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羅衫換卻青衿冷】
熱水蒸騰的霧氣漸漸散去,李硯辰從浴室走出時,身上已換上蘇清媛找來的灰色運動服。布料柔軟貼身,與他穿慣的寬袖襴衫截然不同,行動間倒是輕便了許多,隻是那份揮之不去的束縛感,讓他時常下意識地去拉扯領口。
蘇清媛正蹲在洗衣機前,將他換下的破爛青衿放入水中。褪色的衣料浸透後,更顯單薄,袖口處磨出的破洞裏,隱約能看到細密的針腳——那是他母親生前為他縫製的。李硯辰喉頭一緊,別過臉去,目光落在窗台上一盆翠綠的多肉植物上。
“李大哥,你這衣服……料子挺特別的,是手工織的嗎?”蘇清媛回頭看他,手指撚著衣角的粗麻布料,“現在很少見人穿這種了,除非是做漢服定製。”
“漢服?”李硯辰喃喃重複,這個詞他在昨夜那幾個少年口中聽過,“姑娘所言‘漢服’,可是指……漢家衣裳?”
“差不多吧,就是古代漢族的傳統服飾。”蘇清媛站起身,擦了擦手,“不過你這衣服樣式更像唐裝,就是唐朝的衣服。你之前說祖籍長安,難道是……”她話未說完,卻見李硯辰眼神驟然黯淡,彷彿觸及了什麽傷心事。
她連忙轉移話題:“對了,你還沒好好看過這個世界吧?來,我給你看點東西。”說著,她走到牆邊,按下一個白色的開關。
“啪嗒”一聲,屋內一角的“黑匣子”(電視機)突然亮了起來,發出一陣輕微的電流聲。李硯辰驚得後退半步,瞳孔因震驚而收縮——那匣子的螢幕上,竟然活動著無數人影!有人在說話,有人在行走,背景是他從未見過的山川城池,清晰得如同身臨其境。
“這……這是何妖術?”他失聲驚呼,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玉佩,卻想起玉佩已被他貼身藏好。
蘇清媛被他的反應逗笑了:“這不是妖術,是電視啊!能播放節目和新聞的。你看,這個是新聞頻道,在報道時事呢。”她拿起一個扁平的“板子”(遙控器)按了幾下,螢幕上的畫麵立刻切換成一片綠茵場,無數身著短打的“健兒”正在追逐一個黑白相間的皮球。
李硯辰看得目瞪口呆,良久才喃喃道:“隔空視物,千裏傳音……此等奇技,縱使魯班再世,亦難想象。”他想起在長安時聽過的“海市蜃樓”傳說,卻從未想過凡人竟能掌控如此神異之力。
【貳·方知紙上有乾坤】
蘇清媛見他對電視興趣濃厚,便索性關掉體育台,調到一個科教頻道,螢幕上開始播放關於中國曆史的紀錄片。當鏡頭掃過西安古城牆的畫麵時,李硯辰猛地湊上前去,手指幾乎要觸碰到螢幕:“長安……真的是長安!”
畫麵中的城牆雖依舊巍峨,卻多了幾分滄桑,城樓的樣式也與他記憶中的略有不同。更讓他心驚的是,城牆外車水馬龍,高樓林立,早已不是他熟悉的那個“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的長安城。
“現在的西安和唐朝的長安肯定不一樣啦,都過去一千多年了。”蘇清媛遞給他一本攤開的《新華字典》,“你既然失憶了,就得先重新學說話寫字。現在我們用的是簡體字,和古代的繁體字有點不一樣,不過基本意思還是相通的。”
李硯辰接過字典,指尖觸到光滑的銅版紙,隻覺一陣新奇。他翻開扉頁,看到“新華字典”四個大字,字型方正流暢,卻並非他熟悉的篆隸楷行。蘇清媛坐在他身邊,指著“李”字教他:“這個字念‘lǐ’,就是你的姓。‘硯’字念‘yàn’,‘辰’字念‘chén’,連起來就是你的名字,李硯辰。”
她的聲音溫柔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李硯辰跟著她一字一句地念,雖然發音生澀,卻學得極為認真。他發現,盡管語調不同,這些方塊字的含義卻與他熟知的古文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彷彿一條隱秘的絲線,將千年的光陰串聯起來。
“‘天’,‘地’,‘人’……”他低聲念著,目光落在“唐”字上,心中百感交集,“姑娘,可否告知,這‘唐’朝之後,又是何朝何代?”
