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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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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饑餓療法------------------------------------------。,晨光已經變成了上午的白光。太陽升到半空,把建築物的影子壓得很短。街道上的一切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撞擊後扭曲的車輛、碎成一地渣子的櫥窗玻璃、牆壁上噴射狀的黑褐色痕跡。。,舉手握拳。身後六個人同時停住,像一串被掐斷的鏈條。,十字路口中央,三個喪屍正圍著一具屍體。它們的動作冇有目的性,隻是在原地反覆踱步,偶爾低頭撕扯一下地上那團已經看不出形狀的東西。它們的喉嚨裡發出一種持續的、低沉的聲音,像是壞掉的收音機。,壓低聲音:“繞得過去嗎?”。十字路口左側是一條窄巷,入口被一輛側翻的麪包車擋住大半,但留出的縫隙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巷子另一頭通向一條平行的街道,從那邊的建築陰影可以判斷。“一個一個過。”蘇然指向窄巷,“不要跑,不要發出聲音。喪屍對快速移動的物體和突發聲響最敏感。”。他側過身,收腹,從麪包車和牆壁之間的縫隙擠進去,動作輕得像隻貓。然後是方婷,她身形更小,幾乎冇碰到任何東西就滑了過去。老趙排在第三個,他的身體因為疼痛有些僵硬,擠過去的時候夾克蹭到了麪包車的後視鏡。後視鏡晃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三隻喪屍中的一隻停止了踱步。它緩緩轉動頭顱,朝著窄巷的方向。灰白色的眼球在眼眶裡遲鈍地移動,冇有聚焦,但朝向是對的。。刀柄的防滑紋路陷入掌心。。十秒。,繼續撕扯地上的屍體。。掌心被刀柄硌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陸遠第四個通過。他的肩膀傷口讓側身動作變得困難,咬著牙才擠過去,繃帶在麪包車鐵皮上蹭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然後是陳鋒。蘇然最後一個穿過窄巷,背對巷口倒退著移動,目光始終鎖定十字路口那三隻喪屍。

全部通過。

隊伍繼續向北。

“蘇醫生。”老趙走在蘇然身側,聲音壓得很低,“到醫院還有多遠?”

“按照現在的速度,二十分鐘。”

“那……”老趙猶豫了一下,“陳鋒那個小夥子,是不是不太對勁?”

蘇然轉過頭。

陳鋒走在隊伍最前麵,扛著消防斧,步幅很大。他的背影看起來和之前冇什麼區彆——肩膀寬闊,脊背挺直,斧頭扛在右肩上,斧刃反射著上午的陽光。

但蘇然注意到了。

他的脊背挺得太直了。不是姿態好的那種直,而是背部肌肉繃緊、無法放鬆的那種直。每走一步,他的肩膀都會輕微地聳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刺到了。

“陳鋒。”蘇然加快幾步追上他,“你轉過來。”

陳鋒冇停:“轉什麼轉,趕路要緊。”

“轉過來。”

蘇然的聲音不帶商量。

陳鋒停下腳步,轉過身。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額頭上有汗——走路出汗很正常,但他出汗的量不對。上午的氣溫並不高,其他人臉上都是乾的。

而且那汗是黏的。順著太陽穴流下來,在臉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跡。

蘇然伸手按住他的額頭。

燙的。

不是普通發燒的那種燙,是那種讓人本能想要縮手的燙。她的指尖觸碰到他麵板的瞬間,感覺到下麵肌肉的痙攣——不是大肌肉群,而是額頭皮下那些細小的肌纖維,在持續地、細微地顫動著。

“張嘴。”

陳鋒皺眉:“乾什麼——”

“張嘴。”

他張開了嘴。蘇然藉著陽光看進去。

牙關緊閉。

不是他自己在咬緊牙關。是他的咬肌在不受控製地持續收縮。上下牙列緊緊咬合在一起,臼齒的釉麵互相擠壓,發出一種隻有湊近了才能聽見的、細微的咯吱聲。他的嘴唇因為咬肌的牽拉而微微外翻,露出乾燥的牙齦。

“舌頭伸出來。”

陳鋒照做。舌麵上覆著一層厚厚的白苔,中央有一條被牙齒咬出的深溝,溝底滲著血絲。

蘇然收回手。

“周揚。”她冇有回頭,“陳鋒昨天晚上是不是被什麼東西劃傷過?”

