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空間在震顫。
巨大的沙漏加速旋轉,表麵銀色的紋路像血管般脈動,每一次搏動都將更多的靈光從皇帝幹枯的身體裏泵出。皇帝的哀嚎已變成非人的尖嘯,那聲音混雜著痛苦、瘋狂,以及一絲詭異的滿足。
八個黑袍人圍成咒陣,兜帽下的陰影中閃爍著銀色的光點——那是守歲人分身的特征。他們的吟唱聲越來越高亢,古老而扭曲的音節在空間中迴蕩,每一句都讓沙漏的旋轉再快一分。
頭頂的黑色陰影已經完全蘇醒,無數隻銀色眼睛在黑暗的軀體上緩緩轉動,像星空的倒影。那些眼睛齊齊盯著沙漏,流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貪婪與期待。
通道出口,顧夜死死盯著懷表。
子時正,還差三百息(約五分鍾)。
“靈光注入速度在加快。”苗青岩壓低聲音,他手中拿著一個簡陋的能量計——用銀粉和靈光殘渣自製的裝置,此刻指標正在瘋狂跳動,“按照這個速度,子時正時,沙漏裏的靈光將達到臨界點。門會開啟……至少能開啟一條縫。”
“能估算開多大嗎?”林驍問,他已經檢查了三遍橫刀,但誰都知道,這刀對黑袍人很可能沒用。
“不知道,但哪怕隻開一絲縫,從門那邊泄露過來的東西……”苗青岩看向沙漏,那旋轉的漩渦深處,隱約能看到扭曲的肢體、破碎的幾何結構、無法理解的色彩在流動,“都足以讓這個副本崩潰。”
顧夜握緊懷表,表盤上顯示著兩個倒計時:
柳如絮靈光活性剩餘:約二百息
時間腐蝕樣本可使用:剩餘1次(3秒)
柳如絮的靈光在被強行抽出後,一直在緩慢消散。影魅用執念勉強維持著它的存在,但最多隻能撐到子時正。之後,靈光會徹底逸散,失去“汙染”屬性,變成純淨的、可以被沙漏吸收的能量。
他們隻有一次機會。
必須在子時正、靈光徹底消散前,將它投入沙漏。
而且必須在沙漏吸收到足夠靈光、但門又沒完全開啟的“臨界點”——太早,靈光太少,汙染不足以引發爆炸;太晚,門開了,一切就都完了。
“計劃調整。”顧夜快速說,“我需要在靈光消散前的最後十息衝過去。老苗,你能精確計算時間嗎?”
苗青岩盯著能量計,又看了眼懷表,額頭冒汗:“我隻能估算。靈光消散速度受沙漏能量場影響,誤差可能有正負三息。”
三息,足夠決定生死。
“賭了。”顧夜說,“老林,我衝出去時,你製造混亂,吸引至少三個黑袍人的注意。老苗,你看準時機,用這個——”
他掏出一個瓷瓶,裏麵是他從柳如絮燈籠上刮下的靈光殘渣,混合了從縣衙枯井邊采集的黑色粘液,“——扔向皇帝胸口的血管連線處。那可能是能量傳輸的關鍵節點,能幹擾一瞬。”
“幹擾之後呢?”
“幹擾之後,我會用時間腐蝕樣本,獲得三秒的時間優勢,衝到沙漏前,投入靈光。”顧夜說,“如果成功,立刻撤。如果失敗……”
他沒有說完,但三人都明白。
失敗,就是死在這裏,或者變成影魅,或者被門那邊的東西吞噬。
“影魅呢?”林驍看向通道外,柳如絮的影魅一直潛伏在陰影中,此刻正緩緩移動到靠近沙漏的一處石柱後。
“它在等訊號。”顧夜說,“我衝出去時,它會全力釋放自己的能量,幹擾黑袍人的感知。然後……它會用最後的力量,引爆自己,盡可能擴大汙染效果。”
“它會徹底消失。”苗青岩低聲說。
“這是它的選擇。”顧夜看著那個黑色的、悲傷的影子,“它不想永遠困在這個地獄裏。”
還剩兩百息。
沙漏的旋轉速度達到了恐怖的程度,中心漩渦已經形成了一個直徑丈許的黑洞。黑洞邊緣,開始有細小的黑色閃電迸射,每一次閃爍,空間都會扭曲一下。
八個黑袍人的吟唱變成了嘶吼。他們的身體開始冒出黑煙,那些黑煙在空中交織,形成一個更大的、覆蓋整個沙漏的法陣。
皇帝的哀嚎突然停止。
他抬起頭,那張幹屍般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的、滿足的笑容。
“來了……”他的聲音嘶啞,像兩塊碎骨摩擦,“它們……來接朕了……”
話音剛落,他胸口的血管猛地膨脹,變成了原先的三倍粗。靈光像洪水般湧入沙漏,沙漏表麵的銀色紋路瞬間亮到刺眼。
還剩一百五十息。
“能量讀數飆升!”苗青岩低呼,“注入速度比預想快!子時正前就可能達到臨界!”
