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時候。
威爾福親自把萊昂帶了出來。
從後門出來的,沒走前街。
護衛一左一右的跟在萊昂身邊,他的手腕上綁著麻繩,臉色很差,好像沒有睡好。
威爾福走在前麵,他也沒睡好,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興奮。那種想通了什麽事之後的興奮,比喝了十碗參湯還提神。他覺得昨晚自己做了一個無比英明的決定。
艾斯跟在後麵,眼睛一直盯著萊昂的後腦勺,嘴唇動了好幾次,想說什麽,又咽迴去了。
從鎮長府邸到教堂,走大路不過一刻鍾,但今天這條路走得格外慢。
不是因為不好走,是因為人太多。
訊息不知從誰嘴裏傳出去的。
人群堵滿了下山的路。
賣菜的放下菜筐,打鐵的關了爐子,連翠鶯街那幾個白天睡覺的姑娘都披著外袍跑出來了。
人群從街道兩邊湧過來,越聚越多。
“就是他?”
“對,就是他,來抓維恩主教的。”
“王都來的?”
“教廷的人。”
“教廷?教廷管我們寒霜鎮幹什麽?維恩主教招他們惹他們了?”
沒人迴答這個問題。
但答案寫在每個人的臉上。
維恩主教來了之後,寒霜鎮變了。教堂開門了,藥水分了,連鎮長被卡在妓院窗戶上這種丟人的事,維恩主教都能編個惡魔附身的故事幫他圓迴來。
這樣的人,教廷要來抓?
憑什麽?
萊昂低著頭往前走,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憤怒。那種沉默的、壓著的、隨時可能爆出來的憤怒。
他當過聖騎士,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看他的眼神,敬畏的、崇拜的、討好的、害怕的。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這麽多人,用同一種眼神看他。
那是看敵人的眼神。
他以為自己在執行正義。
但這些人不這麽看。
在這些人眼裏,他纔是壞人。
“站住。”
一個聲音從人群裏炸出來。
萊昂的腳步停了。
一個老太太拄著柺杖從人群裏走出來,站在路中間,擋住了去路。
“你是來抓維恩主教的?你怎麽那麽壞?”
萊昂沒說話。
老太太柺杖戳在地上,篤篤響。
“我今年七十二了,活了這麽多年,沒見過幾個好人。維恩主教是其中一個。他給我孫子治過腿,沒收我一個銅板。他給鎮上的人分藥水,十個銅板一碗,你說他圖什麽?圖錢?十個銅板能買什麽?圖名?他來寒霜鎮纔多久?”
她頓了頓。
“你們教廷憑什麽?派人來抓他。”
老太太的聲音義憤填膺。
人群的嗡嗡聲更大了。
“對憑什麽?”
人群開始騷動。
“打死他!”
“打死他!”
……
威爾福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人群的聲音小了一些,但沒完全安靜。
“各位。”威爾福的聲音不大,但鎮長當了這麽多年,說話的分量還是有的,“萊昂騎士,我帶他出來是見維恩主教的。怎麽處理,交給維恩主教決定。”
人群的騷動漸漸平息了。
但還是有人在小聲嘀咕。
“交給維恩主教?能行嗎那萬一維恩主教心軟呢?”
“就是,維恩主教對誰都好,萬一把人放了怎麽辦?”
“不能放!這種人不能放!”
威爾福沒再理會。
他轉過身,示意護衛繼續走。
他怎麽可能讓人死在這兒?
如果萊昂真的能給艾斯生個孩子,哪怕是男的生不出來,隻要能生,威爾福家族的血脈就能延續下去。在得知兒子本性後,這是他最後能夠抱孫子的希望。
艾斯喜歡男人,這件事他已經認了。他年輕時也有過類似的衝動,但那個年代沒人敢說,憋著憋著就過去了。
現在不一樣了。
艾斯不用憋。
但血脈不能斷。
威爾福家族在寒霜鎮紮根三代了,從他爺爺那輩開始,從一個小士兵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威爾福不能讓這個姓氏斷在自己手裏。
艾斯走在萊昂後麵,眼睛一直盯著萊昂的後腦勺。那雙眼睛裏的東西,威爾福將一切收進了眼裏。那是他年輕時看露露的眼神,帶著一種“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的傻氣。
威爾福把目光收迴來。
如果能重來一次,他一定要練個小號。
從娃娃抓起。
從小培養。
把所有的經驗、教訓、人脈、資源,全都砸在這個小號上。讓他讀書,讓他習武,讓他學會做人,讓他不要像艾斯一樣,二十幾歲了還搞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但他沒有小號。
他隻有艾斯。
就像露露說的他是“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現在的他已經沒有在創小號的能力了。
教堂到了。
維恩站在教堂門口。
他手裏拿著經卷,姿態端正,表情平靜,像是早就知道今天會有人來,也早就知道來的是誰。
教堂門口,威爾斯迎上來。
“維恩主教……”
“女神已經告訴我了一切。”
威爾斯的話卡在喉嚨裏。
維恩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進來說。”
一行人走進教堂。
維恩在最前麵的椅子坐下。
示意他們也坐。
萊昂站在中間,手腕上的麻繩已經被解開了,但護衛還在他身後站著,沒有退開。
維恩看向萊昂。
“萊昂,對嗎?”
萊昂點頭。
“你知道,你今天為什麽會走到這一步嗎?”維恩的聲音不大,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
萊昂沒說話。
“因為你們一直以來違背了女神意願。”
萊昂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反駁。他是聖騎士,從小受訓,每天祈禱,每週懺悔,每年朝聖。他比任何人都更接近女神,比任何人都更遵守教規。但維恩說他們違背了女神的意願。
“你們的行程,從離開奧德裏安那天起,就註定了不會順利。”維恩翻了一頁經卷,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落在萊昂臉上,“你們先是遇到了人販子。修拉莎,對嗎?”
萊昂的瞳孔猛地收縮。
修拉莎。
這個名字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就連他最親近的艾斯不知道。
“你……你怎麽知道?”萊昂的聲音發緊。
維恩又漫無目的翻了一頁經卷。
“女神告訴我的。”
“至於你們在營地裏發生了什麽……”維恩看向了萊昂,“女神也告訴我了。”
萊昂的呼吸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