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三十七分,鬆江警務署地下三層。
控製室的空氣中彌漫著臭氧、血腥和焦糊的混合氣味。顧夜拖著林驍,一瘸一拐走向備用逃生通道。苗青岩的遠端指令在耳機裏響起:“左轉,第二道防火門,密碼0437。”
合金門滑開,露出向下的階梯。這是災變前設計的緊急撤離通道,直通兩條街外的地鐵廢棄站台。
“資料庫拷貝完成87%。”苗青岩說,“但清道夫在遠端擦除,我隻能搶救核心部分。包括墨玄的實驗室位置、夜鴉成員檔案、還有……顧曉的完整實驗記錄。”
顧夜的腳步頓了一下。
“能傳過來嗎?”
“檔案太大,需要物理傳輸。你們到站台,那裏有舊時代的光纖介麵,我可以直接注入。”
階梯盡頭是狹窄的站台。廢棄的地鐵車廂橫在軌道上,車窗破碎,座椅腐爛。牆壁上塗滿了幫派標記和變異生物的爪痕。
顧夜將林驍扶到相對幹淨的角落,扯開作戰服檢查傷勢。肋骨斷了三根,左肺有穿刺傷,好在沒傷及主動脈。但失血過多,林驍的臉色白得像紙。
“老苗,醫療包。”
“站台東北角,自動售貨機後麵,有災變前的急救箱。但過了三十年,藥品可能失效了。”
顧夜找到箱子。很幸運,密封完好,裏麵還有幾支腎上腺素和止血凝膠。他給林驍注射,用凝膠封住傷口,再用繃帶固定肋骨。
“死不了……”林驍睜開眼,聲音虛弱,“但接下來……我可能拖後腿了。”
“閉嘴休息。”顧夜從林驍腰間取出那個銀色u盤,插在站台控製台的介麵上。
螢幕亮起,資料流瀑布般滾落。
“正在傳輸。”苗青岩的聲音夾雜著電流噪音,“夜鴉的先遣隊已經到警務署了。他們發現控製室被毀,正在追蹤你們。最多十五分鍾就會找到這個站台。”
“來得及。傳輸要多久?”
“七分鍾。但有個問題——顧曉的實驗記錄有加密,需要守歲人三級以上許可權才能解鎖。我試了司晨給的備用密碼,不對。”
顧夜看向手中的鑰匙。它已經黯淡,但或許……
他將鑰匙按在介麵旁的識別區。沒有反應。
“許可權不足。”苗青岩說,“鑰匙的能量耗盡了,現在隻是塊金屬。”
顧夜沉默幾秒,然後說:“破解不了,就連檔案一起帶走。等見到司晨,讓他解。”
“風險太大。檔案有追蹤印記,墨玄的人能定位。”
“那就讓他們定位。”顧夜說,“我們主動去下一個地方,等他們來。”
“你瘋了?夜鴉至少有五個二級異能者,正麵衝突我們撐不過三分鍾。”
“所以不在正麵。”顧夜調出鬆江地圖,手指點在城市東郊,“去這裏。興慶宮——副本裏那個地方的現實對應點。”
苗青岩愣了:“你想幹什麽?”
“通天之門在副本裏被淨化了,但現實中呢?”顧夜說,“司晨說過,副本是文明切片,是真實曆史或未來的投射。如果唐朝長安有守歲人搞實驗,那現實中對應的位置,一定也有什麽。”
“證據?”
“直覺。還有這個。”顧夜攤開手掌,掌心是那把黯淡的鑰匙,“在副本裏,它感應到守歲人能量時會發光。剛纔在控製室,它又亮了一次——不是因為我,是因為控製室裏的某樣東西,殘留著和副本裏相似的能量波動。”
“你是說……現實中也有‘門’?”
“或者至少,有門留下的痕跡。”顧夜看向傳輸進度條,已經到92%,“墨玄在找顧曉藏的證據,我們也找。但我們要找的,可能不止證據。”
“那是什麽?”