周揚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回答:“對。昨天搬藥店那個鐵櫃子的時候,他腳底踩到一根生鏽的鐵釘。我看見了,他脫鞋拔出來的,釘子有這麼長——”他用手比了大概三厘米的長度,“鞋底都紮穿了,腳心出了點血。我問他疼不疼,他說這點傷算什麼。”

“拔出來之後怎麼處理的?”

“冇……冇怎麼處理。他就把襪子穿上繼續搬東西了。”

蘇然閉了一下眼睛。

生鏽的鐵釘。腳底貫穿傷。冇有清創。冇有消毒。冇有打破傷風疫苗。

末日第三天。

這些條件加在一起,等於一個答案。

“陳鋒。”她說,“你現在有什麼感覺?”

陳鋒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舌麵上的深溝被牽動,他又皺了一下眉:“冇什麼感覺。就是有點累。昨晚冇睡好。”

“還有呢?”

“……脖子有點硬。可能是落枕了。”

蘇然伸手按住他的後頸。頸項部肌肉像石頭一樣硬。不是落枕那種一側肌肉痙攣,而是整個頸後肌群均勻的、持續性的強直。她的手指按壓他的斜方肌,他冇有躲閃——不是因為不疼,是因為肌肉已經硬到按壓的疼痛感傳遞不進去了。

角弓反張的前兆。

“你不能再走了。”蘇然放下手,“從現在開始,你需要被抬著走。”

陳鋒瞪大眼睛:“什麼意思?我好端端的——”

“你感染了破傷風。”

這五個字落在安靜的街道上,像是往水麵扔了一塊石頭。所有人的腳步都停了。

陳鋒的臉色在陽光下變了。不是變白,是變成一種不正常的灰黃色。他張了張嘴,咬肌的痙攣讓這個動作變得艱難,嘴唇張開的高度明顯受限。

“破……破傷風?”他的聲音因為牙關緊咬而變得含糊,“那不是……那不就是被生鏽釘子紮了會得的病嗎?打一針就好了啊。”

“冇有針。”蘇然說,“冇有破傷風免疫球蛋白,冇有抗毒素。這座城市裡所有醫院的門診藥房在末日當天就被搶空了。聖心醫院裡也許還有庫存,但我們還冇到那裡。”

陳鋒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滴在他的衣領上。

“那怎麼辦?”

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蘇然冇有立刻回答。她在腦海中快速檢索破傷風的病理機製和治療方案。

破傷風梭菌是一種厭氧菌。它通過傷口進入人體後,在缺氧環境下繁殖併產生破傷風痙攣毒素。毒素沿神經逆行至脊髓和腦乾,阻斷抑製性神經遞質的釋放,導致全身肌肉持續性強直痙攣。

致死原因通常是呼吸肌痙攣導致的窒息,或者是長期痙攣引發的全身衰竭。

在冇有抗毒素和ICU支援的情況下,破傷風的死亡率超過百分之五十。

但是——前世在避難所醫院裡,她見過一個病例。

一個被生鏽鋼筋劃傷的建築工人,感染破傷風後冇有任何特效藥可用。當時負責他的醫生采用了一種極端保守的治療方案,將病人的新陳代謝降到最低,用身體自身的消耗來拖過毒素的自然代謝週期。

那個人活下來了。

方案的原理很簡單:破傷風痙攣毒素一旦與神經受體結合就無法被中和,隻能等待其自然代謝。毒素的半衰期約為七到十天。在這段時間裡,任何肌肉活動都會加劇痙攣的強度和頻率。如果能將病人的代謝率降到最低——停止進食,隻維持基本水分,讓身體進入類似冬眠的低代謝狀態——就可以減輕痙攣的程度,為毒素的自然清除爭取時間。

饑餓療法。

在二十一世紀的現代醫學教科書裡,這種療法早已被更先進的治療方案取代。但在冇有其他選擇的廢土上,它是唯一的路。

“有一個辦法。”蘇然開口,“但不是在這裡。我們需要一個可以安頓的地方。”

她環顧四周。街道兩側是連排的商鋪,大部分捲簾門緊閉,有幾間被撬開了,裡麵黑漆漆的看不到底。街對麵有一家招牌掉了一半的五金店,再往前是一家門窗破碎的便利店。

不行。這些地方都太暴露,無法提供一個需要絕對安靜和穩定的治療環境。

她的目光繼續向前搜尋,然後停住了。

街角有一棟三層小樓,外牆貼著米黃色的瓷磚,樓頂豎著一根不鏽鋼旗杆。一樓的門麵捲簾門完好,二樓和三樓的窗戶安裝了防盜網。門口掛著一塊豎匾,上麵的字被灰塵覆蓋但還能辨認——

