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大廳主控區的昏暗彷彿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螢幕閃爍的微光上,也壓在楊螢挺直的肩背上。
鐵砧小隊出發後,時間變成了兩種流速。
一種是銹錨島自身地脈衰竭那緩慢、滯重、幾乎凝滯的脈搏。
另一種,是等待遠方迴音時,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無形拉長的焦灼。
楊螢站在中央監控台前,她的視線大部分時間鎖定在幾個關鍵的螢幕上。
左側一組,是持續下降的地脈能量核心曲線,以及旁邊標註著不斷縮短的“脈動”間隔統計資料。
那平緩卻無情的下滑軌跡,像一道逐漸勒緊的黑色絞索,倒映在她漆黑的瞳孔裡。
右側另一組,是嘗試對外界訊號進行捕捉和分析的模糊頻譜圖。
那些被稱為“古老掃描”的破碎訊號,依舊斷斷續續,如同深海魚類發出的、人類無法理解的低頻呼喚,執著地掠過銹錨島及其周邊區域。
它們的目標似乎並不明確,掃描模式也充滿難以解析的隨機性,但那種持續存在的“關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壓力。
正中央最大的螢幕上,原本應該顯示鐵砧小隊實時位置和生命訊號的區域,此刻大部分被灰白色的乾擾雪花佔據。
隻有偶爾,極其短暫的瞬間,能捕捉到一兩個代表隊員生命體征的綠色光點微弱閃爍一下,隨即又被深淵帶狂暴的能量湍流和輻射塵雲徹底吞沒。
通訊基本斷絕。
隻有約定好的、每隔六小時嘗試傳送一次的加密短脈衝訊號,或許能穿透這厚重的乾擾屏障。
第一次訊號視窗,在隊伍出發後六小時,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沒有收到任何資訊。
楊螢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變化。
她隻是將監控記錄向後翻了一頁,標記了“第一次聯絡失敗”,然後繼續處理手頭其他彷彿無窮無盡的事務。
協調僅存的能源,優先供給維生係統和最低限度的防禦監控。
組織人手清理星火大廳各區域的戰鬥殘骸,修復最關鍵的內部結構損傷。
安撫倖存者的情緒,分配日益減少的補給物資——營養膏、乾淨的水、有限的藥品。
每一件事都需要決策,每一個決策都可能影響這艘正在沉沒的船上,最後一批乘客能撐多久。
她像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機器,在各個崗位之間穿梭,下達指令,檢查進度,解決突發問題。
隻有在極少數獨處的片刻,比如現在,她才會停下來,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冰冷的監控螢幕。
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腰間,那裏掛著一把老舊的、黃淩曾經用過的多功能工具刀。
刀柄上還殘留著一些難以洗凈的、暗色的汙漬。
她收回手指,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專註。
第二次訊號視窗,在第一次失敗後又過了六小時。
依然寂靜。
這一次,連監控台前值守的技術員都忍不住抬起頭,擔憂地看了楊螢一眼。
楊螢隻是微微點了下頭,示意知道了。
她在記錄上標記了“第二次聯絡失敗”,然後調出了出發前製定的應急預案,開始審視。
如果超過二十四小時無任何訊號,且無明確證據表明小隊全員覆沒,則視為“失聯待查”狀態。
屆時,將視銹錨島自身狀況,決定是否、以及何時派出第二支規模更小、目標僅為確認情況的偵察小組。
現在,距離二十四小時的臨界點,還有十二小時。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
地脈能量的曲線,又向下滑動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截。
古老掃描的訊號,似乎變得更加飄忽不定。
……
深淵帶,“回聲峽穀”邊緣。
這裏的光線與銹錨島上的昏暗截然不同。
不是黑暗。
而是一種混沌的、彷彿被攪拌過的昏黃與暗紅交織的色調。
