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厚布,死死裹住陳家村,連星星都藏得無影無蹤,隻有村口關卡處,兩盞用煤油泡著的油燈,燃著微弱的光,風一吹就晃悠悠的,彷彿隨時會熄滅。
我攥著手裡的粗木棍,和同村的陳強、二柱子三人守在關卡內側,後背緊緊靠著剛加固好的木柵欄。柵欄是下午全村青壯年一起搭的,碗口粗的樹幹並排釘在一起,底下還堆了半人高的石塊,看著結實,可真要是遇上硬茬,心裡還是沒底。
後半夜的風帶著刺骨的涼,吹在臉上像刀子割,我裹緊了身上的舊外套,耳朵豎得老高,不敢有半點鬆懈。耳邊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野狗吠叫,可越是安靜,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下午鄰村人帶來的訊息,像一塊大石頭壓在全村人心頭。西邊鎮子遭了越境武裝的騷擾,燒房搶糧,亂成一團,雖說邊防軍趕跑了那夥人,可逃難的人流正往這邊湧,誰也說不準,裡麵會不會混著趁火打劫的散匪,甚至是漏網的越境分子。
「陽哥,你說……那夥人真能往咱們這來?」二柱子年紀最小,才十九,說話聲音都帶著點發顫,他手裡的鐵鍬握得死死的,指節都泛了白。
陳強踹了他一腳,壓低聲音嗬斥:「別瞎嘟囔,專心盯著!真來了也不怕,咱們這麼多人,還守不住一個村口?」話雖硬氣,可我能看到他喉結動了動,顯然也在緊張。
我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輕聲安撫:「別怕,咱們輪流盯著,每一刻鐘喊一聲,別睡過去就行。村長說了,隻要守住關卡,村裡的老人孩子就安全。」
其實我自己也沒底。長這麼大,除了小時候跟人打過架,從沒見過真刀真槍的場麵,更別說應對可能到來的匪患和戰火。可現在,我是家裡的頂樑柱,是村裡的青壯年,不能露半點怯,要是我都慌了,父母和村裡的鄉親們更沒指望。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閒時看書選,.超愜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後半夜兩點多,正是人最睏乏的時候,眼皮沉得像粘了膠水,我使勁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瞬間清醒。就在這時,遠處的鄉間小路上,隱隱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還有重物拖拽的窸窣聲,不是一個人,聽動靜,至少有五六個。
「噓!別出聲!」我立刻抬手示意兩人噤聲,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三人同時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油燈的光隻能照到關卡外十幾米的地方,再往外就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可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還夾雜著壓低的說話聲,含糊不清,卻能聽出不是本村口音。
二柱子嚇得渾身一僵,差點叫出聲,被我一把捂住嘴。陳強也慌了,湊到我耳邊,聲音抖得厲害:「陽哥,是……是匪嗎?咱們要不要敲鑼喊人?」
我搖了搖頭,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沉聲道:「先別喊,弄清楚對方有多少人、帶沒帶傢夥,貿然喊人,要是對方沒惡意,反倒驚擾全村;要是真的是匪,咱們也得先拖住,等村裡的人趕來。」
說話間,那夥人已經走到了關卡外,借著微弱的燈光,能看清是幾個衣衫襤褸的男人,臉上沾著泥土和灰塵,眼神渾濁,手裡有的拿著木棍,有的拎著破麻袋,看著疲憊不堪,卻又透著一股兇相,不像普通的逃難者。
「裡麵的人,開開門!我們是從西邊逃過來的,快餓死了,給口飯吃,讓我們歇一晚!」為首的一個光頭男人扯著嗓子喊,聲音粗啞,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手還使勁拍著木柵欄,震得柵欄微微晃動。
二柱子小聲說:「看著像是逃難的,要不……給他們點吃的,打發走?」
我沒應聲,死死盯著那幾個人。他們身上的衣服有撕扯的痕跡,有的袖口還沾著暗紅色的汙漬,不像是餓出來的,反倒像是打過架。而且普通逃難的,不會這麼晚了還往偏僻的村子闖,更不會帶著這麼凶的氣勢。
「我們村裡沒有多餘的糧食,村長有令,外來人一律不準進村,你們往東邊走,那邊有官方安置點,有統一的口糧。」我按著之前村長教的話,隔著柵欄喊,手裡的木棍握得更緊,悄悄給陳強使了個眼色,讓他往後退兩步,隨時準備去敲鑼。
光頭男人一聽,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惡狠狠地罵道:「安置點早就空了!老子走了一天一夜,一口吃的都沒撈著,你們村裡有糧有地,憑什麼不讓進?我看你們就是藏私,再不開門,我們就硬闖了!」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幾個人立刻圍了上來,有的伸手去推柵欄,有的撿起地上的石頭,眼看就要動手。
我心裡一緊,知道這夥人根本不是單純逃難,就是來搶糧的匪!
