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滑落的聲音,在絕對的寂靜中,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楊螢能聽見。
她聽見自己的淚,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
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搏動著。
聽見遠處那“劍”與核心交織的光芒,發出的極其微弱的、如同嘆息般的嗡鳴。
那嗡鳴,不再是能量執行的噪音。
而是某種更加深沉的東西。
彷彿那個徹底消失的人,在用最後的方式,陪伴著她。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裏多久。
也許隻是幾分鐘。
也許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直到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和鐵砧那沙啞、疲憊、卻無比清晰的聲音。
“楊工。”
楊螢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沒有立刻回頭。
而是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
深吸一口氣。
然後,轉過身。
鐵砧站在隔離庫的門口。
他的防護服上佈滿了新的磨損和灼痕,麵罩上滿是灰塵和刮擦的痕跡。
胸前的發生器,那層暗金色的光暈,已經變得極其稀薄,幾乎難以察覺。
但他的眼睛,依舊銳利。
他的身後,鷂子、冷杉、齒輪、蘆花,一個不少。
五個人,都回來了。
雖然疲憊不堪,雖然傷痕纍纍。
但都活著。
楊螢的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掃過。
看到他們活著的那一刻,她心底那裂開的冰層之下,似乎有某根緊繃到極限的弦,稍微鬆弛了一絲絲。
“回來就好。”
她的聲音,沙啞,卻平穩。
“任務……完成了?”
鐵砧點了點頭。
他走上前,來到楊螢麵前。
然後,他緩緩地,解下胸前那個發生器。
雙手捧著,鄭重地遞向她。
“任務完成。”
“我們找到了‘舊約’造物。”
“它……‘醒’了。”
“那道金色的光束,就是它發出的。”
“黃淩的意誌……用它指引我們找到了那個東西。”
“而那東西……用它回應了黃淩。”
鐵砧的聲音,低沉,緩慢,一字一句,如同刻入岩石。
楊螢接過那個發生器。
它很輕。
比之前輕了許多。
外殼上,那些精密的符文陣列,大部分已經暗淡。
隻有中心處,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光暈,在緩緩流轉。
如同一個人,在徹底燃盡之前,最後一絲殘存的溫度。
她捧著它。
感受著那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暖。
感受著那裏麵,曾經承載過的、屬於黃淩的最後一點“存在”。
“他……”
鐵砧的聲音頓了頓。
“他回來過?”
楊螢沒有回答。
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鐵砧沉默了。
他的身後,鷂子、冷杉、齒輪、蘆花,都沉默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發生器。
看著那微弱的、即將徹底熄滅的光。
看著那承載著黃淩最後餘溫的、冰冷的金屬。
“他說了什麼?”
鐵砧問。
楊螢的目光,依舊落在那微弱的光上。
“他說……”
她的聲音很輕。
“銹錨危險,時間不多。”
“劍和核心的連線,可以挽救。”
“但需要他消失。”
“隻有那樣,才能啟用‘舊約’的力量。”
“他回來……就是為了這一次。”
“然後……”
她停頓了一下。
“他說謝謝。”
“謝謝我一直等他。”
“讓我照顧阿雅。”
“告訴你們……做得很好。”
“然後……說再見。”
再見。
這兩個字,落在寂靜的空氣裡,沉重得如同鉛塊。
鐵砧的拳頭,猛地攥緊。
骨節發出咯咯的聲響。
他的臉上,那堅如鐵石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眼眶,微微泛紅。
“他……”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認。
“他早就知道會這樣。”
“他回來……就是為了……徹底消失。”
楊螢沒有回答。
隻是捧著那個發生器的手,更加用力了一些。
那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光,在她掌心,靜靜地流轉著。
彷彿在回應她的觸碰。
又彷彿隻是在徹底熄滅前,最後的、無意識的脈動。
過了很久。
鐵砧深吸一口氣。
將那翻湧的情緒,強行壓迴心底。
他抬起頭,看向楊螢。
“現在……情況如何?”