“真相。”顧夜說,“守歲人為什麽要在曆史中做實驗?觀測者為什麽允許?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顧曉在臨死前,到底發現了什麽,讓墨玄不惜一切要滅口。”
傳輸完成。
顧夜拔出u盤,塞進貼身口袋。然後背起林驍,走向站台另一端的出口。
出口外是狹窄的後巷。夜色正濃,遠處傳來清道夫裝甲車的引擎聲。他們正在封鎖周邊街區。
“我能走。”林驍掙紮著想下來。
“別動。”顧夜調整了下姿勢,讓林驍的重量更均勻地分佈在肩上,“老苗,規劃路線,避開主幹道。”
“有三條路線,但都需要穿過待規劃區。那裏晚上是變異生物的獵場。”
“那就走獵場。”顧夜說,“至少變異生物不會用熱成像儀。”
他踏入黑暗。
淩晨三點十分,鬆江待規劃區。
這裏曾是城市最繁華的商業中心,如今隻剩破碎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鋼筋。變異藤蔓爬滿廢墟,在夜色中像無數條蠕動的手臂。遠處傳來低沉的嘶吼,那是夜行變異體在狩獵。
顧夜背著林驍,在廢墟間快速穿行。戰術目鏡的夜視模式中,世界是單調的綠色,但能清晰看到熱源——左側五十米,三隻變異的野狗在分食屍體;右側三十米,一群巴掌大的輻射蟑螂在牆壁上爬行。
他繞開所有活物,但有些東西繞不開。
前方路口,站著一個人。
穿著黑色的緊身衣,臉上戴著烏鴉麵具,雙手各握著一把反曲刀。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廢墟中央,彷彿一直在等。
夜鴉。
來得比預想的快。
“顧夜,編號907。”麵具下傳出嘶啞的女聲,“放下你背上的人,跟我走。墨玄大人想和你談談。”
顧夜沒有停步,繼續向前走。
“我數到三。”女聲說,“一——”
顧夜抬手,射出了藏在袖中的彈簧刀。刀鋒旋轉著飛向對方的喉嚨。
“叮!”
反曲刀輕鬆格開。但就在那一瞬,顧夜已經衝到對方身前,右手握著的橫刀橫掃。
“鏘!”
雙刀交擊,火星四濺。
好重的力量。顧夜手臂發麻,對方卻紋絲不動。這女人的基因解鎖度至少4%,而且有力量強化類的天賦。
“二。”她說,反曲刀壓下,將顧夜的刀一點點壓向他的脖子。
顧夜咬牙,時間感知被動啟用。世界慢了下來,他能看到反曲刀每一寸的下壓軌跡,看到對方肌肉的收縮,看到麵具下那雙冰冷的眼睛。
三秒。
第一秒,他側身卸力,讓反曲刀擦著脖子劃過,切開作戰服,在麵板上留下一道血痕。
第二秒,他抬膝撞向對方腹部,但被另一把反曲刀格擋。
第三秒,他借力後躍,拉開距離。
時間恢複。
“規則類天賦。”女人甩了甩刀上的血,“可惜,太弱了。”
她動了。
速度比剛才快了一倍,幾乎化作一道黑影。兩把反曲刀從不同角度刺來,封死了所有退路。
顧夜隻能格擋。橫刀與反曲刀瘋狂碰撞,火星在黑暗中不斷炸開。每一次碰撞,他的虎口都在崩裂,手臂都在顫抖。
力量、速度、技巧,全麵被壓製。
這就是二級異能者的實力。
第五刀,切開顧夜左臂的肌肉。
第七刀,在他胸口留下深可見骨的傷口。
第九刀——
“噗嗤。”
刀鋒停住了。
不是顧夜擋住的,是一隻手,握住了刀刃。
林驍的手。
他不知何時從顧夜背上滑下,用那隻沒受傷的右手,死死抓住了刺向顧夜心髒的反曲刀。刀鋒切開手掌,血順著刀身滴落,但他沒有鬆手。
“規則抗性……”女人驚訝了一瞬。
就這一瞬。
顧夜的橫刀,刺穿了她的腹部。
刀鋒從背後穿出,血順著血槽噴湧。女人低頭,看著腹部的刀,似乎不敢相信。
“為……什麽……”她嘶聲說,“我的速度……明明比你快……”
“是比你快。”顧夜說,“但你太相信速度了。”
他抽刀,女人倒地。麵具滑落,露出一張年輕但蒼白的臉,眼睛瞪大,死不瞑目。
顧夜拄著刀喘息。林驍靠過來,右手還在滴血。
“你……”
“死不了。”林驍咧嘴,露出帶血的牙,“但下次……別一個人逞英雄。”
顧夜沒說話,隻是撕下衣服,快速給林驍包紮手掌。然後重新背起他,繼續向前。
身後,女人的屍體靜靜躺在廢墟中。但她的耳朵裏,一個微型的通訊器還在閃爍紅光。
訊號已經傳出去了。
淩晨三點四十分,鬆江東郊,興慶宮遺址。
這裏在災變前是文物保護單位,但三十年的荒廢讓宮殿群徹底破敗。大殿坍塌,石柱傾倒,隻有幾座偏殿還勉強立著。
顧夜按照副本中的記憶,走向花萼相輝樓的遺址。
樓已經不存在了,隻剩地基的輪廓。但在那片廢墟中央,確有一口井。
和副本裏一模一樣。青石砌成,井邊長滿青苔。
顧夜放下林驍,走到井邊。井裏沒有水,隻有深不見底的黑暗。他從懷中掏出鑰匙——鑰匙在靠近井口時,微微震動了一下。
雖然黯淡,但還有反應。
“老苗,掃描井底。”
“已經在做了。”苗青岩說,“井深約三十米,底部是幹的。但有微弱的能量讀數,和副本裏通天之門殘留的頻率相似,但弱了至少三個數量級。”
“是門的遺跡?”