「陳強,快敲鑼!」我大吼一聲,同時舉起木棍,擋在柵欄前,「我看你們誰敢闖!村裡全是青壯年,你們進來了,也別想活著出去!」
陳強反應極快,轉身就往曬穀場的鑼架跑,「哐當哐當」的鑼聲瞬間劃破了深夜的寂靜,響徹整個陳家村。
鑼聲一響,那夥人明顯慌了,光頭男人臉色大變,惡狠狠地瞪著我:「小子,你敢壞老子好事!等著,我們早晚回來!」
說完,他不敢再逗留,對著身後的人一揮手,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轉身,飛快地鑽進了旁邊的樹林,消失在黑暗裡。
直到那夥人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我才鬆了一口氣,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手腳都有些發軟。剛才那一瞬間,我真以為他們會衝進來,心裡怕得要命,可還是咬著牙沒退。
沒過多久,全村的燈都亮了,村長帶著全村的青壯年,拿著鋤頭、鐮刀、木棍,急匆匆地趕到村口,臉色凝重。
「怎麼樣?人呢?」村長喘著氣問道。
我平復了一下呼吸,把剛才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是一夥散匪,大概五六個人,帶著傢夥,想硬闖進來搶糧,聽見鑼聲就跑了,往西邊樹林去了。」
村長聽完,臉色越發陰沉,跺了跺腳道:「果然來了!西邊鎮子亂了之後,就冒出不少散匪,到處搶糧傷人,沒想到這麼快就盯上咱們村了。」
周圍的村民聽完,都議論紛紛,臉上滿是惶恐。
「這可怎麼辦啊?他們要是晚上再來,咱們防得住嗎?」
「要不咱們多安排點人守夜,輪班倒,別再讓他們鑽了空子!」
村長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語氣堅定地說:「慌沒用!從今晚起,村裡分三班守夜,每班八個人,關卡、村東、村西三個路口全派人,晝夜不停!另外,家裡的青壯年,都把趁手的傢夥準備好,一旦聽見鑼聲,立刻往村口集合!」
「還有,明天一早,把柵欄再加固一層,挖上壕溝,咱們把陳家村,築成一道守得住的防線!誰都別想著偷懶,這是咱們的家,守不住,就隻能等著被搶、被餓,家破人亡!」
村長的話,像一劑強心針,讓慌亂的村民漸漸安定下來。大家都明白,亂世之中,沒有誰能獨善其身,隻有抱團死守,才能活下去。
我看著眼前的鄉親們,看著身後亮著燈的村落,心裡那點恐懼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堅定的念頭。
從貨幣作廢、逃離城市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安穩日子沒了。可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要拿著木棍,守在村口,守護自己的家園。
那夥散匪隻是開始,邊境的戰火還在逼近,未來還有更多的危險等著我們。
但我不會再怕了。
為了父母,為了村裡的鄉親,為了活下去,我必須守住這道小小的村口關卡,守住陳家村,守住這亂世裡唯一的避風港。
夜色依舊漆黑,可村口的油燈,又添了新的煤油,燃得更亮了。全村的青壯年,自發地留下來,分成兩班,繼續守夜,沒有人抱怨,沒有人退縮。
遠處的樹林裡,再沒有動靜,可所有人都清楚,這隻是短暫的平靜。
下一次,不知道什麼時候,危險就會再次降臨。
而我們,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