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後。
登仙坪上，鑒天鏡那漫天的光芒終於斂去。
原本黑壓壓數萬人的廣場，此刻顯得空曠了許多。
經過第一輪殘酷的資質篩選，數萬人被淘汰得隻剩下寥寥三千人。
這三千人，或是靈根優越，或是體質特殊，皆是百裡挑一的良才。
“轟隆隆……”
廣場盡頭的雲霧緩緩向兩側退散，顯露出一道蜿蜒直通天際、彷彿沒有盡頭的白玉長階。
每一級台階都古樸滄桑，上麵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彷彿通向傳說中的南天門。
這便是天元宗入門考覈的第二關——“問心路”。
“修仙，先修心。”
那位白衣長老此時已收起了之前的笑容，神色變得無比肅穆：
“此路共九百九十九階。每一步皆有陣法幻境，拷問爾等七情六慾、貪嗔癡恨。”
“一階一劫，一階一妄。“
“所見非虛，所感皆真。”
“死生於幻境中，亦是真切湮滅。”
“首三百階，問塵緣，次三百階，叩本我。再三百階，無相無名。”
“心智不堅者，一步都邁不出去；心魔深重者，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長老指了指天邊尚未墜落的太陽：
“日落之前，登半數者過，墜落者汰。”
這一關，不看修為高低，不看家世背景，隻看意誌與道心。
“考覈開始。”
隨著一聲令下，三千名少年少女深吸一口氣，爭先恐後地踏上了那冰冷的青石台階。
然而，剛一開始，場麵便失控了。
有人才剛邁出三步，整個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突然癱軟在地，嚎啕大哭：
“娘……我不修仙了……嗚嗚嗚我想回家！這裏的風好冷……”
這是被凡塵親情的執念困住，心誌未開。
有人走著走著，臉上突然浮現出猥瑣淫蕩的笑容，張開雙臂對著空氣亂啃亂抱，口水直流：
“美人……嘿嘿……好多美人……別跑啊……”
這是被色慾迷了眼，道心蒙塵。
更有人雙目赤紅，突然拔出腰間佩劍，對著周圍的空氣瘋狂劈砍，狀若瘋魔：
“殺！殺光你們！這寶物是我的！誰敢跟我搶！死！！”
這是被貪慾和殺念吞噬，入了魔障。
“哼。”
負責維持秩序的執法弟子冷哼一聲，手中法訣一掐。
砰！砰！砰！
那些在石階上失態的弟子，直接被陣法彈飛出去，狼狽地滾落山腳，當場取消資格。
……
人群中，蕭凡背負巨劍，一步跨上石階。
起初，他走得極快，幾乎是一步三個台階，眼神中滿是狂熱。
畫麵轉到蕭凡的腦海深處。
他所看到的幻境，並不是什麼艱難險阻，也不是什麼誘惑。
而是——大道！
他看到自己腳踩諸天萬界，身後是屍山血海。
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富家子弟、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門長老，此刻全部像狗一樣跪在他麵前求饒。
無數聖女、仙子為了爭奪他的一次回眸，大打出手，哭著喊著要投懷送抱。
“嘿嘿……我是天命之子……”
蕭凡滿頭大汗，臉上掛著一種得意的扭曲笑容，嘴裏不停地喃喃自語：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女人……都是我的……”
高空雲端之上。
透過雲鏡觀察這一幕的長老們，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頭。
那位之前看好他的長須長老，此時更是連連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此子雖天賦卓絕，是難得的變異風靈根。
“但……殺性太重，且沉迷虛榮，心胸狹隘。”
“若不加以引導，日後必入魔道。心性，乃下下之選。”
……
與此同時，問心路中段。
薑清婉步履從容，拾級而上。
隨著她腳步的邁進，周圍的迷霧漸漸濃鬱，最終化作了具體的景象。
那是前世，也是今生。
無數張熟悉而陌生的臉孔出現在她周圍。
那是家族的長輩，是周圍的鄰裡，甚至還有那從未謀麵的父母。
他們圍著她，臉上帶著痛心疾首的表情，七嘴八舌地指責著：
“清婉啊，你為什麼要退婚呢？”
“女人這一輩子，不就是圖個安穩嗎？相夫教子，平平淡淡纔是真啊。”