高濃度的輻射塵雲在峽穀上空翻湧,如同汙濁的海洋。
峽穀兩側是陡峭的、被某種巨力撕裂過的岩壁,呈現出熔融後又冷卻的琉璃狀質感,表麵佈滿蜂窩般的孔洞,偶爾有暗紅色的光芒從深處透出,像是大地未癒合的傷口在滲血。
空氣中充斥著硫磺、臭氧和某種更深沉的、彷彿金屬鏽蝕般的刺鼻氣味。
重力在這裏似乎也有些紊亂,不時有細小的碎石違反常理地向上漂浮,或以一種緩慢的螺旋軌跡墜落。
鐵砧小隊乘坐的兩架簡陋懸浮載具,此刻正緊貼著峽穀一側相對平緩的岩壁,以極低的速度和高度緩慢前行。
載具表麵的簡易能量屏障閃爍著不穩定的微光,勉強抵禦著外界狂暴的能量粒子和輻射侵蝕。
“保持低功率,跟緊我的路線。”
鐵砧的聲音透過內部加密頻道傳來,有些失真,但足夠清晰。
他親自駕駛著領頭載具,鷹隼般的眼睛透過佈滿刮痕的觀察窗,緊盯著前方複雜的地形和頭盔顯示器上不斷重新整理的能量讀數。
“能量湍流區,前方三百米,右側有強磁異常,繞行。”
“注意岩壁七點鐘方向孔洞,有低階蝕骨種熱源反應,數量三,保持距離,不要驚動。”
在他的指揮下,小隊如同在雷區中穿行的幽靈,謹慎而沉默地規避著一個又一個可見或不可見的危險。
老陳和李工擠在後排,麵前的小型終端螢幕上,資料流飛快重新整理。
老陳主要關注著地質結構和可能的舊時代人造物訊號。
李工則死死盯著環境能量監測儀,記錄著每一個異常波動。
阿雅和另一名偵察員坐在第二架載具上。
阿雅閉著眼睛,身體隨著載具的顛簸微微晃動,她的雙手輕輕按在胸前那個特製的、能微弱放大和過濾她感知的小型裝置上。
她的臉色在防護麵罩下顯得越發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呼吸還算平穩。
她在“傾聽”。
傾聽這片被混亂能量充斥的峽穀中,那些更加細微、更加隱蔽的“聲音”。
大部分是充滿飢餓和混沌的低語,來自潛伏在岩縫和孔洞中的深淵生物。
還有一些是能量湍流本身發出的、無意義的嘶嘶聲和爆鳴。
但在這片嘈雜的“背景音”深處,她似乎隱約捕捉到了一點……不同的東西。
一種極其微弱、極其規律、彷彿機械鐘錶般精準的……“滴答”聲。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
而是直接作用於能量場,作用於某種更深層感知的“脈衝”。
這“滴答”聲的源頭,似乎就在他們前進的方向上。
在峽穀的更深處,在那片被舊時代標註為“第七哨站”可能遺址的區域。
“鐵砧隊長……”
阿雅的聲音透過頻道傳來,有些虛弱,但很清晰。
“我‘聽’到了……前麵……有一種很規律的‘聲音’……像……生鏽的齒輪在轉……”
“能量特徵呢?”
鐵砧立刻問道。
“很……‘舊’。和周圍的混沌能量不一樣……它很‘呆板’……但一直在重複……”
阿雅努力描述著。
“收到。保持監控。”
鐵砧將阿雅的描述記錄下來,同時調整了載具的航向,更加精確地朝著訊號源的方向靠攏。
又前進了大約二十分鐘,穿過一片能量亂流尤其劇烈的狹窄隘口後,前方的景象豁然一變。
峽穀在這裏突然變得開闊,形成一個類似碗狀的巨大凹陷盆地。
盆地的底部相對平坦,堆積著厚厚的、成分不明的灰白色塵埃。
而在盆地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建築。
或者說,建築的殘骸。
那是一個半球形的、大部分被塵埃和鈣化物覆蓋的金屬結構,目測直徑超過五十米。
半球頂部已經部分坍塌,露出內部黑黝黝的、結構複雜的骨架。
暴露在外的金屬表麵佈滿了嚴重鏽蝕和能量灼燒的痕跡,但整體輪廓依然能辨認出舊時代那種簡潔、實用的工業風格。
半球體的一側,有一個傾斜的、被半掩埋的金屬通道入口,像一張沉默張開的大嘴。
“第七哨站……”
老陳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
“看風格和規模,很像是舊時代‘地脈勘探聯盟’設立的三級深層觀測點!沒想到……在‘大崩塌’和這麼多年的深淵侵蝕下,還能保持這樣的結構完整性!”
“能量讀數?”
鐵砧更關心實際威脅。
“建築本身能量反應極低,幾乎為零。但建築內部……有非常微弱的、有規律的脈衝訊號,和阿雅描述的‘滴答’聲特徵吻合。”
李工快速彙報。
“周圍環境能量場相對穩定,比我們過來的路上平緩很多,似乎這個建築殘骸本身對周圍的混沌能量有一定的……‘梳理’或‘排斥’作用?”
“生物熱源呢?”