蘇清媛想了想,拿起一支筆,在紙上寫下“宋、元、明、清”幾個字:“唐朝之後是宋朝,然後是元朝、明朝、清朝,最後是中華民國,現在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算起來,你‘失憶’前的事,都過去一千二百多年了。”
“一千二百餘年……”李硯辰喃喃自語,隻覺一陣天旋地轉。他想起了畫鋪裏未完成的畫作,想起了王老闆的笑臉,想起了長安的街坊鄰裏,那些熟悉的麵孔在他腦海中漸漸模糊,被這“一千二百餘年”的時光徹底吞噬。
蘇清媛見他神色痛苦,便不再多說,轉而開啟手機,點開一個地圖軟體:“你看,這是上海的地圖,我們現在在這裏。西安在這邊,離上海很遠,坐高鐵要十幾個小時呢。”
“高鐵?”李硯辰看著手機螢幕上跳動的光點和線條,隻覺得自己像個懵懂的稚童,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充滿了未知。
【叁·墨痕未幹疑竇起】
不知不覺間,窗外的天色已近黃昏。蘇清媛起身準備做晚飯,李硯辰則坐在書桌前,捧著那本《新華字典》看得入神。他發現,字典裏不僅有字詞解釋,還有許多關於現代社會的常識,比如“電燈”“電話”“網際網路”,每一個詞條都像一把鑰匙,開啟一扇他從未見過的門。
“咕嚕嚕——”腹中突然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聲響,李硯辰尷尬地放下字典。蘇清媛從廚房探出頭來,笑道:“餓了吧?快好了,今天吃番茄炒蛋和米飯。”
米飯的香氣漸漸飄來,帶著家的溫暖。李硯辰心中一暖,忽然想起母親在世時,每逢他讀書晚歸,總會留一碗熱飯在灶台。隻是如今,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就在這時,書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亮了一下,彈出一條新聞推送。蘇清媛正在廚房忙碌,李硯辰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螢幕上赫然是一張圖片,圖中一位白發老者正拿著放大鏡,仔細端詳一幅書法作品,標題是“著名學者陳敬之談唐代書法傳承:今人難及古人神韻”。
“陳敬之……”李硯辰喃喃念出這個名字,隻覺心頭一動。他雖不認識此人,卻對“唐代書法”四字格外敏感。他忍不住拿起手機,手指笨拙地劃過螢幕,試圖看清圖片細節。
那幅書法作品的筆觸蒼勁有力,結構嚴謹,隱約有褚遂良的筆意,卻又透著一絲現代人的匠氣。李硯辰看著看著,忍不住在心裏點評起來:“用筆雖穩,卻失之靈動,結體過正,少了幾分自然之趣……”
就在他看得入神時,手機螢幕突然閃爍了一下,亮度驟然增強,緊接著,他貼身藏著的古玉佩又一次傳來了溫熱感!這一次,暖意比前幾次都要明顯,甚至透過衣物,讓他的麵板感到一陣輕微的灼燙。
他心中大驚,連忙將手機放下,手伸進衣領,握住那枚玉佩。玉佩表麵光滑,卻隱隱有光芒流轉,內部的“哢噠”聲也變得清晰起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即將破土而出。
“李大哥,吃飯了!”蘇清媛端著菜從廚房走出,看到他臉色蒼白地攥著胸口,不由一愣,“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肆·玉佩輕鳴引玄機】
李硯辰猛地抬頭,見蘇清媛正關切地看著他,連忙鬆開手,勉強笑了笑:“無事,隻是……想起了一些舊事,心中有些激蕩。”他不敢讓蘇清媛發現玉佩的異常,悄悄將玉佩塞回衣襟深處。
餐桌上,番茄炒蛋的酸甜香氣驅散了些許緊張。蘇清媛一邊吃飯,一邊給李硯辰講解現代生活的常識:“明天我帶你去辦張公交卡,以後出門方便些。對了,你有沒有想過下一步怎麽辦?總不能一直待在我這裏。”
李硯辰放下筷子,沉吟道:“在下……暫無所想。隻是手無縛雞之力,又不諳今時事務,恐怕……”他想起自己在長安時靠賣畫為生,不知這門手藝在如今的“上海”是否還有用處。
蘇清媛想了想,說:“其實你也不是一無是處啊。你看你,字肯定寫得不錯,又懂古代文化,說不定可以去教書法,或者做文化相關的工作。對了,今天我看新聞,說有個大學教授在找研究唐代文化的助手呢,好像就是那個陳敬之……”
她話未說完,李硯辰心中又是一動——陳敬之?難道就是新聞裏那位研究唐代書法的老者?
就在這時,他胸口的玉佩突然又是一熱,緊接著,一聲極其細微的“哢噠”聲清晰地傳入耳中,彷彿某個機關終於完成了最後的咬合。與此同時,窗外忽然響起一陣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黃昏的寧靜。
李硯辰下意識地望向窗外,隻見幾道紅藍相間的光芒在高樓間閃爍,映在他眼中,如同千年之前長安城中燃起的烽火。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彷彿這枚古玉佩的異動,不僅僅是穿越的契機,更是某種危險的預兆。
蘇清媛也聽到了警笛聲,皺了皺眉:“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對了,李大哥,你剛纔看的那個新聞……”她拿起手機,想找出剛才的推送,卻發現那條關於陳敬之的新聞已經消失了,螢幕上隻剩下一片空白。
“奇怪,怎麽沒了?”她疑惑地劃著螢幕。
李硯辰看著她手中的手機,又摸了摸胸口依舊溫熱的玉佩,心中的疑竇越來越深。這枚祖傳的玉佩,究竟隱藏著多少秘密?它帶他來到這個千年之後的世界,僅僅是一場意外,還是……另有圖謀?
警笛聲漸漸遠去,公寓裏重新恢複了安靜,隻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作響,像是在計量著他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每一秒。
蘇清媛還在低頭擺弄手機,試圖找回那條消失的新聞。而李硯辰則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高樓大廈的燈光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間的星辰,美麗卻又陌生。
他隱隱覺得,一場圍繞著他和這枚古玉佩的風波,正在黑暗中悄然醞釀。而蘇清媛無意中提起的“陳敬之”,或許就是解開這場風波的第一個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