“提前行動。”顧夜當機立斷,“老林,準備。老苗,數倒計時,靈光剩餘三十息時動手。”
“明白。”
“明白。”
三人屏住呼吸。
一百息。
沙漏開始發出低沉的轟鳴,像某種遠古巨獸的心跳。黑洞深處,景象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個破碎的世界,天空是血紅色的,地麵布滿裂縫,無數扭曲的生物在裂縫中爬行。
八十息。
黑袍人停止了吟唱,齊齊單膝跪地,向沙漏行禮。這是儀式即將完成的征兆。
六十息。
柳如絮的影魅從石柱後探出“頭”,看向顧夜的方向。它胸口的三團靈光,開始劇烈閃爍,像即將爆炸的星辰。
五十息。
顧夜握緊了懷表,手指按在“時間腐蝕樣本”的啟用選項上。
四十息。
苗青岩開始低聲倒數:“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七……”
三十息。
“動手!”
林驍第一個衝出通道。
他沒有衝向黑袍人,而是衝向地底空間的一側——那裏堆著許多木箱,正是之前從縣衙枯井運來的燈籠貢品。他一腳踹翻木箱,箱子裏的燈籠滾落一地,有些破碎,逸散出微弱的靈光。
“有刺客!”
八個黑袍人同時轉頭。其中三個立刻起身,撲向林驍。他們的速度極快,幾乎化作三道黑煙。
但林驍沒有硬拚,他抓起地上一個破碎的燈籠,朝撲來的黑袍人扔去。燈籠在空中炸開,裏麵殘留的靈光化作一團銀色煙霧,遮蔽了視線。
“就是現在!”苗青岩從另一側衝出,將瓷瓶狠狠砸向皇帝胸口的血管連線處。
瓷瓶破碎,黑色的粘液和靈光殘渣混合,濺在血管上。
“滋滋——”
血管表麵瞬間腐蝕出一個小洞,靈光的傳輸出現了瞬間的中斷。
沙漏的旋轉,慢了半拍。
“衝!”顧夜從通道中射出,懷表中的時間腐蝕樣本瞬間啟用。
【時間腐蝕樣本使用中……】
【效果:區域性時間流速扭曲( 20%)】
【目標:顧夜自身】
世界慢了下來。
黑袍人撲向林驍的動作變成了慢鏡頭,苗青岩扔出瓷瓶的軌跡清晰可見,沙漏旋轉的速度明顯減緩,甚至連頭頂陰影眼睛的轉動,都慢了半拍。
但顧夜自己的速度,快了20%。
三秒。
他衝向沙漏。
第一秒,他衝過三十步距離,躲開了一個黑袍人倉促揮出的黑霧。
第二秒,他衝到沙漏前五步,已經能感受到漩渦的吸力,和裏麵傳來的、令人瘋狂的低語。
第三秒,他掏出懷中那盞破碎的燈籠,用盡全身力氣,將它擲向沙漏的中心漩渦。
“柳如絮——”
他嘶吼。
石柱後,影魅同時爆發出全部的力量。
它從陰影中躍出,胸口的三團靈光炸開,化作三道銀色的光柱,狠狠撞向最近的兩個黑袍人。那兩個黑袍人被光柱擊中,動作一滯,身上的黑霧劇烈波動。
然後,影魅衝向了沙漏。
它沒有實體,隻是一道影子,但在它撞向沙漏的瞬間,那團屬於柳如絮的最亮的靈光,從它胸口徹底剝離,融入了顧夜扔出的燈籠碎片。
燈籠碎片、影魅的殘軀、柳如絮最後的靈光,三者合一,撞進了沙漏的漩渦。
時間恢複正常。
沙漏的旋轉,突然停滯了。
就像高速運轉的齒輪,被卡進了一顆沙子。
漩渦深處,傳來了一聲無法形容的、彷彿億萬生靈同時哀嚎的尖嘯。
然後,沙漏表麵,開始出現裂痕。
不是物理的裂痕,而是“存在”本身的裂痕。那些裂痕是銀色的,邊緣流淌著黑色的液體,液體中浮現出無數扭曲的人臉——是那些被抽取靈光而死的人,包括陳秀才,包括柳如絮,包括所有被黑袍人害死的人。
他們的臉在尖叫,在哭泣,在憤怒地撕扯沙漏的結構。
“汙染……反噬……”一個黑袍人嘶啞地開口,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恐懼,“純淨的靈光被執念汙染了……門在崩潰!”
