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長安殘夢】
天寶三載的長安，夏末的暑氣尚未完全褪去，朱雀大街的喧囂卻已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劈得七零八落。青石板路上積起的水窪映著倉皇奔走的人影，簷角垂下的雨簾如珠串，將李硯辰棲身的那間臨街畫鋪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裏。
他剛收起最後一幅未及售出的《曲江攬勝圖》，宣紙上的赭石與石綠被潮氣浸得微微暈開，像是連畫中仕女的笑靨都帶上了幾分愁緒。李硯辰，字墨軒，祖籍長安，祖上曾是書香門第，到他這一輩，卻隻餘下幾箱古籍、一匣筆墨，以及三次科舉落第的落寞。
“墨軒兄，這雨怕是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了。”隔壁茶肆的王老闆探進半個身子，手裏晃著兩枚銅錢，“今日生意如何？我這兒還剩些涼餅，不嫌棄的話……”
李硯辰抬頭，露出一抹溫文的笑，拱手道：“有勞王兄掛心，今日賣了兩幅扇麵，夠買些粟米了。”他語聲清朗，帶著讀書人的雅氣，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三日前放榜，他又一次名落孫山，那點僅存的仕途念想，恰似這連綿的秋雨，漸次冰涼。
王老闆歎了口氣，沒再多說，縮回去繼續招呼稀落的客人。畫鋪裏重歸寂靜，唯有雨聲淅瀝，敲打著木格窗欞。李硯辰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雨絲夾著泥土的腥氣撲麵而來。街上，達官貴人的馬車碾過積水，濺起老高的水花，而販夫走卒則在屋簷下瑟縮，這便是他所熟悉的長安，繁華與困頓並存，夢想與現實交織。
他抬手撫上腰間懸掛的一枚古玉佩。玉佩呈淡青色，形製古樸，上麵刻著繁複難辨的雲紋，是祖傳之物，自他記事起便從未離身。此刻，玉佩竟隱隱透著一絲異樣的溫熱，在這陰雨天氣裏顯得有些不同尋常。李硯辰並未在意，隻當是自己心緒不寧所致。
他轉身取過案頭的狼毫，想以筆墨遣懷，卻見硯台裏的墨汁不知何時已凝結成一小塊。“怪哉。”他低語一聲，拿起水盂準備添水，忽聽得天際一聲驚雷炸響，那聲響之巨，彷彿要將整座長安城劈裂。
畫鋪的油燈猛地一暗，豆大的火苗劇烈跳動起來。李硯辰握著水盂的手頓住，隻覺一股莫名的心悸陡然攫住了他。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驚雷接連炸響，一次比一次更近，一次比一次更駭人。窗外的雨勢驟然增大，如銀河倒懸，狂風裹挾著雨點狠狠砸在窗紙上，發出“啪啪”的巨響。
就在這時，他腰間的古玉佩突然爆發出刺目的青光！那光芒並非柔和的玉澤，而是如同閃電般熾烈，瞬間照亮了整間昏暗的畫鋪。李硯辰隻覺一股強大的力量從玉佩傳來，猛地拽住了他的神魂，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
畫鋪的木梁在青光中碎裂，王老闆的驚呼聲被拉得很長，化作一陣尖銳的蜂鳴。窗外的長安城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錠，迅速暈染、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白光。他想抓住什麽，卻隻摸到一片虛無，身體彷彿被捲入一個急速旋轉的旋渦，五髒六腑都錯了位，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夾雜著無數細碎而陌生的聲響，像是什麽東西在高速摩擦，又像是無數人在同時說話，卻一個字也聽不明白。
“這……是何異象？”李硯辰腦中一片空白，唯有祖傳玉佩帶來的灼熱感越來越強，彷彿要將他的皮肉灼燒殆盡。他下意識地伸手去夠玉佩，指尖剛觸碰到那發燙的玉體，整個人便被那股白光徹底吞噬。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似乎看到畫鋪的廢墟之上，長安城的輪廓正在白光中寸寸瓦解，而他自己，如同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正飄向一個未知的、光怪陸離的所在。
【貳·異世初醒】
痛。
像是被萬千根針同時刺入骨髓，又像是被巨石碾過四肢百骸。
李硯辰呻吟一聲，艱難地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畫鋪的木梁，也不是熟悉的青瓦白牆，而是一片灰濛濛的、陌生的“天空”。那“天空”低矮而平整，由一種冰冷堅硬的材料構成，上麵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黑色紋路，像是被人用炭筆隨意勾勒上去的。
