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時分,老趙被一陣聲音驚醒了。
不是喉音。是爆炸聲。
很遠,悶悶的,像天邊在打雷。但雷聲不會這麼密集。一聲,隔了幾秒,又一聲,然後是一連串的,轟隆隆滾過來,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秀蘭猛地坐起來,手已經握住了枕頭旁邊的鐵棍。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瞳孔縮得很小。
“什麼聲音?”
老趙沒有回答。他下了床,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天還沒亮,但城區的方向亮著一片橙紅色的光,忽明忽暗,映在低矮的雲層上,像一片懸在半空中的火海。爆炸聲還在繼續,隔著幾十公裡傳到這裡已經變成了悶悶的鼓點,但密度越來越大,間隔越來越短。
然後是槍聲。不是零星的幾聲,是密集的、炒豆子一樣的連發,夾雜著單發的脆響。槍聲從城區的方向傳來,經過建築物的反射和距離的衰減,變得飄忽不定,但方向是明確的——在城市的某個區域,正在發生激烈的交火。
秀蘭也下了床,站在他旁邊,從窗簾縫隙裡往外看。橙紅色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顴骨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是軍隊。”老趙說,“軍隊在清剿,或者喪屍在衝擊安全區。”
他沒有說另一種可能——軍隊在撤離,炸毀燃料庫和彈藥庫,不給後續的混亂留資源。他當兵的時候見過這種場麵。不是在國內,是在國外執行任務的時候。一個地方守不住了,撤退之前把能炸的都炸掉。爆炸聲就是這個動靜。密集,有序,從裡往外炸。
秀蘭沒有說話。她握著鐵棍的手垂下來,鐵棍頭抵在地麵上。
“天一亮就出發。”
走廊裡傳來了聲音。不是喉音,是人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又關上,腳步聲急促地跑過,有人壓低了嗓子在喊:“快走快走!”然後是被絆倒的悶響,爬起來繼續跑。樓上樓下都有人在動了。爆炸聲把所有躲在房間裡的人都炸了出來。
秀蘭把鐵棍握緊。老趙把複合弓的弓片裝上,弓弦拉緊,試了試張力,掛回肩上。箭囊掛在揹包側麵。砍刀插在腰間,消防斧掛在另一側。短撬棍插在揹包和背部之間。鍋蓋掛在揹包外麵的捆紮帶上。鐵棍握在手裡。
秀蘭背上她的雙肩包。牛仔布麵料洗得發白,拉鏈有點澀,塞得鼓鼓囊囊。她把鐵棍握在右手,鍋蓋掛在揹包側麵——老趙又給她找了一個,是雜貨鋪裡拿的另一個小號鍋蓋。她的左手空著,老趙讓她空著,因為要扶牆,要撥開擋路的東西,要抓著他的揹包帶。
“走。”
老趙拉開門。走廊裡,安全出口指示燈還是綠的,照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樓上有人跑下來,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睡衣,光著一隻腳,懷裡抱著一個塞得亂七八糟的行李箱。他看到老趙和秀蘭,愣了一下,然後從他們身邊跑過去,衝下樓梯。
老趙沒有管他。他走在前麵,秀蘭跟在後麵,一隻手搭在他的揹包帶上。兩人沿著走廊往樓梯方向走。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老趙停住了。
二樓走廊裡,那隻趴在地上的喪屍還在。它用兩隻手撐著地麵,拖著半截身體,在地板上慢慢爬。喉音從它嘴裡發出來,很輕,像漏氣的風箱。它沒有看到他們——或者說,它看到了,但爆炸聲、槍聲、樓上樓下的腳步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它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它就在走廊中間,原地轉著圈,半截身體在地麵上磨出一道弧形的血痕。
老趙沒有繞。他走過去,從它背後靠近,鐵棍掄起來,砸下去。一聲悶響。喪屍的身體抽搐了一下,不動了。他把鐵棍在喪屍的衣服上擦乾淨,頭也不回地繼續走。秀蘭從他背後看過去,看到那隻喪屍的後腦勺凹下去一塊,灰白色的頭皮裂開,露出裡麵深色的、已經半凝固的內容物。她沒有停下,跟著老趙下了樓。
一樓。消防通道的小門還開著,老趙昨天撬開之後就沒關。他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社羣道路上,有人在跑。不止一個。一個中年男人推著一輛自行車,車後座上綁著兩個大編織袋,往西邊跑。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孩子趴在她肩膀上哭,她光著腳踩在碎玻璃上,好像感覺不到疼。他們跑的方向和老趙要去的方向正好相反。
老趙沒有管他們。他從小門閃出來,貼著老樓的牆根,往矮牆方向移動。秀蘭跟在他後麵,一隻手搭著他的揹包帶,鐵棍握在另一隻手裡。兩人走到矮牆邊,老趙蹲下來,探頭往空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空地上,昨天被啤酒瓶引過去的喪屍已經散開了。爆炸聲和槍聲把它們往城區的方向吸引,有幾隻已經走到了幾十米外,正拖著步子往火光的方向移動。還剩兩隻,在空地邊緣徘徊,頭左右轉動,喉音斷斷續續。
老趙沒有等。他站起來,弓著腰,從矮牆後麵繞出來,往鐵絲網的方向走。秀蘭跟在他後麵。兩人的腳步踩在碎石和落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走了大約五十米,其中一隻喪屍的頭猛地轉向他們。它站在空地邊緣,距離他們不到二十米。喉音停了。它看著他們。然後開始走。不是跑,是走。但走得很快。
