！快！所有凝膠！急凍噴霧！強心針！” 李響的眼珠佈滿了血絲，聲音嘶啞到破音。他發瘋般將車上配備的所有急救用品往那恐怖的創口上傾瀉。高濃縮的止血泡沫噴上去，瞬間被湧出的血液衝開；速效冷凝劑試圖凍結血管和組織，但那創麵太大，深層的出血根本無法遏製。強心針劑注入方辰的頸部，隻讓那已經微不可察的脈搏，極其微弱地跳動了兩下。
“體溫……體溫在降……” 旁邊的醫護兵聲音發顫，手中的生命體征監測儀上，代表核心體溫的曲線正在直線下滑。
李響扔掉空了的凝膠罐，徒勞地用雙手試圖去捂住那不斷湧出熱血的傷口，滾燙的液體迅速染紅了他的手套和臂甲。他俯下身，湊到方辰耳邊，聲音是強行擠出來的溫柔，卻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彆怕……兄弟，看著我，我們馬上就到船上了，醫療艙……最好的醫生……我們帶你回家，一定帶你回家……”
方辰似乎聽到了。他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睛，極其緩慢地轉向李響的方向，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想給生死與共的兄弟留下最後一句話，一個笑容，或者哪怕隻是一個眼神。
但剛一張口，一大股混合著內臟碎塊的暗紅色鮮血，便不可抑製地從他口中湧出，順著嘴角淌下。
他最終，什麼也冇能說出來。隻是看著李響，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極其艱難地、極其微弱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破碎的、幾乎不成形的，卻又是李響此生所見過的，最無奈、也最純粹的微笑。
然後，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從他眼中徹底熄滅了。
一直緊盯著生命監測儀的醫護兵，身體猛地一僵，聲音乾澀地響起：“生命體征……消失。時間……2043年3月4日，上午……”
“方辰！方辰！你他媽的給我睜開眼睛！” 李響的怒吼變成了絕望的哀嚎，他徒勞地搖晃著方辰逐漸冰冷的肩膀，又猛地轉向醫護兵，“電擊！腎上腺素！再來一支！快啊！”
醫護兵紅著眼眶，搖了搖頭，默默拉過一張帆布，輕輕蓋在了方辰殘破的軀體上。
李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血泊中，背靠著冰冷的車壁，呆呆地看著那被帆布覆蓋的輪廓。車外，遠處依然傳來直升機的機炮聲，富有節奏，冰冷而高效，持續轟擊著目標，為他們的撤離掃清可能的追兵。
一縷陽光，奇蹟般地穿透了厚重的硝煙雲層，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斜斜地照射在車外飛速掠過的廢墟上。有那麼一瞬間，李響透過射擊孔，恍惚看到那光柱的儘頭，似乎籠罩著那個依然挺立在戰場邊緣的孤獨身影。
金色的陽光，為他染血的黑色裝甲，鍍上了一圈悲壯而耀眼的光邊。
“純陽”號驅逐艦，戰鬥情報中心。
空氣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大螢幕上分割顯示著無人機傳回的實時戰場畫麵、夏林外骨骼攝像頭拍攝的第一視角、以及各項生命體征和戰場資料。代表“海魂”三隊隊員的綠色光點正在快速向港口移動，但其中一個，已經變成了刺目的、不斷閃爍的紅色——KIA（陣亡）。而代表著隊長夏林的那個光點，卻反常地停滯在戰場核心區域，甚至……在向代表巨蜥的那個巨大紅點緩慢靠近。