“這是……何處？”他掙紮著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痠痛無力，喉嚨幹澀得像是要冒煙。他動了動手指，觸到身下是一片粗糙而冰涼的地麵，低頭一看，竟是深灰色的、硬邦邦的“石板”，但這石板卻並非他所熟悉的青石或花崗岩，表麵光滑，卻帶著一種工業化的質感。
他撐起上身，環顧四周。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怔住，瞳孔驟然收縮。
沒有飛簷鬥拱，沒有朱門酒肆，沒有穿梭的車馬與行人。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高聳入雲的“怪物”——那些“怪物”由鋼鐵和玻璃構成，方方正正，層層疊疊，直插灰濛濛的天際，數量之多，形態之怪異，遠超他的想象。陽光被這些“怪物”切割成碎片，投下冰冷的陰影。
“高樓……”他喃喃自語，腦中一片混亂。這絕非長安的坊市，也非他曾遊曆過的任何一座城池。這裏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詭異的陌生感。
突然，一陣震耳欲聾的“嘀嘀——”聲猛地炸開，嚇得李硯辰一個激靈，險些再次摔倒。他循聲望去，隻見一道銀色的“閃電”從前方疾馳而過，速度之快，讓他根本看不清其全貌，隻留下一道模糊的光影和刺鼻的氣味。
那是什麽？是傳說中的神獸？還是……妖物？
他心髒狂跳，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衣衫早已在“穿越”中變得襤褸不堪，原本整潔的襴衫撕裂了好幾處，沾滿了不明汙漬。腰間的古玉佩不知何時已收斂了光芒，重新變得冰涼，靜靜地掛在那裏，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一場噩夢。
但身體的疼痛和眼前的景象都在告訴他，這不是夢。
他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腳下的“石板路”延伸向遠方，兩側是同樣高聳的“鋼鐵怪物”，牆麵上布滿了會發光的“圖畫”和扭曲的符號，那些符號既非篆隸，也非楷行，他一個也不認識。偶爾有幾個“行人”匆匆走過，他們穿著短衣窄袖，樣式古怪，男女皆然，頭發也剪得長短不一，更有甚者，臉上還戴著一塊透明的“玻璃”。
他們看他的眼神也很奇怪，有好奇，有鄙夷，還有幾分警惕，彷彿他是一個從哪裏跑出來的瘋子。
“借問……”李硯辰鼓起勇氣，想向一個路過的年輕女子打聽，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幹澀嘶啞，而且對方似乎根本沒聽懂他的話，隻是加快了腳步，匆匆離去。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說的是唐朝的官話，而這些人所說的語言，雖然隱約能聽懂幾個字眼，比如“奇怪”“神經病”，但整體上卻如同外語，語序和發音都截然不同。
溝通的障礙讓他更加恐慌。他是誰？他在哪裏？長安呢？畫鋪呢？王老闆呢？
他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這片陌生的“海洋”裏找不到任何浮木。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一個牆角，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望著眼前車水馬龍、光怪陸離的“異世”，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和茫然。
天空不知何時又陰沉下來，遠處再次傳來雷聲，但這雷聲卻夾雜著更多刺耳的、機械的噪音。李硯辰抱緊雙臂，望著那些在高樓間穿梭的“鋼鐵閃電”，望著那些會發光的“圖畫”，望著那些行色匆匆、麵目模糊的“現代人”，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這究竟是千年之後的人間，還是……陰曹地府？
而他腰間的古玉佩，此刻又輕輕傳來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彷彿在無聲地提醒著他，這場跨越時空的漂流，才剛剛開始。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閃爍著彩色光芒的招牌上，上麵的符號如同天書，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