老趙鬆開秀蘭搭在他揹包帶上的手,迎上去。鐵棍握緊,腳步加快。喪屍離他還有五米的時候,他往左閃了一步,喪屍撲了個空。鐵棍從側麵掄過去,砸在它太陽穴上。一聲脆響,喪屍的身體往側麵倒下去,砸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老趙轉過身。秀蘭站在他身後,鐵棍握在手裡,鍋蓋已經取下來套在左手臂上了。她看著地上那隻喪屍,臉色發白,但沒有抖。
“走。”
兩人繼續走。從空地邊緣繞過去,穿過菜市場。菜市場還是那個樣子,塑料棚布被風吹得嘩嘩響,地上到處是踩爛的菜葉和塑料袋。走到市場盡頭的時候,老趙停住了。
前麵巷子裡,一隻喪屍蹲在垃圾桶旁邊。女性,穿著粉紅色的睡衣,頭髮披散著。它蹲在那裡,一動不動。老趙認得這隻喪屍——他進城的時候遇到過它。它沒有被爆炸聲吸引走。它還在原來的位置。
老趙握著鐵棍,往前走了兩步。喪屍沒有反應。他又走了兩步,喪屍的頭猛地抬起來。頭髮從臉上滑開,露出一張灰白色的臉。它站起來,動作很快。
老趙沒有等它站穩。他往前沖了兩步,鐵棍從下往上掄,砸在它的下巴上,把它的頭打得往後仰過去。不等它恢復平衡,第二下從上麵砸下來,正中頭頂。喪屍的身體軟下去,堆在地上,像一個被抽掉填充物的布娃娃。
老趙把鐵棍擦乾淨。秀蘭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地上那隻喪屍。它的粉紅色睡衣上印著小熊圖案,胸口的位置沾滿了乾涸的、暗褐色的汙漬。一隻腳穿著拖鞋,另一隻腳光著,腳趾上塗著褪了色的紅色指甲油。
“走。”老趙說。
秀蘭收回目光,跟上他。
兩人穿過巷子。拐過最後一個彎的時候,對麵樓上的窗戶突然推開了。一個男人探出頭,四十來歲,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白背心。就是昨天喊話的那個。
“喂!你們——”他看到了老趙手裡沾著汙漬的鐵棍,看到了地上那隻不動了的喪屍。他的嘴張著,眼睛瞪得很大。“你——你怎麼殺人啊!”
秀蘭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男人站在視窗,手指著老趙,嘴還在動,但聲音被遠處傳來的爆炸聲蓋住了。秀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那是喪屍,不是人。但她不知道怎麼用一句話讓一個陌生人相信。
老趙沒有回頭。他拉著秀蘭的手腕,腳步沒有停。鐵棍握在右手,鍋蓋套在左臂,眼睛盯著前麵的巷口。那個男人的喊聲在身後越來越遠,被爆炸聲和槍聲吞沒了。
兩人穿過巷子,翻過那道鐵絲網。老趙先把兩個揹包遞過去,然後幫秀蘭翻過去,最後自己翻。鐵絲網晃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鐵絲網這邊是農田邊緣的土埂。農田荒了,雜草半人高,遠處的城中村輪廓在灰白色的天光裡像一排沉默的墓碑。從這裡開始,就出城了。
老趙停下來,把揹包卸下,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樹上。秀蘭也卸下揹包,坐在土埂上,大口喘氣。她的額頭全是汗,頭髮粘在鬢角上,手背上有幾道被鐵絲網劃出來的紅痕。
老趙從揹包裡掏出水壺,擰開蓋子遞給她。她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遞迴去。
“休息多久?”她問。
老趙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但被濃煙和雲層遮住,隻剩下一團模糊的、慘白的光斑。爆炸聲還在從城區的方向傳來,比淩晨的時候稀疏了一些,但還沒有停。
“十五分鐘。然後繼續走。”
秀蘭點了點頭。她把鐵棍橫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搭在上麵,看著來時的方向。鐵絲網那邊,城中村的巷子空空蕩蕩,隻有風吹著地上的塑料袋和碎紙片。那個穿白背心的男人沒有追來。沒有人追來。
老趙掏出手機。訊號格跳了一下,一格。他開啟簡訊,給林深發了一條。
“已出城。按原路線返回。預計兩天後到院子。”
傳送。傳送圖示轉了十幾秒,跳成“已傳送”。
林深收到簡訊的時候,正在溶洞通道裡撬石頭。
手機放在監控室的窗台上,小凡坐在螢幕前麵。六個畫麵安靜地亮著。她聽到手機震動的聲音,拿起來一看——老趙的號碼,三條未讀簡訊。
第一條是前晚發的:“我已到你趙嬸這邊,等我訊息。”
第二條是昨晚發的:“已接到秀蘭。休息一天,明天開始撤離。預計三天後到院子。”
第三條是剛剛發的:“已出城。按原路線返回。預計兩天後到院子。”
她攥著手機,從監控室跑出去,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急促地響著。跑到溶洞通道口的時候,她差點撞上正往外拖碎石袋的阿傑。
“小凡?你跑什麼——”
“趙叔發訊息了!”她舉著手機,聲音在溶洞裡回蕩,“他接到趙嬸了!已經出城了!兩天後到院子!”
阿傑手裡的編織袋掉在地上,碎石灑了一地。他顧不上撿,轉頭朝通道裡麵喊:“林深!大劉!趙叔接到人了!”
溶洞深處,鎚子敲擊撬棍的聲音停了。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
應廣大讀者的要求, 現推出VIP會員免廣告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