“或者是門的‘錨點’。”苗青岩頓了頓,“守歲人做實驗,需要在現實和副本之間建立連線。這個井,可能就是連線點之一。”
顧夜從揹包裏拿出繩索,固定在井邊的石柱上。
“你要下去?”
“必須下去。”顧夜將繩索係在腰間,“顧曉的證據可能藏在下麵。而且……”
他看向井口:“我有種感覺,下麵不隻有證據。”
“什麽感覺?”
“被注視的感覺。”顧夜說,“像在副本裏,通天之門即將開啟時,那種被無數眼睛盯著的感覺。”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下降。
井壁潮濕冰冷,有滑膩的苔蘚。向下十米,光線完全消失,戰術目鏡切換到紅外模式。二十米,井壁開始出現人工開鑿的痕跡——不是青石,是合金,表麵有銀色的紋路。
守歲人的技術。
二十五米,到底了。
井底是個直徑約五米的圓形空間,地麵鋪著銀灰色的金屬板。正中央,有一個小小的、拳頭大小的沙漏,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
和副本裏那個被淨化的沙漏一模一樣,隻是縮小了無數倍。
沙漏下方,金屬板上刻著一行字:
“當變數意識到自己是變數,篩選才真正開始。”
顧夜伸手,觸控沙漏。
瞬間,大量的資訊湧入腦海——
不是文字,不是影象,是純粹的“認知”。關於守歲人的曆史,關於觀測者的目的,關於“搖籃”計劃的真相。
他看到了:
前代人類文明,在即將升維時,發現了宇宙的殘酷規則——所有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都會麵臨“格式化”。為了逃避,他們製造了“搖籃”,將自己文明的切片投入其中,讓後來者在模擬中篩選出最優解。
但後來者不知道,他們篩選的,其實是前代文明的“複活方案”。
守歲人,是前代文明留下的管理員。
觀測者,是前代文明升維後的殘留意識。
而“變數”,是打破迴圈的唯一希望。
顧曉,就是變數之一。她發現了真相,試圖警告,但被滅口。
現在,輪到顧夜了。
資訊流停止。
顧夜睜開眼,發現沙漏已經消失。但在它懸浮的位置,留下了一個小小的銀色晶片。
他撿起晶片,晶片表麵浮現出一行小字:
“給哥哥。對不起,不能陪你走到最後了。但請相信,你的選擇,會讓一切不同。——顧曉”
是顧曉留下的,最後的訊息。
顧夜握緊晶片,正要返迴,頭頂突然傳來林驍的嘶吼:
“老顧!上麵——”
爆炸。
井口被炸塌了。巨石和泥土傾瀉而下,堵死了出路。
黑暗中,顧夜聽到一個溫和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井口傳來:
“晚上好,顧夜。或者我該說……變數907號。”
是墨玄的聲音。
“謝謝你幫我找到顧曉藏的東西。現在,請把它交出來。或者……我親自下來拿。”
顧夜抬頭。
井口處,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男人,正低頭看著他。男人很年輕,看起來隻有二十多歲,麵容俊美,但眼睛是純粹的銀色,沒有瞳孔。
墨玄。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