“阻止它!”另一個黑袍人撲向沙漏,試圖修複裂痕。
但已經晚了。
沙漏中心,那顆融入柳如絮靈光的燈籠碎片,開始發光。
不是慘白的光,也不是銀白的光,而是一種溫暖的、柔和的、帶著淡淡憂傷的橙黃色光。
那是柳如絮記憶裏,江南的黃昏,她從未真正見過,卻一直渴望的,溫暖的夕陽。
光在擴散。
所過之處,沙漏的裂痕迅速蔓延。那些黑色的、連線著皇帝和沙漏的臍帶,在光中開始融化,像暴露在陽光下的冰雪。
“不——朕的長生——朕的通天——”皇帝發出最後的哀嚎,他的身體在融化,連同那身龍袍,一起化作了黑色的粘液,滴落在地。
八個黑袍人同時撲向沙漏,他們的身體開始崩解,化作八道黑煙,試圖強行穩住沙漏的結構。
頭頂的陰影發出了憤怒的咆哮。無數隻銀色眼睛中射出黑色的光束,轟向沙漏,試圖將汙染淨化。
但汙染已經深入核心。
“轟——”
沙漏炸了。
不是爆炸,是“存在”的崩塌。
沒有火光,沒有衝擊波,隻有一道銀黑色的光環,以沙漏為中心,無聲地擴散開來。
光環所過之處,空間本身開始“褪色”。
地底的岩壁褪去顏色,變成粗糙的線條;黑袍人化作的黑煙被抹去,像黑板上的粉筆畫被擦掉;頭頂的陰影在尖叫中消散,那些銀色眼睛一隻隻熄滅。
光環掃過顧夜三人。
顧夜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扼住了他,不是物理的,而是“存在”層麵的。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在變得透明,記憶在流失,意識在模糊。
這就是“門”崩潰的反噬。
整個副本空間,都在被“格式化”。
“抓住我!”林驍的吼聲在耳邊響起。
顧夜感到一隻大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是林驍。另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是苗青岩。三人的身體緊緊靠在一起。
“別分散!分散就會被單獨抹除!”苗青岩的聲音急促。
光環繼續擴散。
地底空間徹底消失了,變成了純粹的黑暗。黑暗中,隻有那些銀色的裂痕在閃爍,像破碎的鏡子。
然後,裂痕開始重組。
它們重新編織,形成了一個新的、小得多的沙漏——隻有一人高,懸浮在黑暗中。
沙漏的上下兩部分,裝著兩種不同的“沙子”。
上半部分是銀白色的,是純淨的靈光。
下半部分是暗紅色的,是汙染和執念。
而在沙漏中央,懸浮著一件東西。
是那盞破碎的燈籠,柳如絮的燈籠。但現在它已經修複了,不再發光,隻是一個普通的、紙糊的紅燈籠。
燈籠表麵,浮現出一行小字:
“謝謝。我迴家了。”
然後燈籠化作光點,消散在黑暗中。
新的沙漏緩緩旋轉,從裏麵流出的不再是靈光,而是一種柔和的、銀色的光雨。光雨落在黑暗中,開始重建空間。
岩壁重新出現,地麵重新凝固,通道重新成型。
但一切都變了。
岩壁是正常的青灰色,沒有搏動的血管紋路。地麵是堅實的泥土,沒有黑色的粘液。空氣清新,沒有血腥和腐朽。
頭頂,出現了正常的岩石穹頂,沒有巨大的陰影。
