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那一點火星,終於燃盡了最後一絲煙草,燙到了我的手指。
我手一抖,將煙蒂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
時間到了。
我抬起頭,看向站在陽台門邊的甘露婷。
她依然站在那裏,保持著之前的姿勢。雖然因為寒冷和恐懼,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但她的眼神是清明的,瞳孔沒有擴散,那雙小麥色的手臂上也沒有暴起任何詭異的紫黑色血管。
她沒有變異。
也沒有任何發狂、想咬人的征兆。
“呼……”
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感覺一直壓在胸口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看來……賭贏了。”
我看著甘露婷,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恭喜你,還是人類。”
甘露婷聽到這句話,緊繃的神經瞬間斷裂。她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發出了壓抑已久的嗚咽聲。那是劫後餘生的哭泣,也是對剛才那十分鍾地獄般煎熬的宣泄。
“行了,別哭了。”
我走過去,想要拉她起來,但手伸到一半又縮了迴來。
因為我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那是腦漿、汙血、汗水混合發酵後的味道。她現在的樣子,就像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惡鬼,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幹淨的地方。紮起一個小辮子的短發,此刻也板結成了一縷一縷的,掛著白色的不明固狀物。
“你可以進到房間裏來。”
我收迴手,語氣嚴肅地說道,“但是,必須先清洗幹淨。你現在這個樣子……說實話,是個巨大的移動生化汙染源。”
黎文麗在旁邊捏著鼻子,一臉嫌棄地點頭附和:“對!必須洗幹淨!你身上全是那些東西,萬一蹭到被子上,或者蹭到我身上……雖然周培宇是免疫的,但我不是啊!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就變異了。”
甘露婷止住了哭聲,低頭看了看自己。
她那件運動背心已經被撕爛了,勉強掛在身上,露出的麵板上全是幹涸的黑血。她自己也聞到了那股味道,忍不住幹嘔了一下。
“好……”她聲音沙啞地點了點頭。
但這又是個難題。
如果是平時,哪怕是去走廊盡頭的公共澡堂也就罷了。但現在外麵全是血,而且我們也不可能讓她去外麵洗。
隻能在陽台。
但現在是十二月份。
京陽市的冬天是濕冷的,晚上的氣溫已經降到了零度左右,正常人穿著羽絨服都覺得冷,更別說脫光了洗冷水澡。
“條件有限,你忍一下。”
我轉身開始準備東西。
我在趙倩的床底下翻出了一個大號塑料盆,又找了一條看起來還算幹淨的毛巾。
至於水……
我看著桌上那箱珍貴的礦泉水,心都在滴血。但這時候不能省,這是救命的水,也是洗命的水。
“三瓶。”
我拿出三瓶550ml的農夫山泉,這是我能拿出的極限了。
“隻有這麽多,你省著點用。別想著像平時洗澡那樣衝,擦一擦,把身上那些腦漿和血塊弄掉就行。”
我拿著盆、毛巾和水,走到陽台門邊,遞給甘露婷。
甘露婷接過東西,手碰到冰涼的礦泉水瓶,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去吧。陽台外麵。”
我指了指外麵。
此時,隔壁3018的殺戮似乎已經停止了。那邊的慘叫聲和呼救聲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像是無數張嘴在同時進食。
甘露婷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眼神裏閃過一絲痛苦,但她沒說什麽,咬著牙,抱著盆和水,轉身推開陽台門走了出去。
“嘩啦。”
陽台門重新關上。
我走過去,很“紳士”地拉上了那厚重的遮光窗簾,把陽台和宿舍隔絕成兩個世界。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我嘴裏唸叨著,坐迴了自己的椅子上,點燃了今晚的第三根煙。
黎文麗則縮迴了被窩裏,雖然背對著陽台,但耳朵卻豎得像天線一樣。
一分鍾過去了。
陽台外麵傳來了極其輕微的衣物摩擦聲。
那是她在脫衣服。
想象一下,在零度的寒風中,在那充滿了血腥味和咀嚼聲的黑夜裏,一個剛剛死裏逃生的女孩,要赤身裸體地站在陽台上,用冰冷的礦泉水擦洗滿身的汙穢。
這簡直就是一種酷刑。
“嘶……”
隔著玻璃,我聽到了甘露婷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是第一瓶水倒進盆裏,然後毛巾沾水擦在身上時的反應。
冷。太冷了。
那種冷水接觸麵板的瞬間,估計能把人的魂兒都凍飛了。牙齒打顫的聲音,“咯咯咯”地傳了進來。
我抽著煙,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但沒辦法,這是生存的代價。
又過了一會兒。
“那個……”
陽台外麵,突然傳來甘露婷顫抖的聲音。
“黎……黎文麗?你在聽嗎?”
屋裏的黎文麗愣了一下,從被子裏探出頭:“幹嘛?”
“能不能……幫我一下?”
甘露婷的聲音裏充滿了無助和羞恥,“我……我後背上……還有頭發上……全是那種黏糊糊的東西。而且水太冷了,我的手凍僵了,夠不到……你也知道,水很少,我自己洗不幹淨……”
黎文麗聽完,皺起了眉頭。
確實,三瓶水,要在這種環境下洗幹淨全身,尤其是那種幹涸的腦漿,這難度不亞於在沙漠裏洗車。
但是……
黎文麗看了一眼陽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隔著窗簾小聲說道:
“不行!甘露婷,不是我不幫你。你也知道你身上那是些什麽東西。那是喪屍的腦漿和血!我要是出去給你洗,手肯定要碰到。我手上哪怕有一個肉眼看不見的倒刺,我就死定了!”
她的拒絕很殘忍,但也很理智。
這就是末世的法則。在這個沒有防護服的情況下,讓一個普通人去接觸高濃度病毒源,那就是送死。
陽台外沉默了。
甘露婷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對不起……不好意思,我忘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自己來……”
緊接著,是一陣水花濺起的聲音,和她壓抑的抽泣聲。
我坐在椅子上,背對著陽台,煙頭在指尖明明滅滅。
我腦子裏在飛快地計算著。
三瓶水。隻有1.5升多一點。
她如果自己洗,勢必得把毛巾沾濕,擦在身上,然後……然後再把髒了的毛巾放迴盆裏洗?
那樣的話,第一把下去,盆裏的水就變成了“病毒湯”。
之後她再怎麽擦,也隻是把稀釋後的病毒均勻地塗抹在全身而已。根本洗不幹淨,反而可能因為毛巾的摩擦,把病毒揉進毛孔裏。
而且,正如她所說,後背這種視覺盲區,如果是幹涸的血塊,自己很難清理掉。
如果洗不幹淨,她進來後,這個宿舍就依然存在汙染源。黎文麗依然處於危險之中。
這是一個死結。
除非……有一個不怕病毒、不怕感染的人去幫她。
在這個宿舍裏,隻有一個人符合這個條件。
那就是我。
我把煙頭按滅在桌角,深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周培宇,你幹嘛?”黎文麗看著我,警惕地問道,“你不會是想……”
“閉嘴。”
我低聲喝了一句,“你想讓她帶著一身病毒進來跟你睡一屋嗎?你想半夜被變異的她咬斷脖子嗎?”
黎文麗語塞,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這活兒,隻有我能幹。”
我說完,不再猶豫,徑直走向了陽台。
我的手放在窗簾上,停頓了一秒。
這不僅僅是洗澡的問題,這關乎到一個女孩最後的尊嚴。但我現在顧不了那麽多了,命比臉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