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足夠亮。
不打燈也能看清路,但梅菲爾還是提著那盞油燈,燈光在身前晃出一小圈昏黃,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維恩跟在後麵,隔著兩步的距離。
出了鎮子,路就不好走了。
石板路變成了土路,土路變成了草徑,草徑越走越窄,最後隻剩一條被踩出來的痕跡,彎彎曲曲地往北延伸。
兩邊的樹密了起來。
梅菲爾邊走邊說。
“維恩先生。”
“嗯。”
“您知道我為什麽要選今晚嗎?”
“月亮夠亮。”
“不止。”梅菲爾轉過身,油燈的光從側麵打在她臉上,一半明一半暗。“今晚是滿月。亡靈在滿月之夜最活躍,也最好溝通,我要的那具守護屍,平時叫不醒,隻有今晚能叫醒。”
她頓了頓。
“但滿月也有壞處。叫醒的不止是她,周圍所有的亡靈都會被驚動。”
維恩點了點頭。
“所以需要我。”
“所以需要您。”
梅菲爾繼續往前走。
麵板彈了出來。
【梅菲爾·當前狀態】
【真實目的:收服守護屍是真,但她還有另一個目的,收服你。不是用武力,是用另一種方式。她想了很久,決定在今晚動手。不是因為時機最好,是因為再不行動就沒時間了。七天,隻剩六天了。】
【戰術規劃:第一階段,引你到墳場。第二階段,製造危機。第三階段,在危機中讓你看到她“不一樣的一麵”。第四階段,讓你主動。她研究了你的性格,被動型,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對付這種人,不能等,隻能逼。】
【備注:她的計劃很周密,周密到每一個環節都推演過三遍以上。但她漏算了一件事,你有麵板。你什麽都知道。】
【另:她在想一個問題。如果今晚成功了,她還要不要走?想了很久,答案是:還是要走。不是因為不想留,是因為留下來,她就永遠是“梅菲爾修女”。走出去,她纔有機會成為“配得上你的人”。】
維恩看著麵板,把那些字一行一行看完。
梅菲爾還在前麵走。
他收迴目光。
沒說話。
繼續走。
墳場在鎮北十裏,一片緩坡上。
坡頂有幾棵老橡樹,樹冠黑黢黢地撐在月光裏,像幾把倒扣的傘。墳包散落在坡麵上,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立著石碑,有的隻剩一個土堆,野草從上麵長出來。
“就是這裏。”
維恩環顧四周。
“哪一座?”
“最上麵那棵橡樹底下。”梅菲爾抬手指了指坡頂,“那裏埋著一個女騎士,四階巔峰,死在兩百年前的一場魔潮裏。據說她一個人殺了十七隻魔獸,最後力竭而亡。死的時候手裏還握著劍,劍插在地上,人靠著劍跪著。”
她頓了頓。
“她的怨氣很重。不是因為死,是因為她死的時候,她的同伴全跑了,沒有一個人迴頭救她。”
維恩看著坡頂。
“你要的就是她?”
“嗯。”
“能行嗎?”
“不知道。”梅菲爾說,“但她是我見過的,這片墳場裏最合適的選擇。”
兩人沿著緩坡往上走。
走了沒幾步,維恩忽然停下來。
梅菲爾也停下來,迴頭看他。
“怎麽了?”
維恩沒迴答。
他盯著前方,坡頂另一側,老橡樹的陰影下麵,有兩個人影。
月光照在那兩個人影上。
麵板彈了出來。
【寒霜鎮·北坡墳場·實時畫麵】
【威爾福·鎮長·當前狀態:正在坡頂橡樹背麵,與情人幽會。】
【情人身份:翠鶯街玫瑰院·紅牌姑娘·藝名“露露”,本名不詳,二十三歲,入行五年,以身材火辣著稱,老鴇評價:“這丫頭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活兒好。”】
【當前行為:鎮長剛從玫瑰院“被惡魔附身”事件中脫身,按常理應該在家閉門思過,但他選擇了一種更獨特的療愈方式,帶情人到墳場野合。理由是:“人生要是沒有大起大落的適應能力,哪活著多沒意思。”】
【露露·當前狀態:沒穿。一件都沒穿。她的衣服堆在旁邊那棵小橡樹底下,從裏到外,疊得整整齊齊。】
【備注:鎮長選這個地方是有講究的。墳場,半夜,沒人來。他覺得安全,覺得隱秘,覺得終於可以不受打擾地放縱一次。他不知道的是,今天恰好是滿月,恰好梅菲爾要來收守護屍,恰好維恩也來了。】
梅菲爾順著維恩的目光看過去,也看見了那兩個人影。
她的眉頭皺起來。
“那是……鎮長?”
“嗯。”
“他在幹什麽?”
維恩沉默了一息。
“角色扮演。”
梅菲爾沒聽懂,但她沒有追問。因為她看見那個人影忽然動了,露露站在威爾福麵前,月光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她站在威爾福的前麵。
聲音從坡頂飄下來。
“來,叫…”
威爾福的聲音悶悶的。
“露露騳騳。”
“是不是我的乖狗狗?”
“是。”
“乖狗叫什麽名字?”
“威爾福。”
梅菲爾的表情僵住了。
她轉過頭看維恩,嘴唇動了兩下,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鎮長……經常這樣嗎?”
維恩沒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想說“不經常”,但今天白天的事已經證明瞭這個答案不成立。他想說“偶爾”,但“偶爾”不會在同一個天被同一個人撞見兩次。他想說“我不知道”,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是神父,神父不應該撒謊。
他選擇沉默。
梅菲爾也沒有再問。
兩人站在半坡上,月光照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和那些墳包的影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活人的,哪個是死人的。
坡頂的聲音還在繼續。
“乖狗狗今天為什麽要來找露露?”
“因、因為今天不開心。”
“為什麽不開心?”
“被卡住了。”
“被什麽卡住了?”
“被……窗戶。”
露露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天真,像在哄小孩:“哎呀,怎麽會被窗戶卡住呢?”
威爾福沒迴答。
之後…
梅菲爾的耳朵紅了。
維恩看了她一眼。
“你還好嗎?”
“我……還好。”梅菲爾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半度,“就是覺得……這個世界比我想象的要複雜一些。”
維恩點了點頭。
“我也是一直這麽覺得。”