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恩從鎮長府邸出來時。
時間已經來到了正午時分。
【鎮長府邸·後續報告】
【蘇菲·威爾福在您離開後約三分鍾後醒來,意識清醒,能認人,能說話。第一句話是:“母親,我做了好長一個夢。”第二句話是:“夢裏有個人長得特別好看。”第三句話是:“我好像不認識他。”瑟琳沒有告訴她那個人是誰。】
【赫娜已返迴深淵。她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巢穴裏,對著牆壁發呆。她的助手(一隻低階夢魔)問她怎麽了,她沒有迴答。她在想你。】
【備注:一個活了四百年的惡魔,第一次覺得深淵太寂寞了。】
【另:她正在翻箱倒櫃地找到了南大陸的地圖,寒霜鎮的位置她已經記住了。】
維恩把麵板關掉,揉了揉眉心,他現在不想考慮一個四百歲惡魔的心理狀態。
馬車還在下麵等著,車夫見他出來,連忙拉開車門。
“大人,迴教堂?”
“迴。”
馬車轆轆地往山下走。
教堂裏,兩個腦袋湊在井邊,一邊洗碗一邊嘀嘀咕咕。艾瑪把一隻碗翻來覆去地擦,擦得碗底都快磨光了還沒放下。
“姐姐,你說主人什麽時候迴來?”
艾拉正在擦另一隻碗,動作比妹妹慢些,但擦得更仔細,邊邊角角都抹到了。
“快了吧。”
“哦。”艾瑪把碗放下,又拿起一隻,擦了兩下,又放下。
“姐姐。”
“嗯?”
“我好喜歡主人,你呢?”
艾拉的手頓了一下,碗差點從她手裏滑出去,她連忙攥緊了,耳朵尖開始泛紅。
“我、我也喜歡。”
“那你喜歡多一點還是我多一點?”
艾拉愣住了。
“這、這怎麽能比……”
“怎麽不能比?”艾瑪歪著頭,“我喜歡主人好多好多,比喜歡吃的還多。你呢?”
艾拉張了張嘴,小聲說:
“那、那我也好多好多。”
“那是你多還是我多?”
“一樣多……”
“不行,你得比我多。”
“為什麽?”
“因為你是姐姐呀。”艾瑪理所當然地說,“姐姐喜歡的東西,要比妹妹喜歡得更多才行。”
艾拉被繞進去了。
她想了半天,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那我多。”
艾瑪滿意了,繼續洗碗。
沒多大會兒,她又話嘮起來。
“姐姐。”
“嗯?”
“今天那女人笑我們毛都沒長齊。”
艾拉的手又頓了一下。
“她們是嘲笑我們還小嗎?”艾瑪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姐姐,很認真地比較了一下,“我感覺我不小呀。”
艾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她臉一下子紅了。
“你、你在看什麽!”
“看大小呀。”艾瑪坦坦蕩蕩地說,“我覺得還行。姐姐你的比我的大一點,但也沒大多少。她們憑什麽說我們毛都沒長齊?”
“那、那不是……”艾拉的聲音越來越小,“不是說那個……”
“那是說什麽?”
艾拉說不出口。
她雖然在奴隸市場待了那麽多年,但那種事……她隻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一些,說不清楚。而且妹妹正用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一臉求知慾。
“就是……”她憋了半天。
“就是……那個……”
“哪個?”
“就是……”艾拉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等我們長大了就知道了……”
艾瑪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那要等多久?”
“大概……幾年吧。”
“幾年是多久?”
“就是……”艾拉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可能兩年?三年?又或許沒有?”
“那麽久啊。”艾瑪有點失望。
“不能快點嗎?”
艾拉不知道該怎麽迴答這個問題。
好在院門在這時候被推開了。
維恩走進來,他頭發被吹得有些亂。
“主人!”
艾瑪第一個衝上去,跑到一半又折迴去,把手裏濕淋淋的碗往艾拉懷裏一塞,又跑迴來,一把抱住了維恩。
“主人你迴來啦!
鎮長家的大小姐怎麽樣了?”
“沒事了。”維恩摸了摸她的頭。
“你們吃過了嗎?”
“還沒有!等主人迴來一起吃!”
維恩笑了笑。
“那走吧,吃飯。”
艾瑪高高興興地往廚房跑,跑了兩步又迴頭:“姐姐!快過來呀!”
艾拉抱著碗站在原地,臉還紅著,看著維恩的背影,小聲說了句什麽。
聲音太小,沒人聽見。
廚房裏,薇拉已經把飯菜擺好了。
簡單的幾樣,白麵包、蔬菜湯、一小碟醃肉,還有一壺熱牛奶,都是普通東西,但擺得整整齊齊。
維恩在桌前坐下,兩小隻一左一右挨著他,梅菲爾在睡覺,並沒來吃飯。
艾瑪嘴裏塞著一塊麵包,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主人,今天亨特大爺來看溫蒂了。”
維恩看了她一眼。
“什麽時候?”
“就你走了沒多久。”艾瑪把麵包嚥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老頭子來了之後,坐在溫蒂床邊說了好一會兒話,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但看著很高興。”她補充道,“走路都比平時快,還哼著小曲兒。”
艾拉在旁邊點頭。
“嗯,他拉著我的手說謝謝,說了好幾遍。還說溫蒂比之前好多了,能坐起來自己吃東西了,以前連粥都咽不下去。”
維恩夾了一塊醃肉,沒說話。
艾瑪又開口了,像倒豆子似的。
“溫蒂也跟他說了好多話!我路過的時候聽見了一點,什麽‘主教大人很溫柔’、‘治病的時候一點都不疼’、‘還給我講女神的故事’,反正全是誇你的。”
維恩吃飯動作頓了頓。
他略感疑惑:
他是那樣嗎?
艾瑪歪著頭看維恩,眼睛亮亮的。
“主人,你對每個人都這麽好嗎?”
維恩放下叉子。
“不是。”
艾瑪眨眨眼。
“那為什麽對溫蒂那麽好?對她爺爺也那麽好?”
維恩看著她,那雙淡紅色的眼睛圓圓的,裏麵裝滿了認真。這孩子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因為值得。”他說。
“值得?”艾瑪歪頭。
“溫蒂生病,她爺爺到處求人,沒人肯治。我治了,她好了,她爺爺感激。這是善意換善意。”維恩頓了頓。
“但有些人,你對他好,他不會感激,隻會覺得你好欺負。”
艾瑪的眉頭皺起來。
“怎麽會有人這樣?”
“很多。”維恩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所以你幫人的時候,得先看清楚,這個人值不值得幫。”
艾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怎麽看值不值得?”
維恩想了想。
“看他的眼睛。”他說,“求人幫忙的時候,眼睛裏有害怕、有緊張、有不好意思,那這個人多半值得幫。如果隻有理所當然,那就算了吧。”
艾瑪更困惑了。
“害怕?緊張?不好意思?”
她轉頭看艾拉。
“姐姐,我求主人的時候是這樣的嗎?”
艾拉臉又紅了。
“你……你什麽時候求過主人幫忙?”
艾瑪認真地想了想。
“好像沒有。”她轉迴來看著維恩,“主人,我好像從來沒求過你幫忙。”
“你不需要求。”維恩說。
“為什麽?”
“因為你們不一樣。”
艾瑪的眼睛亮了。
“哪裏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