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的嗡鳴尚未完全散去，如同死神離去後殘留的譏笑，折磨著每個人的耳膜和神經。腐蝕性的唾液滴落在岩石上發出的“嗤嗤”聲，以及傷者凱莉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是這片死寂廢墟中最令人心悸的伴奏。
“屏障能量剩餘百分之十七，最多再承受一次中等規模的衝擊。”楊螢的聲音透過防護麵罩傳來，冷靜得近乎殘酷，她快速檢查著腕載儀器上的讀數，手指在微鍵盤上飛快跳動，試圖優化能量分配，“凱莉的傷口需要立刻處理，輻射指數在飆升！”
老金蹲在凱莉身邊，花白的鬍子因緊咬的牙關而微微顫抖。他動作嫻熟地用切割下來的袍角勒緊她大腿上方的動脈，減緩毒血迴圈，但那被“刺嘯蝠”爪牙撕裂的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發黑潰爛，詭異的紫色脈絡正沿著麵板緩慢蔓延。“媽的，這鬼東西的毒性比蝕骨種的輻射潰瘍還烈！”他啐了一口，從隨身醫療包裡掏出唯一一支廣譜抗輻射中和劑，毫不猶豫地注入凱莉的頸部靜脈。但這隻是杯水車薪。
黃淩半跪在一塊傾斜的混凝土斷樁後，胸膛劇烈起伏。之前的戰鬥消耗了他大量體力，更耗神的是那種持續不斷的、模糊的感知。它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纏繞在他的太陽穴上，另一端則延伸向東南方那片更加濃重的、由扭曲鋼筋和崩塌岩壁構成的陰影裡。那裏的地脈能量流動似乎……有些不同。不是狂暴的混亂，也非浮空島屏障那種有序的穩定，而是一種極細微的、近乎停滯的“淤塞”感，彷彿一片能量流動的盲區或死角。
“我們不能留在這裏當活靶子。”黃淩喘著氣開口，聲音因缺氧和緊張而沙啞，“它們肯定還會回來。東邊，大概三百米，我感覺那裏……有點奇怪。能量反應很弱，或許有地方能讓我們躲一下，至少能爭取時間處理傷口。”
楊螢抬起頭，護目鏡後的目光銳利地掃向他：“你的‘感覺’？黃淩，我們現在經不起任何錯誤的判斷。那裏的地形掃描顯示隻是更複雜的廢墟堆，訊號雜亂，無法確認結構穩定性。”她相信技術，相信資料，對於黃淩這種無法量化的直覺始終抱有一絲審慎。
“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工程師小姐！”老低吼道，用繃帶死死壓住凱莉的傷口，鮮血依舊從指縫滲出，“要麼相信小崽子的‘天線’，要麼留在這裏等著給那些臭蝙蝠當下一頓點心！你的儀器能告訴你下一波攻擊什麼時候來嗎？”
楊螢沉默了片刻，儀器螢幕上刺眼的紅色警告和凱莉愈發微弱的呻吟構成了無法反駁的理由。她看了一眼黃淩，後者眼神中的確信並非空穴來風，那是多次在生死邊緣被驗證過的、源自血脈的本能。“……方向？”她最終妥協，聲音乾澀。
“這邊。”黃淩站起身，努力忽略掉因過度使用感知而產生的陣陣頭痛，率先扛起受傷的凱莉。老金和另一名隊員阿馬克立刻上前協助，組成簡易擔架。小隊殘存的五人（原六人，一人在最初遭遇戰中已犧牲）拖著疲憊的身軀，踩著灼熱、佈滿碎礫的地麵，小心翼翼地向黃淩指示的方向移動。
每一聲碎石滾落的聲音都讓他們心驚肉跳，彷彿隨時會再次引來那遮天蔽日的恐怖蝠群。輻射塵嗆入喉嚨，帶著金屬和腐敗的怪味。周圍的寂靜比之前的音波攻擊更令人窒息。
黃淩指引的道路異常難行，幾乎是在巨大的建築殘骸和天然岩壁的縫隙中穿行。這裏似乎經歷過更猛烈的板塊撕裂，一切都以一種違反重力常識的角度扭曲著。楊螢的掃描器在這裏幾乎失靈，螢幕上一片雪花和亂碼，地脈輻射的強烈乾擾讓她成了“瞎子”。她不得不更加依賴黃淩的指引和自身的肉眼觀察。
“停！”黃淩突然舉手，示意隊伍停下。他凝視著前方一堵被某種巨大力量撕裂、半邊熔融狀凝結的金屬牆壁。牆壁下方，有一個極不顯眼的、被燒灼和衝擊波炸開的破口，邊緣參差不齊，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破口深處一片漆黑，但那“淤塞”的感覺正是從裏麵傳來，最為強烈。
“在這裏麵？”老金眯起眼，打量著那個彷彿怪獸巨口的入口，警惕地握緊了手中的改裝步槍，“怎麼看都像個陷阱或者墳墓。”
“能量反應幾乎為零，比外麵安全。”黃淩堅持道，他的感知如同觸鬚般探入黑暗，反饋回來的是一種空洞的死寂，反而讓人安心，“至少沒有那些蝙蝠的躁動能量。”