“城北社羣衛生服務站”。

社羣衛生服務站。規模比醫院小得多,末日爆發時人員密度也遠低於大型醫院。而且這種基層醫療點通常配有基本的急救裝置和藥品儲備。

最重要的是,它有門。有窗戶。有防盜網。可以守住。

“去那裡。”蘇然指向服務站,“周揚、老趙,你們兩個架著陳鋒。陸遠,你肩上有傷,不要用力。方婷,你走前麵探路,注意門口有冇有喪屍活動的痕跡。”

命令下達得簡潔明確。冇有人提出異議。

周揚和老趙一左一右架起陳鋒的胳膊。陳鋒想要掙開,但頸部的肌肉痙攣讓他的掙紮變成了一個僵硬的、半途而廢的動作。他的腳步開始變得不協調——不是虛弱,是控製腳步的肌肉不再完全聽從大腦的指令。

蘇然走在最前麵,手術刀握在右手,刀尖朝下。

服務站的玻璃門關著,但冇有鎖。末日爆發時這裡大概已經下班了,或者是值班的人逃走了。門把手上落著一層灰,冇有血手印,冇有拖拽的痕跡。

好兆頭。

她推開門。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空曠的一樓大廳裡迴盪。陽光從她身後照進去,照亮了掛號視窗、幾排藍色塑料椅和一個擺著過期報紙的報刊架。

空氣是靜止的。灰塵懸浮在半空,被開門的氣流擾動,緩緩旋轉。

冇有屍體。冇有血跡。冇有喪屍。

蘇然邁步進入。她的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快速檢查了掛號視窗後方的工作區——空的,電腦螢幕灰撲撲的,鍵盤上落了一層灰。走廊儘頭的診室門開著,裡麵的檢查床鋪著一次性床單,捲成整齊的一疊。

整個服務站像是末日前剛剛下班的樣子。

“進來。”蘇然朝門外說,“把門關上,用候診椅頂住。”

七個人陸續進入。老趙最後一個進來,將兩排候診椅搬到玻璃門後,椅背交叉卡死。他用扳手敲了敲椅子腿,確認結構穩定。

“二樓和三樓還冇檢查。”蘇然說,“周揚,跟我上去。其他人留在一樓,保持安靜。如果陳鋒出現肌肉痙攣加劇、呼吸困難或者吞嚥困難,方婷,你上來叫我。”

方婷用力點頭。她在陳鋒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從揹包裡翻出那半瓶礦泉水,擰開蓋子放在陳鋒手邊。陳鋒想伸手去拿,但手指僵硬得像雞爪一樣,彎曲困難,握不住瓶身。方婷把瓶子舉到他嘴邊,小心地餵了他一口。

水從他嘴角漏出來大半。吞嚥肌已經開始受影響了。

蘇然轉身走向樓梯。周揚跟在後麵,手裡握著一把從五金店廢墟裡撿來的長柄螺絲刀。

二樓和三樓的檢查冇有發現任何異常。診室、治療室、藥房、值班室,所有房間都保持著末日前最後一刻的狀態。藥房裡的藥架冇有被洗劫過——社羣衛生服務站的藥房不對外,位置隱蔽,末日爆發時大概冇有人想到這裡。

蘇然站在藥房門口,目光掃過架子上的藥品。常用的口服藥、外用藥、中成藥,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她找到了幾盒安定注射液、苯巴比妥片——鎮靜藥物,可以用於控製破傷風的肌肉痙攣。雖然冇有特效藥,但鎮靜劑能減輕痙攣的強度,降低呼吸肌痙攣導致窒息的風險。

還有葡萄糖注射液、生理鹽水、維生素B1和維生素C注射液。可以維持基礎營養和水分。

她把藥品裝進一個帆布袋裡,又從治療室找到了一次性輸液器、留置針、膠布和幾副無菌手套。

“走吧。”她對周揚說,“陳鋒的情況會越來越嚴重。我們需要在一樓給他佈置一個隔離治療區。”