“你為什麼要打打殺殺？為什麼要這麼絕情？成親生子難道不好嗎？平凡幸福的一生難道不好嗎？”
“回頭吧……隻要你回頭，一切都能回到原點……”
無數溫情脈脈的軟刀子，試圖軟化她那顆堅硬的心。
這是最隱蔽，也是最難纏的“道德綁架”與“平庸之惡”。
若是心智不堅折，恐怕早已在這鋪天蓋地的勸說中迷失自我，懷疑自己的選擇。
但薑清婉。
她的腳步，連絲毫的停頓都沒有。
她看著那些幻化出來的人影，那雙清冷的眸子裏，古井無波。
“平凡？”
“幸福？”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把軟弱當成美德，把平庸當成福氣，把依附當成歸宿。”
“這種廉價的道心，也配來動搖我？”
話音未落。
她眼神驟然一冷，身上爆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殺伐之氣。
“假的便是假的。”
“就算是真的，擋了我的路——”
“再殺一遍便是。”
轟！
隨著她意念堅定，周圍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影瞬間破碎，化作點點熒光消散。
她直接從那些試圖阻攔她的“厲鬼索命”和“溫情陷阱”中穿了過去，如入無人之境。
隨後，她的速度越來越快。
一百階……三百階……五百階……
她身姿挺拔，紫衣獵獵，整個人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在青石長階上拉出了一道長長的殘影。
原本走在最前方的是那個揹著木劍的沉默少年，他心誌堅定，一步一個腳印。
但在這一刻，他隻感覺到一陣勁風掠過。
等他抬頭時，隻能看到那抹紫色的背影已經遙遙領先，絕塵而去。
“她……怎麼能這麼快？！”
下方被超越的眾人，看著那道背影，發出了不可置信的驚嘆。
……
終於。
不知道過了多久。
“咚。”
一聲沉悶而有力的腳步聲，清晰地回蕩在寂靜的山巔。
那是腳掌落地，穩穩踩在第九百九十九階平台上的聲音。
薑清婉成功第一個登頂。
用時：不到一個時辰。
她站在終點的白玉雲台之上，並未立刻慶祝，而是平靜地調整著呼吸。
緊接著——
咚！
嘩啦——
彷彿是衝破了某種屏障，眼前的迷霧瞬間消散。
雲開霧散，豁然開朗。
問心路上那無處不在的精神威壓，在這一瞬間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天元宗主峰之上，那濃鬱到幾乎化作液體的充沛先天靈氣，瘋狂湧入她的四肢百骸。
爽！
薑清婉站在最高處，凜冽的山風呼嘯而來，吹動她寬大的衣袍獵獵作響，滿頭青絲在腦後肆意飛舞。
她是第一個登頂的人！
也是這數萬人中，當之無愧的魁首！
她緩緩轉身，回望來路。
腳下，是那條漫長的青石天梯。
在那裏，那數千名修士還在苦苦掙紮，有的麵容扭曲，有的汗流浹背，有的還在原地踏步。
從這個高度看去，他們渺小得如同螻蟻。
而遠處。
是蒼茫翻湧的萬裡雲海，是層巒疊嶂的群山，波瀾壯闊，無邊無際。
一種“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的豪情，在這一刻油然而生。
這纔是修仙。
這纔是她薑清婉該站的位置。
此時，正值落日時分。
天邊那一輪巨大的紅日正緩緩沉入雲海，赤紅的晚霞鋪滿了半個天空，將萬裡雲山染成了金紅色。
那絢爛的霞光灑在薑清婉的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神聖的金邊。
也為她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染上了一層跳動的火焰。
薑清婉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山巔微涼的空氣。
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絕美而肆意的笑容。
輕聲嘆道：“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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