地底空間,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巨大的天然洞窟。
而在洞窟中央,原本沙漏所在的位置,現在隻剩下一個淺淺的凹坑。
八個黑袍人消失了。
皇帝消失了。
通天之門,也消失了。
隻有那個新生的、小小的沙漏,懸浮在凹坑上方,緩緩旋轉,像一個安靜的、自我迴圈的時鍾。
“結……結束了?”林驍鬆開手,喘著粗氣。
苗青岩癱坐在地,手中的能量計已經炸了,但他顧不上:“空間穩定了……副本的異常核心被破壞了。但門……”
他看向那個小沙漏:“門沒有被完全摧毀,它被……‘淨化’了。汙染的執念被分離出來,沉澱在下層。純淨的靈光留在上層,形成了一個自我迴圈的封閉係統。”
顧夜走到凹坑邊,看著那個小沙漏。
他能感覺到,沙漏裏蘊含著龐大的能量,但那能量現在是溫和的、自洽的,不會外泄,不會害人。
這是一個被“治癒”了的異常。
【係統提示音在三人腦海中同時響起:】
【可選任務1:查明“燈籠詭異”的根源——已完成】
【獎勵:基因解鎖度 3%(累計)】
【可選任務2:保護至少三名關鍵人物存活至任務結束——已失敗(關鍵人物:張成存活,崔明遠死亡,柳如絮死亡)】
【獎勵:無】
【可選任務3:破解“影中人”的身份——已完成】
【獎勵:特殊物品x1(正在發放)】
【隱藏任務:破壞/淨化“通天之門”——已完成(淨化路線)】
【額外獎勵:文明特質碎片x1(守歲人-時間規則認知碎片)】
【副本“長安詭夜”核心異常已解除】
【剩餘存活時間:52小時55分(可提前迴歸,是/否?)】
“提前迴歸?”林驍看向顧夜。
“等等。”顧夜說,“還有事要做。”
他看向地底空間的入口方向。
那裏,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很穩,隻有一個。
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男人,從通道中緩緩走出。
是司晨。
但不是副本裏的黑袍人分身,是現實中的、顧夜在廢車場見過的那個司晨,守歲人07。
他走到凹坑邊,看了一眼那個小沙漏,然後看向顧夜。
“做得不錯。”司晨說,聲音平靜,“淨化比破壞更難得。破壞隻需要力量,淨化需要……理解。”
“你是來收尾的?”顧夜警惕地問。
“算是。”司晨點頭,“這個副本的異常,是守歲人內部一個失敗實驗的產物。有個瘋子想強行開啟一扇‘後門’,繞過觀測者的監控,結果製造出了這個扭曲的東西。我奉命來清理,但你們先做到了。”
“所以黑袍人……是你說的那個瘋子的人?”
“是,也不是。”司晨說,“黑袍人是被那個瘋子汙染的分身,失去了自我,變成了工具。真正的瘋子已經……被處理了。我這次來,除了收尾,還要給你們獎勵。”
他抬手,對著那個小沙漏輕輕一點。
沙漏化作一道銀光,飛入顧夜手中的懷表。
【獲得:淨化沙漏(特殊物品)】
【效果:可儲存並緩慢淨化汙染能量,轉化為溫和靈光】
【當前存量:純淨靈光(3%),汙染執念(97%)】
【淨化速度:每日0.1%】
“這東西對你以後有用。”司晨說,“至於文明特質碎片……”
他看向顧夜:“你想要關於時間的知識,對嗎?”
