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晨禱剛結束後。
人群還沒散盡。
教堂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不是雲遮了太陽,是兩個人同時走了進來。他們的身形太寬了,並排穿過門框的時候,肩膀幾乎擦著兩邊的門柱。
兩米。
隻高不低。
寒霜鎮的人平均個頭不算矮,但這兩個人站在教堂裏,像兩棵樹栽到了花盆裏。他們的麵板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像在水裏泡了很久的石頭。眼睛是睜著的,瞳孔是正常的顏色,但眼神不對,太死了,不會拐彎。
教堂裏還沒走完的幾個信徒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不是害怕。
是本能。
就像老鼠看見貓,蟲子看見火,人看見某種不該存在於活人身上的東西時,身體會先於大腦做出反應。
維恩站在講台邊,手裏還拿著經卷。
麵板彈了出來。
【來訪者·死靈教派】
【姓名:格羅特(左)】
【身份:死靈教派執事·三階活屍】
【身高:兩米零三】
【狀態:已死亡二百一十六年,通過死靈術保留意識,屍體經過特殊處理,不腐不爛。能說話,能思考,能戰鬥,但不需要吃飯,不需要睡覺,不需要呼吸。】
【備注:他不是僵屍。僵屍是沒有意識的死肉,他有意識,有記憶,有情感。他記得自己活著時候的事,記得妻子的臉,記得女兒的名字,記得家門口那棵橡樹春天會開白色的花。他隻是死了。】
【姓名:布魯諾(右)】
【身份:死靈教派執事·三階活屍】
【身高:兩米零一】
【狀態:已死亡一百八十九年,與格羅特同期“轉化”。兩人活著的時候是戰友,死了之後也是。死靈教派裏像他們這樣的活屍不在少數,多數是自願轉化的。死靈術不是什麽人都能承受,失敗了就是真的死了,連靈魂都留不住。】
【備注:他們來寒霜鎮不是為了傳教,不是為了惹事,是為了梅菲爾。死靈教派對亡靈係神眷者的渴求,就像賭徒對骰子的渴求,癮君子對煙草的渴求,單身兩百年的活屍對……算了。】
看完麵板後。
維恩瞬間知道了他們的來意。
在南大路陸,維金斯王國是唯一一個不把死靈教派列為異端的國家。不是因為維金斯開明,是因為他們的國王是傻子。
傻子國王覺得活屍“挺酷的”,於是下了一道旨意,允許死靈教派在維金斯境內自由活動。聖希爾德大教廷為此發了十三道抗議函,傻子國王每道都看了,每道都批了同一個字:“哦。”
大教廷很生氣,但也敢怒不敢言。
至於維金斯教會,更不會管這件事。
他們並不被大教廷認可。
所以他們不會服從大教廷命令。
在聖希爾德眼中,他們比死靈教派還要邪乎,大教廷不出動聖軍清理這坨“狗屎”,已經是最大的仁慈。
兩個人很快走到了講台前。
他們站定的時候,地板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太重了。
格羅特先開口,他的聲音比正常人低一個調,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維恩主教。”
“我是。”
“我們是死靈教派的。”格羅特說話的時很慢,“我們來找一個人。”
“誰?”
“梅菲爾。”
維恩看著他。
“找她做什麽?”
格羅特沒迴答這個問題。他從懷裏摸出一封信,信封是黑色的,封口處蓋著一枚銀色的徽記,一具骷髏握著一朵花。
“這是我們的主教給您的信。”
維恩接過來,拆開。
信紙也是黑色的,字是紅色的。
【寒霜鎮教堂維恩主教親啟:
尊敬的維恩主教,女神安好。
我是死靈教派的主教赫伯特。我們從未見過麵,但我知道您。您在奧德裏安的事跡,我在東邊也有所耳聞。
長話短說。
梅菲爾是亡靈係的神眷者。這種人一百年纔出一個,上一個是五百二十年前的枯骨修士馬庫斯,他把亡靈係的邊界推到了前人無法企及的高度。
維金斯教會不重視人才,這我們都知道。
但死靈教派重視。
我們需要她。
我們會給予最適合她的培養。
這封信不是來搶人的。是來告訴您,有我們這麽一群人存在。如果您覺得她礙事了,我們隨時願意接手。
我們不是敵人。
至少目前不是。
願死神庇佑您。
——死靈教派主教赫伯特】
維恩看完,嘴角抽了一下。
死神庇佑?還是算了吧。
一個活人,被死靈教派的主教祝福“死神庇佑”,這跟祝福一個溺水的人“淹死愉快”有什麽區別?
維恩把信折起來,收進袖子裏。抬頭時,梅菲爾已經站在走廊口了,黑色的修女服,頭發收在頭巾裏,和往常一樣。她看著那兩個人,目光從格羅特移到布魯諾。
她來得還真巧。
維恩把那封信遞了過去。
“他們是找你的,你看看。”
梅菲爾站在走廊口,手裏捏著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沒什麽變化,但手指在信紙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麽東西。
“死靈教派。”她唸了一遍這四個字。
顯然,梅菲爾是熟悉的。
格羅特開口了:“赫伯特主教說,您是我們等了五百年的人。”
梅菲爾抬眼看他。
“五百年?”
“上一個亡靈係的神眷者是五百二十年前的枯骨修士馬庫斯。”格羅特的語速很慢,像在背誦一段熟記於心的經文,“他把亡靈係的邊界推到了前人無法企及的高度。您有同樣的天賦,甚至更高。”
梅菲爾沒接話。
她轉頭看向維恩。
維恩站在講台邊,他見梅菲爾看過來,把經卷放下,往前走了兩步。
“梅菲爾,你不是教堂的附屬品。”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你有自由選擇的權利。”
梅菲爾的嘴唇動了一下。
“維恩先生……”
“我不是在趕你走。”維恩的語氣沒有變,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我是說,你選什麽,我都支援。留下來,教堂有你一張床。跟他們走,教堂也永遠歡迎你迴來。”
“我需要七天。”她抬起頭,看向那兩個人。
格羅特眨了眨眼。
“七天?”
“七天後,我跟你們走。”
格羅特和布魯諾對視了一眼。兩具活屍對視的時候,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空氣中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交流完成了。
格羅特點了點頭。
“可以。”
“那這七天,我們就住在小鎮。”布魯諾說,“等時間到了,我們又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