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潮鍾響了。
聲音傳到時。
維恩正在院子裏晾藥材。
艾瑪蹲在石凳旁邊,學著維恩的樣子把葉子一片一片摘下來,放在竹匾裏。艾拉在旁邊幫忙,動作比妹妹慢些,但摘得更仔細。
鍾聲是從鎮北傳來的。
不是那種有節奏的報時鍾聲,一下接一下的猛敲,聲音傳得很遠。
艾瑪的手停了。
“主人,這什麽聲音?”
維恩抬起頭,看向鎮北的方向。
麵板彈了出來。
【寒霜鎮·魔潮預警】
【觸發原因:鎮長侄子伯尼與另一衛兵值守鍾樓,今天是他值班的第三天。伯尼百無聊賴,趴在欄杆上往北看,他看到一條在天上飛的內褲,於是他撲向了鐵鍾。他叔叔曾說,有不對勁就敲鍾,寧可錯敲,不能漏敲。】
【伯尼·威爾福,鎮長親侄子】
【備注:他是來混履曆的。腦子不太好使。鎮長安排他在瞭望塔掛個名,熬夠半年就能去王都領個閑差。】
【備注2:他最大的愛好不是守塔,是偷女人晾在外麵的內褲。抽出裏麵的皮筋,做成彈弓,打爛別人家的屋頂。這三天他在寒霜鎮已經打碎了七扇屋頂。昨天打的是麵包房恩特家的窗戶,恩特追了他兩條街,沒追上。】
維恩瞬間明白了一切。
一門三至尊。
媽的,穿來“修仙”世界了。
很快,托馬森從前院跑過來,鞋帶跑散了一隻,沒顧得上係。他的臉白了,不是那種曬白了的白,是那種血一下子從臉上退幹淨的白。
“大人!魔潮!魔潮來了!”
維恩看著他。
“我知道了。”
托馬森喘了兩口氣,聲音發飄。
“大人,您快走吧。北邊的人已經開始往山上撤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維恩沒動。
托馬森急了,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大人!您不知道魔潮有多厲害!前年那次,北邊三個村子被夷為平地,鎮上死了幾十個人。教堂……教堂前頭那位主教就是死在那次魔潮裏的!”
維恩把手抽出來。
“你先走吧。”
托馬森愣住了。
“大人……”
“我隨後就來。”
托馬森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但看見維恩的表情,把話咽迴去了。他往後退了半步,咬了咬牙,轉身往外跑,跑了兩步又迴頭。
“大人,您可一定要跟上來啊!”
說完頭也不迴地跑了。
院子外麵亂起來了。
街上全是人。
有往山上跑的,有往家裏跑的,有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兒跑的。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從教堂門口跑過去,孩子在她懷裏哭,她自己也哭。一個老人在後麵追,跑不動,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
鐵匠馬格從對麵跑過來,手裏拎著一把錘子,看見維恩站在台階上,腳步慢了一下。
“主教大人!您怎麽還在這兒?”
“看情況。”
馬格急了。
“看什麽情況!魔潮來了!
不是鬧著玩的!前年那次……”
“我知道。”
“知道您還不跑?”馬格的嗓門大起來,鐵匠鋪裏練出來的嗓子,震得很,“您一個神父,能幹什麽?念經能把魔獸念死嗎?”
維恩沒迴答。
馬格跺了跺腳,拎著錘子跑了,跑出去十幾步又迴頭喊了一句。
“大人!往山上跑!別往北邊去!”
街上的人越來越少了。
偶爾有人停下來,勸兩句。
見維恩不動,搖搖頭,又跑了。
“瘋了,肯定是瘋了。”
“我就說這教堂被詛咒了!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
“可惜了,長那麽好看。”
“好看有什麽用?命都沒了。”
維恩拒絕了所有人的好意。
艾瑪和艾拉從側門探出頭來。
兩個小腦袋一上一下,艾瑪在上麵,艾拉在下麵。艾瑪的眼睛亮亮的,臉上沒有害怕,全是興奮。艾拉的表情比妹妹複雜些,嘴角抿著,眉頭微微皺著,但也沒有要跑的意思。
“主人。”艾瑪叫了一聲。
維恩轉過頭。
“嗯。”
“我們不跑嗎?”