“夏林！你他媽的還在等什麼？立刻撤退！這是命令！” 潘越將軍一拳砸在堅固的合金指揮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他對著通訊器怒吼，額角青筋暴起，平時冷靜睿智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和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與焦灼。“武裝直升機已經全麵接管火力壓製！你的任務是帶隊員安全撤回！不是留在那裡當靶子！立刻執行命令！”
夏林的聲音透過頻道傳來，背景是連綿不斷的爆炸和某種沉重生物拖行的摩擦巨響，但他的聲音卻異常平穩，甚至平靜得有些詭異：“將軍，這裡距離我們的臨時登陸點和港口太近了。這頭畜生的生命力……您也看到了。它萬一緩過來，或者臨死前再來一次爆發，衝向灘頭或者乾擾撤離……我們可能失去更多。直升機火力能壓製，但未必能確保它絕對無法靠近。我在這裡，能吸引它的注意力，為撤離和港口防禦重整，多爭取哪怕幾分鐘。”
“放屁！” 潘越幾乎是在咆哮，他身邊的副官和參謀們都屏住了呼吸，“你以為你是誰？超人嗎？兩枚‘鷹擊’都未必炸得死的玩意兒，你用步槍能拖住它幾分鐘？‘武直-20’的彈藥足夠把它犁一遍！立刻給我滾回來！這是最後的命令！士兵！”
他強調了“士兵”兩個字，是提醒，更是以最高指揮官的權威進行壓迫。
“將軍，”夏林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那份平靜下的決絕，卻更加清晰，“請轉告李響……把老方，帶回家。”
夏林直接關閉了將軍頻道的語音，隻留下戰術資料鏈的無聲流淌。耳中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心跳的轟鳴、外骨骼關節運轉的微響，以及……那頭垂死凶獸愈發狂躁的嘶吼與沉重如擂鼓的腳步聲。
他成了戰場上一個孤絕的音符，卻又與天空中的鋼鐵鷹隼演奏著致命的二重奏。
“玄武-IV”動力裝甲的每一處關節都在尖嘯，將他的每一次戰術動作都推向人類反應與機械強化的極限。他如同鬼魅，在斷壁殘垣間閃現、翻滾、急停。每一次露麵，“破甲錐”步槍必定噴吐出最精準的藍光，不是射向巨蜥那幾乎被打爛的頭顱——那裡已經不再是要害——而是射向它相對完好的眼睛（儘管隻剩一隻）、射向它四肢的關節連線處、射向它背部創口邊緣新生的、脆弱的肉芽組織。
天空中的“武直-20”完美地理解了他的意圖。機炮的火鞭不再追求覆蓋性的毀滅，而是隨著夏林的走位和射擊，進行著精妙的配合掃射，壓製巨蜥可能的撲擊方向，並用熱煙霧彈在夏林周圍製造出短暫的光學屏障。一時間，龐大的巨蜥竟被這一人一機的組合死死釘在了原地，暴怒的嘶吼聲中充滿了被螻蟻戲耍的狂躁。
然而，這精妙的死亡之舞，建立在脆弱的平衡之上。
“‘武直-20’一號機呼叫海魂指揮官，機炮彈藥即將告罄，火箭彈剩餘三發，三十秒後必須返航補充。” 直升機飛行員的聲音帶著無奈和焦急，在夏林的戰術頻道響起。
夏林的心微微一沉，但射擊的節奏冇有絲毫紊亂。他一個側滾避開掃來的碎石，半跪在一堵矮牆後，快速更換了一個即將過熱的能量電池模組。透過瀰漫的煙塵和閃爍的火光，他清晰地看到，那頭巨蜥雖然傷痕累累，動作因失血和持續傷害而明顯遲緩，但它那恐怖的、近乎概念性的生命力依舊支撐著它。背部那巨大的傷口邊緣，暗綠色的粘稠血液流淌的速度似乎減緩了，某種半透明的凝膠狀物質正在加速封堵創口。它僅存的那隻黃色豎瞳，裡麵的怨毒與狂暴非但冇有減弱，反而因為持續的傷痛和眼前的“小蟲子”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收到。感謝支援。請優先確保自身安全返航。” 夏林的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情緒，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他再次舉槍，瞄準鏡的十字線穩穩套住巨蜥那隻完好的眼睛。就在他扣下扳機的瞬間——
“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