顧夜點頭。
司晨伸出手,食指點在顧夜眉心。
瞬間,大量資訊湧入腦海——不是具體的技能,而是一種“認知”,關於時間本質的模糊理解,關於規則漏洞的直覺感知,關於如何在時間的夾縫中尋找生機的本能。
【獲得:文明特質碎片-時間感知(初級)】
【效果:可模糊感知時間異常,對時間類能力抗性 10%】
【認知頻寬消耗:1/3(當前占用:1)】
“這隻能算入門。”司晨收迴手,“真正的守歲人,是時間的看守者,也是規則的編織者。你還差得遠。”
“守歲人到底是什麽?”顧夜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司晨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等你能活過三個副本,我再告訴你。現在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對了,出去後小心點。清道夫——就是襲擊過你們的那幫人,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你們在這個副本裏的表現,已經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清道夫是守歲人嗎?”
“曾經是,現在……是叛徒。”司晨說,“理念不同。我們認為篩選是為了儲存文明的火種,他們認為是該燒掉柴薪,讓火焰升得更高。道不同,不相為謀。”
“那我們是柴薪,還是火種?”
“這要你們自己證明。”司晨最後看了他們一眼,“不過我個人覺得,你們比較像……火星。很小,很燙,一不小心就能燒掉整片林子。”
他揮揮手,身影開始淡化。
“期待下次見麵,天赦者顧夜。希望那時候,你已經有資格知道更多真相了。”
話音落下,司晨徹底消失。
地底空間恢複了寂靜。
隻有那個凹坑,證明著這裏曾經存在過一個試圖吞噬整個長安的恐怖之物。
顧夜看向懷表,副本剩餘時間還在跳動,但“提前迴歸”的選項依然亮著。
“走嗎?”苗青岩問。
顧夜搖頭:“先出去。張成還在等我們。而且……我想看看,這個副本的結局。”
三人順著來路返迴。
井壁的攀爬很順利,沒有遇到任何阻礙。井口的影魅已經消失了,柳如絮徹底安息了。
爬上井口,花萼相輝樓依然矗立,但樓裏的暗紅光芒已經熄滅,整座樓在月光下顯得寧靜而祥和。
遠處的宮殿,重新亮起了正常的宮燈。有巡邏的禁軍經過,但他們對顧夜三人視而不見——似乎某種認知遮蔽還在生效。
他們順利溜出興慶宮,從安興門離開——守衛甚至沒檢查他們的腰牌,直接放行。
永嘉坊的廢棄排水道出口,張成等在那裏,急得團團轉。
看到三人出來,他衝了過來:“你們……你們還活著!裏麵發生了什麽?我聽到一聲悶響,然後整個興慶宮都震了一下!”
“解決了。”顧夜說,“燈籠案不會再有了。但崔縣令……”
“我知道。”張成眼神黯淡,“他是個懦弱的好人,但至少……他最後做了對的選擇。”
“你有什麽打算?”
“繼續當捕頭。”張成抬頭,看向天空——暗紅色的天幕,正在緩緩褪色,露出後麵正常的、深藍色的夜空,“長安的天,要晴了。”
確實,隨著通天之門的淨化,副本的異常在消退。那些暗紅的雲層在散去,月亮重新變迴銀白色,街道上的紅燈籠一個個熄滅,然後被百姓們取下、扔掉。
長安城,正在恢複正常。
“你們呢?”張成問。
“我們該走了。”顧夜說。
“去哪?”