“不跑。”
“為什麽?”
維恩看了她一眼。
“因為沒必要。”
艾瑪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然後她笑了,兩顆小虎牙露出來,眼睛彎成月牙。
“那我也留下。”
她往前跑了兩步,站到維恩身邊,仰著臉看他,淡紅色的眼睛裏麵全是光。
“主人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艾拉從門後麵走出來。她沒說話,隻是走到維恩另一邊,站定,把手背在身後。
莉莉安從側門跳出來。
她換了一身衣服,不是早上那條紅裙子了,換成了一身輕便的皮甲。皮甲有點小,是她早兩年的舊貨,穿在身上繃得緊緊的。
她活動了一下肩膀。
“維恩先生,您不走嗎?”
維恩看了她一眼。
“你呢?”
“我?”莉莉安笑了。
“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說著,莉莉安手往地下一按。
地麵裂開一條縫,碎石從裂縫裏往上翻湧,泥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地底往上推。一個土像巨人從裂縫裏站起來,先是頭,然後是肩膀,然後是整個上半身。
三米高的身體,由泥土和碎石拚成,粗糙得像小孩捏的泥人。但它能動,手臂抬起來的時候,碎石從肩頭往下掉,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艾瑪看著那個像巨,嘴巴張成了圓形。
“哇……”
艾拉手攥住了維恩袍角。
莉莉安站在土像巨人腳邊,火苗還在她掌心裏跳,她仰頭看著自己的造物,嘴角往上翹。
“維恩先生,我這土像巨人怎麽樣?”
維恩看著那個巨人,沉默了一息。
“還不錯,不過收起來吧!”
莉莉安愣了一下。
“什麽?”
“收起來。”維恩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沒必要。”
莉莉安皺眉。
“為什麽?魔潮來了!北邊的人在逃命!我能幫忙!我的土像巨人能擋住魔獸!”
“沒有所謂魔潮,假的。”
與此同時,半山腰。
山上的士兵和冒險者正往下衝,而普通居民正拚命往山上跑。
“讓開!讓開!都讓開!”
一個背弓的冒險者從山坡上跳下來,落地時踩碎了一塊石板,碎屑濺到旁邊一個老人的腿上。老人哎喲了一聲,冒險者沒迴頭,繼續往下衝。
往山上跑的人群裏有人罵了一句:
“跑什麽跑!魔潮還沒到呢!”
往下衝的士兵裏有人迴了一句:
“等到了就來不及了!”
混亂持續了約莫一刻鍾。
然後,訊息傳過來了。
不是從北邊坡傳過來的,是從南邊傳過來的。鎮長府上派了個仆人來,騎著馬,從人群中間擠過去,一邊擠一邊喊:“讓一讓!讓一讓!鎮長大人的口信!”
他在斜坡中間勒住馬,扯著嗓子喊:“魔潮是假的!瞭望塔誤報!大家可以迴去了!”
喊完這一句,他調轉馬頭,又往迴擠。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罵聲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出來。
“假的?”
“誤報?”
“他媽的,誰敲的鍾?”
“老子從山上跑下來,摔了一跤,膝蓋都磕破了,你告訴我是假的?”
“我從山下跑上去,跑了一半又跑下來,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誰敲的鍾?把他給我找出來!”
“出來!我要打死他。”
罵聲越來越大,有人開始往地上吐口水,有人把手裏拎的包袱摔在地上。
訊息很快傳開了。敲鍾的是鎮長侄子伯尼,那個腦子不太好的伯尼,那個喜歡偷女人內褲做彈弓的伯尼。
罵聲漸漸小了。
不是不罵了,是不敢罵了。
鎮長侄子,罵了就是罵鎮長。罵鎮長,在寒霜鎮這塊地界上,不是明智的選擇。有人嘟囔了一句“早知道是他”,就閉了嘴;有人搖了搖頭,歎口氣,轉身往迴走;有人什麽也沒說,拎著東西就撤了。
人群開始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