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來到了夜晚。
莉莉絲終於醒了。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
眨了眨眼睛。
腦子還是暈的。
封印碎裂時的衝擊太大了,大到她的意識像被人從身體裏拽出來,揉碎了又塞迴去。
赫娜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兩條腿交疊著,粉色的裙擺垂下來,蓋住了膝蓋。
“醒了?”
“嗯。”
“感覺怎麽樣?”
莉莉絲沉默了幾息。
“暈。”
莉莉絲撐起了身體,單手扶額。
“我……這是怎麽了?”
“你不記得了?”
莉莉絲的眉頭擰起來。
“記得什麽?”
“剛剛發生的所有事情呀?”
“我隻記得……”她的聲音頓了一下,“好……好像記憶中神明派下來了神罰,大雨從天而降……”
赫娜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雨?”
“嗯。”莉莉絲的聲音很認真,認真到不像在開玩笑,“大海從天上衝下來,把我整個人都淹了。我在水裏飄,飄了好久好久。水裏有光,金色的光,照得我睜不開眼睛。然後……然後我就不知道了。”
“你在水裏飄?”
“嗯。”
“從天上往下落?”
“對。”
莉莉絲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怎麽說呢?反正就很…”
“很什麽?”
“很神奇。”
赫娜深吸了口氣解釋道。
“莉莉絲。”
“嗯。”
“那不是神罰。”
莉莉絲的目光從天花板上收迴來,落在赫娜臉上。她看著赫娜的表情,看了兩息,然後她的眉頭慢慢皺起來。
“不是神罰?那是什麽?”
“那是……”
赫娜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在猶豫。
不是不知道怎麽說,是不好意思說。
活了四百年,什麽場麵沒見過?
不過還是不說的好。
惡魔也有自尊。
赫娜換了種表達方式。
“總而言之,是維恩神父通過魔法,幫你徹底解除了封印。”
莉莉絲聽見“維恩”兩個字的時候。
她整個人愣住了。
她腦子裏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像封存已久的檔案被人從角落裏翻出來,嘩啦啦地攤了一地。
她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水藍色的光。鎖鏈碎裂的聲音。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在往外衝,像被困在地底的岩漿找到了出口。
還有那雙眼睛。
維恩的眼睛。
在咫尺之遙的距離,看著她。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像被剝光了,不是身體上的剝光,是靈魂上的剝光。
莉莉絲深吸一口氣。
她的手指不經意攥緊被子。
“哦。”
她的語氣敷衍得像在應付。
“哦?就這?”
“不然呢?”
赫娜看著她。
莉莉絲把目光移開。
“你應該高興點。封印四百年,一朝解除,你不激動?”
莉莉絲的嘴角抽了一下。
“激動。我當然激動。”
她的語氣和表情完全對不上。
赫娜盯著她看了兩息。
然後嘴角微微翹起來。
“莉莉絲。”
“嗯。”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莉莉絲的手指頓了一下。
“我沒有。”
“沒有?”
“沒有。”
“那你臉紅什麽?”
莉莉絲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確實是燙的。
“封印剛解除,氣血上湧。”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正常的生理反應。你當了這麽多年惡魔,連這都不懂?”
赫娜靠在椅背上,兩條腿換了個方向交疊。她的嘴角翹著,笑容裏帶著一種“我已經看穿了一切”的篤定。
“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莉莉絲沒說話。
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綠油油的眼睛在被子上麵眨了兩下,盯著天花板。
場麵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門被敲響了。
“是我。”
維恩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莉莉絲的手猛地攥緊了被子。
赫娜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維恩端著一隻托盤站在門外,托盤上放著一碗粥、一碟鹹菜、兩塊黑麵包、一杯溫水。
“她醒了?”
“嗯。”
維恩走進來,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低頭看著莉莉絲。莉莉絲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感覺怎麽樣?”
“還行。”
“頭暈嗎?”
“有一點。”
“正常現象,封印解除之後身體需要適應。”維恩把粥碗往她麵前推了推,“吃點東西,補充一下體力。”
莉莉絲看著那碗粥,沒動。
維恩看著她。
“怎麽?不合胃口?”
“不是。”
“那怎麽不吃?”
莉莉絲沉默了幾息。
“你先出去。”
維恩沒動。
“什麽?”
“你先出去。”莉莉絲的聲音從被子後麵傳出來,悶悶的,“我自己會吃。”
莉莉絲沉默了幾息。
“謝謝。”
聲音不大,悶在被子裏,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維恩沒追問。
“好。”
他轉過身準備走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現在已經入夜了,教會即將關門。你們今天要在這裏住宿嗎?”
赫娜看了莉莉絲一眼。
莉莉絲沒說話。
赫娜替她做了決定。
“那就住一晚上吧。”
維恩點了點頭。
“那你們就在東側第二間屋子睡吧。”
“明白了。”
維恩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裏的腳步聲從近到遠,漸漸消失。
赫娜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莉莉絲。
“你剛才怎麽不說話?”
莉莉絲把被子從臉上拉下來,露出整張臉。
“說什麽?”
“說什麽都行。道謝、道別、道晚安,隨便說點什麽。”
莉莉絲沉默了幾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赫娜看著她。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扭捏了?”
“我沒有扭捏。”
“那你臉紅什麽?”
“我說了,氣血上湧。”
赫娜沒再追問。
她走到床邊,把莉莉絲從床上拉起來。
“起來,換個房間睡。這間是診療室,床板硬,枕頭矮,睡著不舒服。”
莉莉絲沒反抗,被她拉著往外走。
東側第二間屋子。
推開門,裏麵是一間不大的臥室。
這是艾瑪艾拉的臥室。
一張雙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牆上掛著一幅女神的畫像,畫像下麵放著一盞油燈。
油燈點上了。
“你真的要留下?”莉莉絲問。
赫娜盤腿坐在床上。
“我現在是人類軀體,不留下難道等死嗎?你別忘了半年後是千年紫日,到時候深淵裏的那些東西可不會認為我是惡魔,在它們眼中,我隻是塊會跑的肉。我可不想讓剛得到的新軀體隨隨便便就壞了。”
莉莉絲沉默了幾息。
“也是。”
“那剩下的那群人留給你?”
赫娜偏過頭看她。
“不要。”
“為什麽?”
“他們太弱了。”莉莉絲靠在床頭,綠色的眼睛在油燈光裏忽明忽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要做的是播撒思想,而不是囚禁肉體。那些人對我沒什麽用。”
赫娜歪著頭看她。
“播撒思想?”
“嗯。”
“具體怎麽播?”
莉莉絲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想了想,說:“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深淵裏的惡魔做了那麽多壞事,人類還是該幹什麽幹什麽?該偷情的偷情,該嫖娼的嫖娼,該背叛的背叛。從來沒有因為惡魔的存在而收斂過。”
赫娜沒說話。
莉莉絲繼續說下去。
“因為**不是惡魔創造的。惡魔隻是推了一把。人類自己心裏本來就有那些東西,惡魔隻是讓他們覺得‘這樣做也沒關係’。”
她頓了頓。
“封印我的聖希爾德教廷,四百年來嚴防死守,禁止神職人員婚配,禁止修女接觸男性,禁止任何人談論與**有關的話題。嚴防死守的結果是什麽?”
赫娜的嘴角微微翹起來。
“結果就是他們自己偷偷摸摸地搞。”
莉莉絲欣賞的看了赫娜一眼。
“說的沒問題。”
赫娜說道。
“你不要的話,看來隻能我自己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