“去我們該去的地方。”顧夜沒有解釋,他隻是拍了拍張成的肩膀,“保重,張捕頭。你是個好官。”
張成似乎明白了什麽,他沒有多問,隻是鄭重地抱拳:“三位壯士,大恩不言謝。若日後有機會,長安永遠歡迎你們。”
顧夜三人轉身離開。
走出永嘉坊,在一個無人的街角,顧夜看向懷表,選擇了“提前迴歸”。
【確認提前迴歸】
【副本“長安詭夜”結算中……】
【存活時間:20小時05分/72小時(提前52小時迴歸)】
【任務完成度:良好】
【獲得獎勵:基因解鎖度 3%,特殊物品x1,文明特質碎片x1】
【正在傳送迴歸……】
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旋轉、褪色。
長安城的街景,張成遠去的背影,重新亮起的萬家燈火,都在迅速遠去。
最後,一切都歸於黑暗。
然後,光明重現。
鬆江特區,廢棄汙水處理廠。
顧夜、林驍、苗青岩三人,同時出現在他們離開時的地方。
時間,是現實世界的子時三刻(淩晨0:45),距離他們離開,隻過去了大約兩個時辰。
但他們在副本裏,經曆了整整一天一夜。
“迴來了……”林驍看著周圍熟悉的廢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苗青岩立刻檢查身體——左臂的傷口還在,但已經不再滲血,傷口邊緣的銀色金屬光澤也消失了。被影魅粘液感染的跡象,完全清除。
“副本裏受的傷,不會帶迴來。”顧夜也檢查了自己,身體完好,但腦海中多了很多東西。
關於時間的模糊感知,關於規則漏洞的直覺,以及……柳如絮最後那一刻的溫暖與悲傷。
那種情緒,還殘留著。
“看天上。”苗青岩突然說。
顧夜抬頭。
夜空中,那道銀色的星痕之門,正在緩緩閉合。
但在它完全閉合前,顧夜看到,門縫裏飄出了一盞小小的紅色燈籠,像一片秋天的紅葉,緩緩落下,最後消失在天際。
那是柳如絮的燈籠。
她迴家了。
顧夜收迴目光,看向手中的懷表。
表盤上,原本的倒計時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幾行新的資訊:
【天赦者:顧夜】
【基因解鎖度:4.3%( 3%)】
【當前認知頻寬:2/3(已占用:時間感知)】
【持有物品:淨化沙漏(特殊)、柳如絮的燈籠碎片(紀念)】
【下次副本開啟:7天後】
【引導者:守歲人07-司晨】
“七天後。”顧夜說。
“正好。”林驍活動著手臂,“我們需要時間消化這次的經驗,準備裝備,還有……查清清道夫的底細。”
“先離開這裏。”苗青岩警惕地看著四周,“司晨說清道夫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很可能已經在等我們了。”
三人迅速離開汙水處理廠,消失在鬆江特區的夜色中。
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三個穿著黑色作戰服、戴著銀色沙漏臂章的人,出現在了汙水處理廠。
“能量殘留確認,他們迴來了。”
“追蹤到去向了嗎?”
“訊號很弱,但還在鬆江範圍內。需要時間定位。”
“抓緊。必須在他們下次副本開啟前,清除掉。”
“尤其是那個顧夜。他的基因適配度,太高了。”
三人交談著,身影緩緩融入陰影,像從未出現過。
遠處,顧夜三人已經迴到了他們在待規劃區臨時找的藏身處——一個半坍塌的地下室。
苗青岩用找到的廢料做了簡單的防護警報,林驍在入口處警戒,顧夜則坐在角落裏,看著手中的懷表,和表盤裏那個緩緩旋轉的小小沙漏。
沙漏上層,銀白色的純淨靈光,隻有薄薄一層。
下層,暗紅色的汙染執念,幾乎填滿了整個下半部分。
柳如絮的靈光,皇帝和黑袍人的瘋狂,長安百姓的恐懼,所有被那扇門吞噬的黑暗,都沉澱在這裏,等待著被緩慢淨化。
每日0.1%。
要淨化完這些,需要將近三年。
但顧夜不著急。
有些東西,值得用時間去慢慢消化,去理解,去和解。
就像柳如絮,用了一生的執念,最後在溫暖的光中,找到了安寧。
顧夜收起懷表,看向窗外的夜空。
長安的副本結束了,但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清道夫在暗處虎視眈眈,守歲人內部暗流湧動,三大區的勢力角逐,還有那個神秘而殘酷的“觀測者”文明……
以及,妹妹顧曉死亡的真相。
路還很長。
但至少,他們邁出了第一步。
“老顧。”林驍的聲音從入口處傳來,“接下來怎麽辦?”
顧夜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熟悉的、在廢土中磨礪出的銳利光芒。
“先活下去。”
“然後,把那些想讓我們死的人,一個個揪出來。”
“包括清道夫,包括守歲人裏的叛徒,包括……”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包括害死顧曉的,所有人。”
窗外,鬆江特區的夜晚,依然充斥著槍聲、哭喊、和變異體的嘶吼。
但在更遠的夜空深處,無數星痕之門,正在緩緩旋轉、開啟、閉合。
像一個巨大的篩子,篩選著億萬文明的命運。
而顧夜他們,隻是其中一粒,不甘被篩選的塵埃。
但塵埃,也有塵埃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