楊螢從揹包側袋掏出一枚照明棒，掰亮後扔了進去。冷光照亮了短短一截通道，可以看到內部是人工修建的痕跡，牆壁是合金材質，覆蓋著厚厚的積灰和某些礦物質的冷凝物。光照盡頭似乎是一個更大的空間。
“舊世界的遺跡。”楊螢低語，技術人員的本能被激發，“看結構，可能是某個小型前哨站或避難所。”
“阿馬克，警戒後方。我們進去。”老金下達指令。傷員優先，黃淩和楊螢率先彎腰鑽入，老金和阿馬克拖著凱莉緊隨其後。
通道很短，隻有五六米。穿過之後，眼前豁然開朗。
照明棒的光芒無法完全驅散這裏的黑暗，隻能勾勒出一個大約籃球場大小的圓形廳堂的輪廓。空氣陳腐，卻奇蹟般地沒有高濃度輻射塵，呼吸頓時順暢了許多。牆壁上固定著一些早已鏽蝕損壞的裝置支架，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已經停止運作的環形控製檯，螢幕碎裂，操作板焦黑。地麵上散落著檔案殘頁、損壞的工具以及幾具身穿著陳舊式樣防護服的骸骨。骸骨姿態各異，有的伏在控製檯上，有的倒在地上，彷彿災難來臨瞬間的一切被按下了暫停鍵。
最引人注目的是牆壁上殘留的大片噴濺狀的焦黑痕跡，以及幾個觸目驚心的彈孔——顯然，這裏發生過激烈的內部衝突或者外來襲擊。
“安全了……暫時。”黃淩長籲一口氣，那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他的感知在這裏如同沉入死水，幾乎沒有任何外部能量流動的乾擾，這意味著外麵的“刺嘯蝠”大概率無法感知到他們的存在。
“快，把她放下！”老金立刻指揮將凱莉平放在一處相對乾淨的地麵，開始全力處理她的傷口。楊螢也上前幫忙，利用她的知識判斷毒素型別，嘗試用有限的醫療物資進行急救。
黃淩則舉著另一根照明棒，小心翼翼地巡視這個避難所。他走過控製檯，手指拂過積灰，下麵似乎掩蓋著某些刻痕或文字。他吹開灰塵，看到控製檯金屬表麵刻著幾個模糊的字母和數字：“OUTPOST07-AuthLvlGamma”。“前哨站07…伽瑪許可權…”他默默記下。
他的目光被控製檯下一具蜷縮的骸骨吸引。這具骸骨與其他不同，它懷裏緊緊抱著一個黑色、巴掌大小的長方體金屬塊，似乎用盡了生命最後的力量保護它。黃淩心中一動，小心地俯身，輕輕掰開那早已鈣化脆弱的指骨，取出了那個金屬塊。
擦去表麵的灰塵，金屬塊呈現出啞光黑色，材質非金非鐵，觸手冰涼。一麵光滑如鏡，另一麵則有一個極細微的凹槽和幾個幾乎看不見的介麵。它出奇地沉重，並且表麵沒有任何劃痕，彷彿歲月的侵蝕並未在它身上留下痕跡。
“楊螢，”黃淩拿著金屬塊走過去，“你看這個。”
正在給凱莉注射第二劑穩定劑的楊螢抬起頭，目光接觸到那金屬塊時，明顯愣了一下。她接過，仔細檢視，尤其是那個凹槽和介麵部位。
“這是……高密度資訊儲存體？”她的語氣帶著難以置信，“舊世界軍用級別的加密硬碟。看這介麵製式……需要特定的解碼器才能讀取。”她用手指測量了一下凹槽的尺寸，“這種物理加密方式很古老，但非常可靠，暴力破解會導致內容自毀。”
“這裏麵會有什麼？”黃淩問。
“不知道。可能是前哨站日誌、實驗資料、地圖……甚至是末日初期的觀測記錄。”楊螢的眼神亮了起來，這是技術挑戰帶來的興奮，暫時壓過了疲憊和緊張，“如果能破解，價值可能遠超十顆能量晶核。你從哪裏找到的？”
黃淩指了指那具蜷縮的骸骨：“他死的時候緊緊抱著它。”
楊螢沉默了一下，看向那具骸骨的目光多了一絲敬意：“他可能在守護非常重要的東西。”她嘗試將金屬塊靠近自己的腕載電腦，電腦毫無反應，根本無法識別。“需要專門的裝置。或許……‘齒輪鎮’的黑市裡有人能搞定這個。”她提到了一個以技術修復和灰色交易聞名的小型浮空島集市。
就在這時，負責警戒入口的阿馬克突然壓低聲音發出警告：“有動靜！外麵！”
所有人瞬間繃緊，抓起武器。黃淩和楊螢立刻熄滅了照明棒，整個前哨站陷入一片漆黑死寂，隻有彼此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黑暗中，能隱約聽到一種並非“刺嘯蝠”的、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摩擦地麵的刺耳聲響，正由遠及近，似乎在入口附近徘徊、嗅探。
新的威脅，已經悄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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