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白氏百草堂。
麵對白老爺子那雙渾濁卻充滿希冀的眼睛,以及身旁白逢秋好奇的目光。
薑清婉沉默了片刻,隨後手掌在腰間的儲物袋上一抹。
光芒微閃。
一本用不知名獸皮裝訂的古籍,出現在了她的手中。
她並沒有提及那令人眼紅的“地心赤煉火”。
有些機緣,說了反而是禍害。
薑清婉將古籍輕輕放在桌上,推到了白老爺子麵前,聲音輕緩而鄭重:
“我在萬獸林試煉時,誤入了一座封閉已久的古修洞府。”
“在那裏,我見到了一具身穿道袍的前輩遺骨。
“經過此書的介紹,那正是百年前失蹤的白明遠前輩。”
聽到“遺骨”二字,白老爺子身形猛地一晃。
雖然早已猜到結果,但此刻親耳聽到確切的死訊,那一絲僥倖終究是破滅了。
薑清婉指了指那本獸皮書:
“這是我在前輩遺骨旁發現的絕筆。
“裏麵不僅有他的親筆血書,更記載了……據說已經失傳的《白氏丹訣十七卷》。”
“白前輩當年並非雲遊不歸,也不是拋棄家族。”
薑清婉看著老爺子,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是為了追求丹道極致,為了給白家搏一個未來,才冒險深入禁地。
“最終……不幸隕落於萬獸林。”
“丹訣……十七卷?!”
白老爺子顫抖著伸出如同枯樹皮般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本沾血的獸皮書。
那是白家斷絕了百年的脊樑啊。
他翻開第一頁,看著那狂草中透著絕望與不甘的字跡,老淚縱橫。
“太爺爺……您……您受苦了啊!”
他一邊讀,一邊更咽。
當讀到那段悔悟三章,讀到那位天才丹師臨死前對家族、對親人的愧疚時,老爺子早已泣不成聲。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後一行。
【若見梳雙螺髻、腕係銀鈴的白髮小女,可否代贈廊下那盆她幼時所植的九心蘭?】
“那是……那是我的姑奶奶啊……”
白老爺子緊緊抱著古籍,哭得像個孩子:
“姑奶奶她……她一輩子未嫁,臨終前都還在唸叨著父親,說爹爹肯定會回來的……”
“她小時候最喜歡戴銀鈴,最喜歡在廊下種花……”
聽到這裏,一直站在旁邊的白逢秋,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不可思議地看向了自己手腕上那枚古樸的小銀鈴。
“爺爺……”
白逢秋聲音發顫,舉起手腕:“您說的那銀鈴……可是這個?”
白老爺子淚眼朦朧地抬起頭,看著那枚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的銀鈴,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錯……這就是姑奶奶傳下來的。”
“雖非金玉之重,但於我白氏而言遠超金玉啊。”
這一刻,時光彷彿重疊。
百年前,那個在廊下種花、盼著父親歸來的小女孩。
與百年後,這個同樣有著煉丹天賦、帶著銀鈴的少女,身影漸漸重合。
薑清婉目光溫柔地落在白逢秋的手腕上。
那清脆的鈴聲,彷彿是穿越了百年的時光,在回應著那位在黑暗洞府裡孤獨死去的父親。
薑清婉看著白逢秋,輕聲說道:
“他在信裡還有一句話,是留給那個戴銀鈴的女孩的。”
“他說……‘告訴她,她的愚慢父親白明遠,終是學會培土了’。”
培土,培土。
培的是花的土,也是家的根。
這一刻,跨越百年的父女情,通過薑清婉的口,終於傳達給了後人。
“嗚嗚嗚……”
聽到這句話,白老爺子再也控製不住,直接哭著撲倒在地,對著那本獸皮書長跪不起。
白逢秋也是淚如雨下。
她雖未見過那位先祖,但那種血脈相連的悲慟與感動,讓她感同身受。
她從未想過,世間竟有如此神奇的緣法。
前人之因,竟成了後人之果。
良久。
待兩人的情緒稍稍平復。
白逢秋紅著眼睛,上前將爺爺扶起。
薑清婉知道,僅僅傳達遺願還不夠。
她承了白明遠的火種,這份天大的恩情,必須要有實質性的回報。
“白老先生。”
薑清婉手掌一翻,一隻沉甸甸的儲物袋出現在桌上。
“這裏麵,是一千枚下品靈石,以及幾瓶適合練氣期修鍊和突破的極品丹藥。”
“除此之外,還有我對《白氏丹訣》的一些感悟批註。”
一千靈石?!極品丹藥?!