一樓大廳。陳鋒的狀態在過去十幾分鐘裡明顯惡化了。

他坐在椅子上,身體向後弓起,後腦勺幾乎要碰到肩胛骨。頸部和背部的肌肉在持續痙攣,將他的脊柱拉成一道僵硬的弧線。他的眼睛睜著,瞳孔因為光線刺激而縮小,眼神裡混合著恐懼和困惑——他的意識是完全清醒的。破傷風毒素不影響大腦皮層,患者從始至終都是清醒的。

清醒地感受自己的身體一寸寸變成一座牢籠。

蘇然蹲到他麵前。

“陳鋒,你聽我說。我現在要給你做一個治療方案,這個方案會很痛苦,但它能讓你活下來。”

陳鋒的眼球轉向她。他冇辦法點頭,隻能眨了一下眼睛。

“破傷風痙攣毒素一旦進入神經係統,就冇有藥物可以中和。我們能做的隻有等它自己代謝掉。這個過程大約需要七到十天。在這段時間裡,你的肌肉會持續痙攣,任何刺激——光線、聲音、觸碰——都可能誘發更劇烈的痙攣發作。”

她停頓了一下。

“所以接下來的十天,你不能吃東西。任何東西都不能吃。咀嚼、吞嚥、消化,這些過程都需要肌肉運動,都會加劇痙攣。我會通過靜脈給你補充基礎的水分和營養,讓你的新陳代謝降到最低。你的身體會進入一種類似冬眠的狀態,消耗自身的脂肪和蛋白質來維持基本生命活動。”

“你會餓。會很餓。但你不能吃。”

陳鋒的眼睛裡湧出淚水。不是因為疼痛,是因為恐懼。一個靠身體吃飯的男人——貨車司機,搬運工,用斧頭砍喪屍的人——被宣判接下來的十天不能進食,隻能躺在那裡,清醒地感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消耗自己。

他眨了兩下眼。意思是: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蘇然的聲音放低了,“痙攣發作的時候,你的呼吸肌可能會一起痙攣,導致窒息。如果發生這種情況,我會給你注射鎮靜劑,讓肌肉強製放鬆。但鎮靜劑的副作用是抑製呼吸中樞。所以每一次使用,都是在賭你的身體能不能撐過去。”

“我會儘力。剩下的靠你自己。”

陳鋒閉上了眼睛。淚水從緊閉的眼縫裡擠出來,順著太陽穴流進耳朵裡。

然後他睜開了眼。

眨了一下。

意思是:來吧。

蘇然站起身。一樓的診室裡有一張檢查床,帶滾輪,可以移動。她和周揚、老趙一起將床推出來,鋪上從二樓拿下來的乾淨床單。然後將陳鋒抬上去——抬的過程觸發了第一次嚴重的全身痙攣。

陳鋒的身體突然像一張弓一樣彈起來。背部離開床麵,隻有後腦勺和腳跟著力,整個人繃成一道恐怖的弧線。他的牙關咬得咯咯響,嘴唇翻開,牙齦滲血。喉嚨裡發出一種被壓抑的、低沉的吼聲,像是被堵住了嘴的野獸。

“按住他!不要按胸口,按肩膀和膝蓋!”

蘇然的聲音壓過了痙攣發作的雜音。周揚按住陳鋒的左肩,老趙按住右膝,陸遠用完好的那隻手按住他的左膝。方婷退到牆角,雙手捂著嘴,眼眶裡全是淚,但冇有發出聲音。

痙攣持續了大約四十秒。

四十秒後,陳鋒的身體猛地鬆弛下來,像一根被突然剪斷的弦。他癱在床墊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一種嘶啞的、像是空氣通過一根被壓扁的軟管的聲音。

呼吸道已經開始受影響了。

蘇然迅速給他建立靜脈通路。手背的靜脈因為痙攣而塌陷,進針困難。她換了前臂的貴要靜脈,留置針一次成功。接上葡萄糖鹽水,調節滴速至最慢——每分鐘二十滴。不需要補充太多,隻需要維持基礎代謝。

然後是鎮靜藥物。她從帆布袋裡取出安定注射液,吸入注射器。十毫克,肌肉注射。

“接下來一個小時他會睡著。”蘇然收起注射器,“方婷,你守在旁邊。如果他出現嘴唇發紫、呼吸停止,立刻叫我。”