楊螢將發生器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工作枱上。
然後,調出主螢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
“地脈衰竭,停止了。”
“不僅停止,還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恢復。”
“‘劍’和核心,形成了一個新的穩定係統,與‘舊約’造物建立了一條跨越遙遠距離的能量通道。”
“黃淩的意誌,是這條通道的……‘鑰匙’和‘錨點’。”
“他留下的‘烙印’,是通道維持的關鍵。”
她頓了頓。
“但烙印會淡化。”
“如果它徹底消失,通道就會中斷,地脈衰竭可能會以更快的速度反彈。”
鐵砧盯著螢幕上的資料。
那些複雜的曲線、波形、能量讀數,他大部分看不懂。
但他看懂了那最後的結論。
危機,暫時解除。
但代價,是黃淩的徹底消失。
而未來,依舊不確定。
烙印能維持多久?
通道會不會突然中斷?
那個“舊約”造物,會不會再次陷入沉睡?
沒有人知道。
“接下來……怎麼辦?”
他問。
楊螢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轉過身,看向那柄“劍”,和那枚核心。
看向那交織的、溫潤的、暗金與銀白交融的光芒。
“等。”
她輕聲說。
“等鐵砧小隊恢復體力。”
“等‘舊約’造物那邊,可能傳來的任何新的訊號。”
“等烙印的狀態,更加清晰。”
“然後……”
她頓了頓。
“我們再去一次。”
再去一次“寂靜穀地”。
再去那個心臟般的古老造物麵前。
去問清楚,它到底是什麼。
去問清楚,它還能做什麼。
去問清楚,黃淩留下的烙印,有沒有辦法……維持得更久一些。
甚至……
有沒有辦法……
她搖了搖頭,將那不切實際的念頭甩出腦海。
黃淩已經徹底消失了。
這一點,她必須接受。
無論多難。
無論多痛。
她必須接受。
因為銹錨島還需要她。
阿雅還需要她。
這些活著的人,還需要她。
她不能倒下。
至少,現在不能。
“所有人,強製休息八小時。”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鐵砧和他的小隊,掃過老陳和李工。
“八小時後,我們重新評估情況,製定下一步計劃。”
“在那之前……”
她走到工作枱前,再次捧起那個發生器。
那微弱的光,幾乎已經看不見了。
“這個……”
她輕聲說。
“我會親自保管。”
鐵砧點了點頭。
沒有人反對。
那個發生器,承載著黃淩最後的餘溫。
無論那餘溫還能維持多久。
它都應該留在最珍惜他的人身邊。
眾人開始陸續離開隔離庫。
鐵砧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楊螢。
她依舊站在那裏,捧著那個發生器,背對著門。
肩膀,微微顫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隻是默默地,退出了隔離庫。
厚重的門,緩緩閉合。
將楊螢,和那微弱的光,和那“劍”與核心交織的嗡鳴,一同留在了這片寂靜的空間裏。
門外。
鐵砧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閉上眼睛。
讓那一直被強行壓下的疲憊和悲痛,無聲地湧上來。
鷂子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隊長……”
“我沒事。”
鐵砧睜開眼。
那眼底的紅,已經褪去。
重新變回那堅如鐵石的銳利。
“走吧。”
“休息。”
“八小時後……還有硬仗。”
他們轉身,沿著昏暗的通道,一步步走遠。
身後。
隔離庫內。
楊螢依舊站在那裏。
捧著那個已經沒有光的發生器。
許久。
她低下頭。
額頭輕輕抵在那冰冷的金屬上。
嘴唇微微顫動。
無聲地。
吐出三個字。
“……對不起。”
對不起,沒能留住你。
對不起,讓你用這種方式回來,又用這種方式離開。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承受這一切。
那冰冷的金屬,沒有任何回應。
隻有那“劍”與核心交織的光芒,依舊在緩緩流淌。
如同一個沉默的、溫柔的凝視。
照耀著她。
也照耀著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歸途無垠。
而他,已經抵達了終點。
一個沒有她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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