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從窗戶斜進來。
朵拉站在診療室門口，手裏抱著一個紙包，紙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裏麵裝了什麽。她的眼鏡歪在鼻梁上，鏡片後麵的目光在走廊裏掃了一圈，確認沒人看見，才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維恩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
朵拉推門進去，順手把門關上。她站在門後麵，沒有立刻往前走，手指在門閂上停了一下，還是插上了。
維恩坐在診桌後麵，手裏拿著一本經卷，翻到中間某一頁。他抬起頭，看了朵拉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裏的紙包。
“那是什麽？”
“泡芙。”朵拉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做的，我學會了。”
她把紙包放在診桌上，解開係著的麻繩，紙包攤開，露出裏麵六隻金黃色的泡芙，在燭光裏泛著誘人的光澤。
維恩拿起一隻，咬了一口。
“好吃。”
朵拉微微笑了一下。
她在診療床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規矩，像一個來看病的人。
“維恩先生。”
“嗯。”
“我最近……詛咒又重了。”
維恩看著她。
“哪裏不舒服？”
朵拉的手指在膝蓋上畫了一個圈。
“哪裏都不舒服。”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特別是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的，腦子裏總想一些不該想的東西。”
維恩把經卷合上，放在桌邊。
“哪種不該想的東西？”
朵拉的耳朵紅了，但她沒有低頭，沒有躲閃，就那麽看著維恩。
“就是……和您有關的那種。”
“嗯，衣服脫了，我看看。”
……
前廳裏，薇拉正站在櫃台後麵，給來領藥水的鎮民舀水。艾瑪和艾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兩條腿晃來晃去，百無聊賴。
艾瑪手裏捏著一顆糖，剝了糖紙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出一塊。
“姐姐。”
“嗯。”
“朵拉是不是也和梅菲爾一樣？”
艾拉的手指頓了一下。
“一樣什麽？”
“接受的是同款治療。”
艾拉沉默了兩息，點了點頭。
“嗯。”
艾瑪把嘴裏的糖從左邊滾到右邊，又從右邊滾迴左邊：“那他們是不是在造小孩？”
艾拉很是震驚，她聲音不大。
“誰告訴你的？”
“麗莎和薇拉聊天的時候，我聽見的。”艾瑪裝作一副很懂的樣子，“麗莎說，造小孩需要兩個人，一男一女，關在房間裏，門關好，窗簾拉好，不能讓人看見。”
她頓了頓。
“主人和那些來治病的女人，不就是這樣嗎？關在診療室裏，門關好，窗簾拉好。不是在造小孩是在幹什麽？”
艾拉的嘴張了好幾下，從艾瑪的視角看，這個邏輯確實成立。
“那不是造小孩。”
艾拉試圖隱瞞。
“那是什麽？”
“那是……治療。”
“治療為什麽要關門？”
“因為……因為治療需要安靜。”
“那為什麽窗簾也要拉上？”
“因為……因為治療的時候不能被人打擾。”
艾瑪歪著頭看了艾拉一眼。
“姐姐，你臉紅了。”
“沒紅。”
“紅了。”
“沒紅。”
艾瑪盯著艾拉的臉看了兩息，把嘴裏的糖咬碎，嚥下去：“姐姐，我已經不小了。你不用什麽事都瞞著我。”
艾拉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知道造小孩是怎麽迴事。”
艾拉的聲音充滿不可思議。
“你……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隻要親嘴就能生出小孩。”艾瑪的語氣篤定，“麗莎說的，兩個人親嘴，嘴對著嘴，舌頭碰舌頭，然後就會有一個小孩從女人肚子裏鑽出來。”
艾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想說“不是那樣的”，但她說不出口。
她不知道怎麽跟妹妹解釋“造小孩”的真正過程，她自己也隻是……也隻是從偷聽和偷看裏學到了一點皮毛。
“姐姐。”
“嗯。”
“你親過主人嗎？”
艾拉的耳朵騰地紅了。
“沒……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艾瑪盯著她看了兩息。
“哦。”
“姐姐。”艾瑪的聲音忽然輕了。
“嗯？”
“我想跟主人親嘴。”
艾拉手裏的書差點掉在地上。
“你說什麽？”
“我想跟主人親嘴。”艾瑪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認真，“我要給主人生小孩。”
艾拉看著妹妹那張認真的臉。
“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知道啊。”艾瑪把腿下麵壓著的糖紙拿出來，重新疊，“我喜歡主人，主人也喜歡我。我想跟主人在一起，想給主人生小孩。這有什麽不對嗎？”
艾拉沉默了。
沒有什麽不對。
在語言表達方麵，她甚至覺得妹妹比自己勇敢得多。她從來不敢直接說“我想”，她隻會用行動去試探，用沉默去等待。
前廳門口又進來一個鎮民，薇拉從櫃台後麵探出頭，招呼了一聲。人走過去，藥水舀出來，銅板落進木托盤裏，叮當響。
一切如常。
但艾拉的心跳不常。
診療室裏。
時間過去了半個小時。
詛咒的治療很成功。
朵拉的詛咒花瓣原先是粉色，不過此刻更紅了些，這不是詛咒加重，這是治療結果的正常現象。
好了。”維恩說。
朵拉臉有點紅。
她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兩息，然後慢慢坐起來。她從床頭摸到眼鏡戴上，世界從模糊變成清晰。
她長呼了口氣說道。
“謝謝您，維恩先生。”
“不客氣。”
朵拉從床上下來，站在地上，試了試腿。不軟，比上次好多了。
朵拉站在床邊，把裙子上的褶皺撫平。她的手指在布料上捋了好幾遍。
“維恩先生。”
“嗯。”
“還有一件事……”
維恩看著她。
“什麽事？”
朵拉的手指從裙擺上移開，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她的聲音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來。
“教團裏的其他人……也想請您幫她們治療。”
維恩沒說話。
朵拉以為他在猶豫，趕緊補了一句。
“不是免費的。她們會給錢的。雖然教團沒什麽錢，但可以湊。或者用別的東西抵，魔藥、材料、情報，什麽都行。”
維恩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不是因為錢。”
朵拉愣了一下。
“那是什麽？”
維恩轉過身，看著她。
“你確定她們需要的是治療？”
朵拉的臉紅了。
她沒有迴答。
但她知道維恩在問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