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天那雙執掌一國權柄的手,此刻卻握著粗壯的木杵,一下一下地舂搗著。
悶實的撞擊聲迴盪在廣場上空。
樹皮在石臼中被漸漸搗爛、攪碎,變成了一團灰白色的纖維漿。
那些工匠們起初還隻是呆立著旁觀。
但漸漸地,他們的眼睛亮了。
這些人雖然不懂什麼高深的理論,但都是常年與工藝打交道的行家裡手。
白夜天演示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在他們眼中便是一條條從未見過的新路。
“老張,你看那紙漿的稀稠……若是用細篩濾上一遍,是不是會更均勻些?”
“那竹簾的編織紋路,我看陛下用的是十字紋,若是改用八字紋,排出的紙漿會不會更平整?”
“火牆的溫度若再低些,紙張乾得慢些,怕是不容易開裂……”
在能工巧匠們的討論漸漸熱烈起來時,白夜天退到了一旁,緩緩擦去指尖的紙漿。
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些人,不愧是工部頂尖的能工巧匠。
夜色漸深,廣場四周的青銅宮燈搖曳。
白夜天的麵前擺放著之物也逐漸成型。
在天邊泛起魚肚白時。
最後一輪演示開始。
一口巨大的石槽中,盛滿了反覆漂洗後潔白如雪的紙漿。
白夜天親手執起一麵細密的竹簾,從紙漿槽中輕輕抄起,手腕微震,將紙漿均勻地平鋪在竹簾上。
一層薄如蟬翼的濕紙,便覆在了竹簾表麵。
他翻手覆簾,將濕紙轉移到旁邊一塊早已準備好的平滑木板上。
壓水、揭簾、貼牆、烘乾——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
在場的工匠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終於。
當那張被貼在火牆上的濕紙漸漸被烘乾,變成一張完整的潔白紙張時。
整個廣場上忽然安靜。
那是一張長約數丈、寬約丈餘的宣紙。
潔白如雪,輕薄如紗,在燈火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白夜天伸手將那張紙從火牆上揭下。
紙張在他手中嘩啦作響,卻柔韌結實,冇有一絲破損。
周敬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活了五十三年,跟木料石塊打了大半輩子交道。
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受到一種近乎神聖的悸動。
他身後的工匠們早已忘記了君前禮儀,紛紛圍了上來,伸出手想要觸控那張薄薄的紙張。
卻又在指尖即將碰觸時縮了回去,彷彿怕褻瀆了什麼。
“諸位愛卿。”
白夜天將紙張平鋪在長案上,聲音平靜。
“這隻是開始。”
他從案上拿起早已準備好的三支毛筆,三塊墨錠。
狼毫筆,筆鋒勁健。
墨錠在硯台上研磨片刻,便化作了烏黑髮亮的墨汁。
白夜天執筆蘸墨,懸腕落筆。
筆尖觸及紙麵的那一刻,整座廣場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然後,他寫下了兩個字。
“武道。”
筆畫縱橫,墨跡淋漓。
那兩個字落在紙麵上,卻彷彿有著千鈞之重。
白夜天放下筆,正要開口說什麼。
天變了。
最先感知到異樣的,是常柏真人。
他本已回到國師府中,正盤膝坐在蒲團上閉目調息。
然後他猛地睜開雙眼,瞳孔驟縮成針尖。
下一瞬,他已出現在寢殿之外,抬頭望向夜空。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在傍晚時分便已漸漸昏暗的天空,此刻卻亮了起來。
不是朝霞,不是月光,更不是什麼修士的術法光芒。
而是一種——金色的、溫潤的、彷彿從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的光芒。
金色的光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虛空中撕扯而出,層層疊疊地彙聚在王宮正上方。
那光芒並不刺目,卻照耀得整座碧水城如同白晝。
城中的百姓們從睡夢中驚醒,推開窗戶,茫然地望向頭頂那片金色的雲海。
有人跪倒在地。
有人放聲大哭。
有人隻是呆呆地望著天空,喃喃念著“老天爺顯靈了”。
而在那片金色光雲的正中央,一道比陽光更加璀璨的金色光柱驟然降下。
那光柱無聲無息,卻帶著一種讓人靈魂戰栗的威壓。
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筆直地落向王宮西北角的那片廣場。
常柏真人化作一道遁光衝向廣場,卻在那金色光柱的邊緣猛地停住。
他感知到了一種力量。
一種遠遠超越了他的認知、超越了大乘修士、甚至超越了仙人的力量。
那是天道的意誌。
他不敢再靠近半步。
而此刻廣場之上,白夜天猛然抬頭。
他的瞳孔中倒映出那道從天而降的金色光柱,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太快了。
快到以他五顆道果六品真仙的修為,都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那道光柱便已冇入他的體內。
然後,更多的金光如雨般灑落。
分彆冇入那張剛剛誕生的宣紙、三支毛筆、三塊墨錠——
以及那隻無辜被拔了狼毫的灰狼。
還有那些參與了製造過程的工匠們體內。
所有人的身體都同時一僵。
金光入體的一瞬間,白夜天識海中彷彿炸開了一道雷霆。
無數資訊如潮水般湧入,將關於一些古老記載的記憶啟用。
天降功德,造化萬物。
天道酬功,不遺微善。
功德加身,萬災不侵。
方寸山藏經閣中,那捲用上古神文寫就的泛黃玉簡上,刻著寥寥數行字——
“凡天地間有新生之物、新創之法,能裨益天地、惠澤蒼生者,天道自會降下功德以作賞賚。”
“功德在身,可避災劫、可通造化、可鑄靈寶。”
“若有傷功德加身之人者,必遭天道厭棄,反噬己身。”
白夜天曾在藏經閣中讀到過這些記載,卻從未親眼見過。
因為自封神大劫之後,天道隱冇,功德不顯。
即便是那些端坐於三十三重天上的大羅金仙,也再難獲得新的天道功德。
而如今——
功德降臨了。
天道功德加身的刹那,廣場上的工匠們忽然感覺到了某種奇異的變化。
那些操勞半生在手上積下的老繭與疤痕,在金光入體的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雙被窯火熏了三十年、看東西總是模糊不清的老眼,忽然變得清澈明亮。
那被錘柄震傷了筋骨的右手,忽然不再隱隱作痛。
甚至有人感覺自己的頭腦前所未有地清明。
許多平日裡琢磨不透的技藝關竅,此刻竟如醍醐灌頂般豁然開朗。
百病皆去,耳聰目明。
然而這些工匠們都不是修行有成之人,其中修為最高的也不過築基初期。
遠未達到元嬰境的他們,根本無法感知到體內那股天道功德的存在。
他們隻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某種不可思議的變化。
卻不知這變化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