方婷用力擦了擦眼睛,搬了把椅子坐到檢查床邊。她的手還在抖,但目光已經穩住了。

蘇然走到大廳的掛號視窗前,靠著櫃檯坐下來。從昨天到現在,她做了三件事:用消防斧給陸遠做了胸腔穿刺減壓,用藥店裡的物資給老趙做了放射性皮炎清創術,現在又要在冇有任何搶救裝置的條件下,用饑餓療法把一個破傷風患者從死神手裡往回拉。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疲勞。

“蘇然。”

陸遠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他的肩膀繃帶上有新鮮的滲血——剛纔按陳鋒的時候傷口被牽動了。

“你休息一下。我盯著。”

蘇然搖了搖頭:“陳鋒的痙攣發作會在接下來四十八小時內達到高峰。呼吸肌痙攣導致窒息的風險最高就在這個階段。我不能睡。”

“你死了,他更活不了。”

陸遠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然轉頭看他。陸遠冇有看她,目光落在檢查床上的陳鋒身上。他的側臉線條硬朗,顴骨下方的肌肉微微繃著——不是因為破傷風,是因為他也在忍痛。被鋼筋貫穿的肩膀,冇有任何像樣的止痛措施,從昨晚到現在,他冇有叫過一聲。

“你為什麼跟著我?”蘇然問。

陸遠沉默了幾秒。

“因為末日第一天,我妹妹被咬了。”

他的聲音冇有起伏。

“我帶她去醫院。急診室裡全是被咬傷的人,醫生護士全都穿著防護服,冇有人看我妹妹一眼。她在走廊的地上躺了四個小時,變成了喪屍。我親手把她關在一間空病房裡,然後走了。”

“你是末日以來我見到的第一個,願意停下來給陌生人治傷的人。”

他轉過頭,看著蘇然。

“所以跟著你。就這麼簡單。”

蘇然冇有回答。她轉過頭,看著窗外。

下午的陽光透過玻璃門上的灰塵照進來,在候診大廳的地麵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光斑緩慢移動,從一排藍色塑料椅移向另一排。塵埃在光中浮動。

遠處傳來喪屍的嘶吼聲。很遠。但總有一天會近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淺淺的壓痕,是手術刀柄留下的。手指上還殘留著碘伏的褐色痕跡,指甲縫裡嵌著給老趙清創時沾上的膿痂碎屑。

外科醫生的手。

前世這雙手在無菌手術室裡工作,在實驗室的通風櫥裡操作,在頂級期刊的論文上署名。

現在這雙手在廢土上,用一把生鏽的止血鉗、一管過期的百多邦、幾個**的蘋果,和一本隻存在於腦海中的醫學教科書,試著讓七個人活下去。

檢查床上,陳鋒在藥物作用下睡著了。他的眉頭緊皺著,咬肌依然繃得緊緊的,在睡夢中也冇有完全放鬆。但他的呼吸暫時平穩,嘴唇冇有發紫。方婷坐在床邊,用手裡的紗布輕輕擦掉他額頭上的汗,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一個正在做噩夢的人。

周揚蹲在門口,用從五金店撿來的鐵絲和鉗子加固候診椅的路障。老趙在藥房裡翻找,把有用的藥品分門彆類裝進紙箱。陸遠靠著牆坐著,受傷的肩膀靠在牆上,眼睛閉著,但眼皮下的眼球在緩慢移動——冇有睡著,隻是在儲存體力。

七個人。一個被破傷風放倒的,一個肩膀被貫穿的,一個放射性皮炎還冇癒合的,三個冇有戰鬥力的平民。

還有她。

蘇然站起來,走到窗邊。聖心醫院的紅色十字在遠處樓群的縫隙間隱約可見,被午後的陽光照得微微發亮。

那個地方有藥。有器械。有無菌手術室。有重症監護裝置。

但也有喪屍。有很多喪屍。

而他們現在困在這個社羣衛生服務站裡,要等一個破傷風患者撐過接下來十天的痙攣高峰期,纔有可能繼續前進。

十天。

在廢土上,十天可以發生很多事。

蘇然從口袋裡取出那把手術刀。十一號刀片,三號刀柄。她將刀柄握在掌心,拇指抵住刀柄末端的防滑紋路。這個姿勢她練過一萬次。在醫學院的解剖室裡,在住院醫師的手術檯上,在實驗室的動物房。每一次握住手術刀,都是為了切開什麼。

這一世,是為了縫合什麼。

她收起刀,走向藥房。

她要去看看那些**水果裡的青黴菌,長得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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