“盆地範圍內,未發現明顯的深淵生物聚集訊號。但在盆地邊緣岩壁上,有零星的低階蝕骨種活動跡象,距離較遠,威脅等級低。”
情況比預想的要好。
鐵砧當機立斷。
“偵察一、二組,建立外圍警戒點,監控盆地邊緣和入口方向。”
“技術組,準備進入建築內部偵察。阿雅,你跟緊我,注意感知內部異常。”
“行動。”
兩架載具緩緩降落在盆地邊緣,盡量不激起太多塵埃。
隊員們迅速而無聲地展開行動。
兩名偵察員攜帶著行動式監控裝置和偽裝布,快速消失在盆地邊緣的岩壁陰影中,建立隱蔽的觀察哨。
鐵砧、老陳、李工和阿雅,則朝著那個傾斜的金屬通道入口走去。
入口處的塵埃堆積了近半人高,鐵砧用工兵鏟小心地清理出一段通路。
通道內部一片漆黑,空氣凝滯,瀰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金屬鏽蝕的味道。
頭盔上的照明燈開啟,幾道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通道內部。
通道牆壁上還能看到一些殘破的管線支架和早已失效的照明裝置。
地麵堆積著厚厚的灰塵,上麵沒有任何近期活動的足跡。
“空氣成分……可呼吸,但含氧量偏低,惰性氣體和塵埃含量高。建議保持頭盔密封。”
李工檢測後提醒。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深入。
通道不長,大約三十米後,便進入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
這裏似乎是哨站的主控大廳。
空間呈圓形,直徑約二十米。
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已經碎裂的半球形觀測窗,透過破碎的強化玻璃,能看到外麵盆地灰濛濛的景象。
觀測窗周圍,環形分佈著大量控製檯、儀錶盤和資料儲存裝置。
無一例外,它們都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螢幕漆黑,指示燈熄滅,彷彿已經死去了幾個世紀。
隻有在房間一角,一個相對完好的、類似伺服器機櫃的金屬櫃體側麵,有一排極小的、暗紅色的指示燈,在以極其緩慢的頻率,一下,一下地……閃爍著。
那節奏,與阿雅之前感知到的“滴答”聲完全同步。
“就是它……”
阿雅指著那個機櫃,輕聲說道。
老陳立刻走上前,小心地吹開控製麵板上的灰塵。
麵板上蝕刻的文字已經模糊,但還能辨認出“核心日誌快取單元”、“備用電源”、“最低功耗維持”等字樣。
“這東西……竟然還有殘存電力?”
老陳難以置信。
“看這些灰塵的堆積程度,這個哨站廢棄至少有幾十年了。什麼樣的備用電源能撐這麼久?而且是在這種能量環境下?”
“也許是某種地熱或微弱地脈能量收集裝置,配合超低功耗的休眠模式。”
李工猜測道,同時開始用便攜掃描器檢查機櫃。
“能量反應……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確實存在,而且非常穩定。就是這個能量源,在驅動著那點指示燈,可能……還在維持著快取單元裡最後一點資料的完整性。”
“能嘗試讀取資料嗎?”
鐵砧問。
“我試試。介麵是舊時代標準,可能需要物理轉接和破解……”
老陳開啟隨身工具箱,開始忙碌。
鐵砧則帶著阿雅和李工,繼續檢查大廳的其他部分。
大部分裝置都徹底損毀了。
但在大廳另一側,他們發現了一扇緊閉的、標註著“深層取樣室”的氣密門。
門邊的控製麵板同樣暗淡,但門縫處似乎沒有太多灰塵堆積,彷彿不久前……有過極其微弱的空氣流動。
鐵砧打了個手勢,示意警戒。
他嘗試手動旋轉門上的緊急開啟閥。
閥柄銹死了,紋絲不動。
“需要切割。”
他低聲道。
“等等。”
阿雅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困惑。
她走近那扇門,將戴著特製感應手套的手,輕輕貼在冰冷的金屬門板上。
“裏麵……有‘聲音’。”
“不是機器的‘滴答’聲……”
“是……更低的……像……水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流動的聲音……”
“還有……”
她的眉頭緊緊皺起,似乎在努力分辨。
“一種……‘注視’的感覺。”
“很模糊……很遙遠……但……它好像在‘看’著這邊。”
鐵砧和李工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能量讀數?”
李工立刻將掃描器對準門。
“門後空間……能量讀數異常!有微弱的、但不同於外界混沌能量的有序能量場!強度在……緩慢上升!”
“後退!準備防禦!”
鐵砧低吼一聲,拉著阿雅迅速後撤,同時舉起了手中的緊湊型能量步槍,對準了氣密門。
老陳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警惕地望了過來。
就在此時。
那扇緊閉的氣密門,門縫中突然滲出了一絲極其暗淡的、乳白色的光芒。
同時,門邊那個原本暗淡的控製麵板上,幾個早已黯淡的符文,如同被注入了一絲生命力,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哢噠。
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彷彿內部鎖扣鬆脫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那扇厚重的氣密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彷彿幾個世紀未曾移動過的金屬摩擦聲中……
緩緩地。
向內。
滑開了一道縫隙。
乳白色的光芒,從縫隙中流淌而出。
照亮了門前飛舞的灰塵。
也照亮了鐵砧小隊眾人驚疑不定、如臨大敵的臉龐。
門後。
那片被標註為“深層取樣室”的黑暗空間裏。
彷彿有什麼東西。
被他們的到來。
或者說,被他們攜帶的某樣東西——
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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