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了第二天。
今天是梅菲爾離開的日子。
天還沒亮透,薇拉就在廚房裏忙活了。
灶台上煮著一鍋濃粥,旁邊烤著兩盤麵包,還有一碟醃肉,切得薄薄的,在盤子裏碼得整整齊齊。她平時做早飯沒這麽豐盛,今天不一樣,今天是送行。
梅菲爾站在教堂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鬥篷,兜帽沒有拉起來,頭發在晨風裏輕輕飄動。腳邊放著一隻舊皮箱,皮箱的搭扣已經鬆了,用一根麻繩捆了兩道。
卡莎站在她身後,穿著那條灰色長裙,裙擺今天沒拖地,縫到了腳踝的位置,露出一雙黑色皮靴,是梅菲爾昨晚幫她找的。
維恩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起了?”
“嗯。”梅菲爾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臉有點紅,“早。”
“早。”
“早。”維恩看了一眼她腳邊的皮箱,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卡莎,“先吃早飯吧,吃完了再走也不遲。”
廚房裏,粥已經盛好了。
六碗,一字排開。
維恩坐在主位,左邊是艾瑪艾拉,右邊是梅菲爾和卡莎,薇拉站在灶台邊,端著一盤剛出爐的麵包,用鏟子一個一個地往桌上放。
艾瑪今天沒鬧,安靜地喝粥,勺子碰著碗沿,發出細微的叮當聲。她喝了兩口,抬起頭,看了一眼梅菲爾,又低下頭繼續喝。
梅菲爾喝了一口粥,放下碗。
“維恩先生。”
“嗯。”
“我到了堪薩斯之後,會給你寫信。”
“好。”
“堪薩斯離王都近,你要是在寒霜鎮待不下去了,就來堪薩斯找我。”她頓了頓,“死靈教派雖然名聲不好聽,但在堪薩斯,他們還是可以的。”
維恩笑了一下。
“好。”
卡莎坐在旁邊,手裏捏著一片麵包,沒吃。她不用吃東西,但她喜歡捏著麵包的感覺,溫熱的,鬆軟的,指尖按下去會慢慢彈迴來。她把麵包翻來覆去地捏了兩遍,才開口。
“維恩大人。”
“嗯。”
“我也會想你的。”
“嗯。”
“不隻是想想的那種想。”
梅菲爾在桌子底下踢了卡莎一腳。
卡莎麵不改色。
“主人,你踢我幹什麽?我又沒說錯。”
梅菲爾的耳朵紅了。
薇拉站在灶台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梅菲爾小姐。”
“嗯?”
“您到了堪薩斯,記得照顧好自己。那邊冷,多穿點衣服。死靈教派的人要是欺負您,您就寫信迴來,我們讓大人去接您。”
梅菲爾笑了一下。
“好。”
薇拉還想說什麽,又把嘴閉上了。她轉過身,假裝去收拾灶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梅菲爾看著薇拉的背影,沉默了一息,然後轉向維恩。
“維恩先生。”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維恩看著她。
“什麽事?”
梅菲爾的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圈。
“我走之後,薇拉會接替我的位置。她雖然不是修女,但她比我更會照顧人。教堂的事,你交給她,她什麽都能做,她沒問題的。”
薇拉接話道。
“對,我什麽都能做。”
卡莎把手裏那片捏了半天的麵包放迴盤子裏,歪著頭看薇拉。
“那個也能做嗎?”
廚房裏安靜了一瞬。
薇拉的臉從脖子開始紅,一路燒到耳根,像有人在灶台底下點了一把火。她張了張嘴,手在圍裙上攥了又攥,圍裙的布料被她擰出了一個旋。
“卡莎小姐,您說的那個……是哪個?”
卡莎眨了眨眼。
“就是那個。”
薇拉的臉更紅了。
梅菲爾在桌子底下又輕輕踢了卡莎一腳,踢在卡莎的小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卡莎麵不改色。
“主人,你踢我兩次了。”
梅菲爾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端起粥碗,把臉埋進去,假裝什麽都沒聽見。
維恩放下手裏的麵包,咳了兩聲。
“那個……吃早飯,吃早飯。”
艾瑪坐在對麵,手裏捏著勺子,淡紅色的眼珠在卡莎和薇拉之間來迴轉。她歪著頭想了想,忽然開口。
“我也能做。”
廚房裏又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艾瑪臉上。
艾瑪一臉坦然。
“你們都看我幹什麽?薇拉能做的我也能做。我洗衣服可幹淨了,掃地也不偷懶,還會燒火,雖然有時候會把煙囪堵了,但薇拉教過我之後就不會了。”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主人,以後讓我來照顧你吧。”
維恩沉默了一息。
“你還小。”
“我不小了。”艾瑪挺了挺胸脯,“我比昨天大了一天。”
這個邏輯無懈可擊,維恩竟無言以對。
艾拉坐在旁邊,低著頭,勺子攪著碗裏的粥,攪了一圈又一圈。她的耳朵紅紅的,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廓,在晨光裏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嘴唇動了好幾下,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小得像蚊子哼。
“我也能做。”
艾瑪轉過頭看她。
“姐姐,你也能做什麽?”
艾拉的頭更低了。
“就是……就是什麽都能做。”
艾瑪歪著頭想了想。
“哦。”
她沒追問。
艾拉鬆了口氣。
教堂外麵傳來腳步聲。
格羅特和布魯諾來了。
兩具三階活屍,兩米高的身軀,穿著寬大的黑袍,從街角拐過來。他們走路的姿勢和正常人沒什麽區別,步伐穩健,節奏均勻,但仔細看就會發現,他們的腳落地的時候沒有聲音。
走到教堂門口,格羅特停下來,微微欠身。
“梅菲爾大人。”
“嗯。”
布魯諾站在他身後,目光越過梅菲爾,落在卡莎身上。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是……守護屍?”
“是。”梅菲爾側了側身,讓出位置,“卡莎·安爾裏,四階實力,戰死於北坡墳場。”
布魯諾的目光在卡莎臉上停了很久。他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像在聞什麽。他是活屍,死了快兩百年,對同類的氣息再熟悉不過。但卡莎身上散發的,不是行屍該有的氣息。
她身上有活人的溫度。
還有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不太一樣。”布魯諾說。
“嗯。”梅菲爾沒多解釋。
格羅特也看著卡莎。
“她看起來……不像行屍。”
卡莎轉過頭,看了格羅特一眼,格羅特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往旁邊偏了偏頭。
布魯諾往前邁了一步。
“梅菲爾修女,該走了。”
梅菲爾點了點頭。
她看向維恩。
“維恩先生。”
“嗯。”
“我走了。”
“一路順風。”
梅菲爾低下頭,深吸一口氣,轉身往門口走。卡莎跟在她後麵,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迴過頭。
“維恩大人。”
“嗯。”
“我真的會想你的。”
維恩笑了笑。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