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林子裏的霧氣散了。
安德烈的車隊從噩夢中醒來,像一群溺水的人被從水裏撈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有人趴在地上幹嘔,有人抱著肩膀發抖,有人縮在馬車輪子底下不敢出來。
隨行的文職人員最先清醒。他們扶起翻倒的馬車,把散落的東西撿迴來,手還在抖,東西撿起來又掉下去,撿起來又掉下去。
三名戰鬥教士的狀態好一些。
但也僅限於“好一些”。
安德烈跪在地上。
他雙手撐著一塊石頭,低著頭,金色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在瘋狂幹嘔。
“大人……”
隨從走過來,手裏端著一碗水。
安德烈抬起頭。
他的眼睛是紅的。
此刻的他憤怒中燒。
“大人,您喝口水……”
安德烈接過碗。
砰!
碗摔在地上。
碎成幾瓣。
水濺了一地。
隨從往後退了兩步。
安德烈從地上站起來,站起來的動作很快,但身體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伸手把頭發撥到耳後,露出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惡魔……”
每個字從他牙縫裏擠了出來。
“我一定要讓她死。”
“一定要讓她死!!!”
安德烈又重複了一遍。
他的聲音大了些,但在這空曠的林子裏,那聲音聽著不像威脅,更像一種無力感。
隨從小心翼翼開口。
“大人,我們……要不要迴聖希爾德?”
安德烈轉過頭看著他。
“迴去?迴哪裏去?”
“迴聖希爾德……調集人手……再……”
“再迴來?”安德烈打斷了他,“再迴來幹什麽?再被羞辱一次?”
隨從閉上了嘴。
安德烈轉過身。
“繼續往前走。”
隨從愣了一下。
“大人,我們……”
“我說繼續往前走。”
安德烈的聲音沒有拔高,甚至比剛才還低了一些,但那種低更讓人害怕。
隨從不敢再問了。
他轉身去安排。
馬車重新套好,馬匹牽迴來,傷員扶上車。隊伍在林子裏折騰了好一陣子,才重新上了官道。
安德烈騎在最前麵。
他來寒霜鎮是為了完成任務,但現在,任務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他隻想找到那個穿紫裙子的女人,找到那隻黑貓,然後……
讓她們死。
字麵意義上的。
殺。
一個不留。
安德烈的手指扣緊了韁繩。
他的腦子裏忽然閃過夢裏的畫麵。那些畫麵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像一根刺紮在腦子裏,拔不出來,也忽略不了。
他的拳頭砸在了馬鞍上。
砰。
一聲悶響。
馬受了驚,往前躥了兩步,他又拽了迴來。
隨從看著他的背影,很是擔心。
他從來沒見過安德烈這個樣子。
安德烈在聖希爾德教廷裏,是“最接近完美的人”。謙遜、溫和、有禮、從容,不管麵對什麽事都能保持冷靜,不管麵對什麽人都不失風度。
沒想到此刻卻失了態。
安德烈此刻內心極不平靜。他覺得自己被玷汙了,哪怕那隻是一個夢境,哪怕那些獸人的手根本沒有碰到他的身體。但那種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分不清哪些是夢,哪些不是。
他的拳頭又砸了一下馬鞍。
“停。”
隊伍停下了。
安德烈翻身下馬,走到路邊的樹下,背對著眾人。隨從們麵麵相覷,沒人敢上去問為什麽。
過了一會兒,安德烈轉過身。
“紮營。”
隨從愣了一下。
“大人,我們才走了不到十裏……”
“我說紮營。”
隨從不敢再問了,他轉過身,朝隊伍揮了揮手,開始安排紮營的事。
另一邊,寒霜鎮。
夜深了。
維恩正準備要睡覺。
麵板浮現了出來
【惡魔·今日動向】
【莉莉絲成功為赫娜的製作好了軀體。】
【備注:她們今天還攔截了聖希爾德傳教士隊伍。赫娜對教會隊伍進行了一些簡單的戲弄。看在莉莉絲的麵子上,她沒有痛下殺手。畢竟某種程度上來說,莉莉絲和聖希爾德之間還有一些糾纏不清的關係。】
【備注2:赫娜並未了留情。因為那些夢魘獸人不是她編造的,是從深淵裏直接調過來的。他們在深淵裏的職業就是“服務行業”。隻不過服務物件是夢境惡魔,不是人類。今天算是跨界就業了。】
【另:安德烈覺得自己被玷汙了。哪怕那隻是一個夢境,哪怕那些獸人的手根本沒有碰到他的身體。但那種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分不清哪些是夢,哪些不是。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在夢裏到底有沒有配合,如果配合了,那是惡魔的控製,還是他自己的本能?這個問題比夢境本身更讓他崩潰。】
【另另:明日是休沐日,不宜出行。聖希爾德的隊伍預計將休整一日,以安德烈目前的精神狀態,強行趕路的可能性較低。按現有速度推算,他們將在三天後抵達寒霜鎮。】
【另另:赫娜和莉莉絲知道那支聖希爾德隊伍是直衝寒霜鎮來的。她們不打算摻和。她們認為你完全可以解決一切問題。赫娜的原話是:“他是女神的寵兒,幾隻教廷的走狗都搞不定,還當什麽主教?”】
維恩看完最後一行,正準備關燈。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主人,您睡了嗎?”
是艾拉的聲音。
“沒有。進來。”
門推開了。艾拉穿著白色的睡衣,頭發披散著,手裏端著一杯牛奶。牛奶還冒著熱氣,在夜風裏飄出淡淡的奶香。
她把牛奶放在桌上,沒有走。
“主人。”
“嗯。”
“今天下午,莉莉安來過了。”
維恩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她說什麽了?”
“她來找您,但是您當時在午睡,我就沒叫您。”艾拉頓了頓,“她說明天再來。”
“就這些?”
艾拉搖了搖頭。
“她還說了一件事。她說……千年紫日,半年後就要來了。”
維恩的杯子停在唇邊。
“千年紫日?”
“嗯。”艾拉的聲音低了些,“她說到時候寒霜鎮會很危險。很危險很危險。她沒說具體是什麽危險,但從她的表情看,應該不是小事。”
維恩把杯子放下。
“她問我……主人到時候有什麽打算。”
聽到千年紫日之後。
維恩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