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教會,威爾福的妻子看向了管家。
管家被看得縮了縮脖子。
“夫人,我、我就是隨口一說……”
威爾福的妻子沒理他,轉向丈夫。
“威爾福,你怎麽看?”
威爾福坐在椅子上沒動。
他當然知道教會的名聲。
從前幾任的荒唐事就能看得出來,聖水沐浴,一夜五個姑娘,跑到翠鶯街白嫖不給錢被老鴇追著罵了三條街。一個比一個不像話,一個比一個死得快。
還有王都那邊。國王是個傻子,教皇聽說也有些奇怪的癖好。整個教會上上下下,從頂層到底層,爛得透透的。
一個年輕的新主教,能好到哪兒去?
但托馬斯在教堂當門房這幾年,一直幫他盯著。從托馬斯傳迴來的訊息看,這個新來的確實不太一樣。不嫖不賭,不偷不搶,來了就把教堂打掃得幹幹淨淨,還招了幾個小丫頭當女仆。昨天還收了老頭子的孫女,說要給人治病。
托馬斯對這人的評價倒是不錯。
威爾福沉思道。
“那主教,倒是可以試試看。”
……
傍晚時分,教堂的門被人從外麵撞開。
托馬森的聲音先傳進來: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在嗎!”
托馬森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帶著少見的慌張,腳步聲急促地穿過正廳,推開側門,托馬森的臉出現在門口,喘著粗氣。
“大人,有人受傷了,很嚴重。”
維恩放下手裏的藥瓶,快步往前廳走。
教堂門口圍著七八個人,都是山下的住戶,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他們中間,一個瘦小的女人跪在地上,懷裏抱著一個**歲的男孩。男孩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左肋的位置塌下去一塊,明顯是骨頭斷了。
女人渾身發抖,眼淚糊了一臉,嘴裏反複唸叨著同一句話。
“大人,求求您,救救他……”
旁邊站著的男人,應該是孩子的父親,手足無措地搓著手,想碰又不敢碰,眼眶泛紅。
維恩蹲下去,手指搭上男孩的脈搏。
微弱。
很微弱。
但還在跳。
“怎麽傷的?”他問。
人群裏有人開口。
“馬踢的。在街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衝過來一匹馬,把孩子撞飛了。”
“誰的馬?”
沒人迴答。
維恩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人的臉。有人低下頭,有人移開目光,有人慾言又止。
一個年紀大些的男人終於開口了。
“是…鎮長的兒子。小威爾福少爺。”
旁邊的人扯了扯他袖子,男人甩開。
“怕什麽?我說的實話!就是小威爾福少爺騎的馬!撞完人連停都沒停,直接跑了!街上多少人都看見了!”
人群裏有人附和。
“對,我也看見了。”
“騎著匹黑馬,跑得飛快,根本不管街上有沒有人。”
“少爺?鎮長少爺就能隨便撞人?”
當務之急是救孩子。
維恩並沒有繼續追問。
他把男孩的衣領解開,露出塌陷的胸口。傷得不輕,肋骨至少斷了兩根,其中一根往裏戳,怕是傷了肺。
女人的哭聲更大了。
“能救嗎,大人?能救嗎?”
維恩沒迴答。
他抬手,掌心覆在男孩胸口。
水元素開始運轉。
修複的第一步是把斷骨複位。
維恩的手指沿著塌陷的位置輕輕按下去,男孩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斷骨被他用元素托起來,一寸一寸地推迴原位。
女人的哭聲噎在嗓子裏。
周圍安靜得隻剩呼吸聲。
肋骨複位後是肺。水元素滲進肺泡,把淤積的血一點點化開,融進血液裏,再通過迴圈排出去。男孩的呼吸開始變深,嘴唇上的青紫慢慢褪去,慘白的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
人群裏有人倒吸一口氣。
“活了……”
“真的活了……”
“神了……”
女人的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在地上,額頭磕在石板地上,磕得砰砰響。
“大人,謝謝您,謝謝您……”
男孩的呼吸越來越平穩,胸口開始有規律地起伏,塌陷的地方已經恢複了原來的形狀。
維恩鬆開手。
他從懷裏摸出一隻小瓷瓶,拔開瓶塞,捏住男孩的下巴,把藥水灌了進去。淡綠色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男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是治療內傷的。”維恩說。“迴去之後,讓他躺著,三天之內別下床。第一天隻能喝稀粥,第二天可以吃軟的東西,第三天正常吃飯。”
女人拚命點頭,哆嗦著說不出話。
周圍的人靜了一瞬,然後誇讚聲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湧出來。
“主教大人真是神醫!”
“這孩子剛纔看著都要不行了,硬是讓大人救迴來了!”
“我活了這麽多年,頭一迴見著這樣的本事!”
“女神保佑!女神保佑!”
艾瑪湊到艾拉耳邊,黑眼睛亮晶晶的,小聲說:“姐姐你看,主人真厲害。”
艾拉沒說話,但嘴角翹著,眼睛彎彎的,一眨不眨地盯著維恩的背影。
人群裏有人開始抹眼淚,有人雙手合十對著教堂的方向拜,有人拉著旁邊的人說“從明天開始我也來教堂”。幾個年紀大的婦人已經商量好了,明天一早就要來做禮拜。
“這樣的主教,不來教堂對得起誰?”
“就是!前幾個要是有維恩大人十分之一好,我也不至於三年沒進過教堂的門。”
“明天一起來,叫上隔壁的格琳大嬸。”
男孩的父親站在旁邊,手還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搓了半天,終於往前挪了一步,聲音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大人……那個錢……”
他嚥了咽口水,臉漲得通紅。
“我們能不能緩一段時間?
家裏實在是……”
維恩擺了擺手。
“不用急。等你們什麽時候有了,再來迴饋女神的恩典。”
男人的嘴唇抖了抖,膝蓋一彎了下去,不斷磕頭。
“行了,先把孩子帶迴去養著。”
男人起身拚命點頭,彎腰把兒子從妻子懷裏接過來,抱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捧著一件容易碎的東西。女人從地上爬起來,跟在丈夫身邊,走了幾步又迴頭,朝維恩深深鞠了一躬。
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裏。
人群還沒散。
有人開始往外走,邊走邊迴頭,有人站在原地,像是還有什麽話想說。一個灰布衫的中年男人往前站了一步,搓了搓手。
“主教大人,明天教堂開門嗎?我想來做禮拜。”
維恩看著他。
“開。每天早上都有晨禱。”
男人點點頭,退迴去。
旁邊立刻有人接話。
“我也來。”
“還有我。”
“我迴去跟媳婦說一聲,明天一起來。”
七嘴八舌的聲音裏,維恩的聲音不重,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教堂的門,永遠為需要的人敞開。”
人群終於散了。
教堂門口安靜下來,隻剩暮色和晚風。
莉莉安站在台階下麵,紅色的鬥篷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她看著那些人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維恩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就說嘛!像維恩先生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是壞人呢?”
艾瑪不知道什麽時候湊到她旁邊。
“莉莉安姐姐,你在說什麽呀?”
莉莉安迴過神,笑了笑。
“沒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