這對於如今隻能靠賣低階草藥度日的白家來說,簡直是一筆潑天的钜富。
足以讓白家後人在玄都重新立足。
白老爺子嚇得連連擺手,哪裏敢收: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仙師送回先祖遺物已是大恩大德,老朽怎敢再收如此重禮?!”
薑清婉卻不容拒絕地將儲物袋推了過去。
“拿著。”
她淡淡一笑:“這是物歸原主。
“白前輩的傳承不該斷絕,白家也不該就此沒落。”
“況且……”薑清婉看了一眼旁邊的白逢秋,“逢秋是我師妹,也是我認可的朋友。
“白家強盛了,她在宗門也能少些後顧之憂,不用為了幾塊靈石去冒險。”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又從懷中掏出一枚刻著“薑”字的信物,遞給白老爺子:
“我在玄都還有些人脈。
“日後白家若是在生意上遇到什麼困難,或是有人欺壓。
“可持此信物,前往內城薑家,找薑家大公子——薑清晏。”
“提我薑清婉之名,他會幫你們。”
聽到“薑家”、“薑清晏”這幾個字,白老爺子更是震驚得無以復加。
那可是玄都前列修仙世家啊!
看著薑清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白老爺子知道,這是貴人在給白家鋪路啊。
“噗通!”
白老爺子推開孫女的攙扶,對著薑清婉深深地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薑仙師的大恩大德……白家世世代代,沒齒難忘!!”
“請受老朽一拜!!”
這一次,薑清婉沒有去扶。
她受了這一拜,算是了結了這樁因果中的“予”。
隨後,她側身避開,輕聲道:
“帶我去白家祠堂吧。我想給白前輩……上炷香。”
……
白家祠堂,光線昏暗,卻莊嚴肅穆。
薑清婉站在神龕前,看著那個寫著“先祖白公明遠之位”的牌位。
她點燃三炷清香,恭敬地插在香爐之中。
青煙裊裊升起。
薑清婉在心中默默低語:
“白前輩,您的遺願已了。”
“您的丹訣回到了白家,您的後人我也已安頓好。
“逢秋這丫頭天賦不錯,定能重振白家聲威。”
“至於那地心赤煉火……晚輩定會讓它在修仙界重放異彩,絕不辱沒。”
“這一樁因果,我薑清婉……還清了。”
隨著心中這道念頭落下。
轟!
薑清婉突然感覺靈台深處一陣清明,彷彿有一層無形的枷鎖被打破。
原本剛剛突破築基一層、還有些虛浮的境界。
此刻竟然徹底穩固,甚至隱隱有了鬆動突破的跡象。
可謂之.....
心境圓滿,則念頭通達矣。
……
此時,夕陽西下。
百草堂門口。
白逢秋紅著眼眶,依依不捨地拉著薑清婉的衣袖。
經過這一遭,她對這位既強大又溫柔的師姐,依戀更深了。
“師姐……”
白逢秋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看著她那副又要哭出來的樣子。
薑清婉重新恢復了平日裏那副清冷的模樣,但眼底卻帶著笑意。
她伸出手,動作輕柔地幫白逢秋拭去了眼角的淚珠。
“莫哭。”
“我也要回家一趟,大概一兩天時間。到時候我來接你回宗。”
白逢秋用力地點了點頭,破涕為笑:
“嗯!師姐,我等你!!”
“走了。”
薑清婉不再留戀,腳下紫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化作一道璀璨的雷光,衝天而起,瞬間消失在玄都繁華的夜色之中。
半空中。
夜風拂麵,吹起了薑清婉的長發。
她看著下方萬家燈火,心中感嘆。
緣之一字,最是玄妙。
有時它如一條暗河,在地下默默流淌千載,無人知曉。
直到某一日衝破岩層,才讓人驚覺——
原來此刻相逢的果,早在百年前便已埋下了因。
隨著這段因果的了結,薑清婉隻覺得渾身輕鬆。
她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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